當方芷容被刑杖手褪去裙甲時,她就緊緊握住拳頭。一旦刑杖手再要褪她下裳衣服,她就一拳將他打翻,然後搶過士兵的武器自殺。幸好那刑杖手受夏隆基暗示,並沒有這樣做。而且他也不忍芷容受此折磨。別看他把棍子掄得高高的,然後大力落下,卻只不過在芷容的腳上碰了一下子,叭!軍棍落到地上了。聲勢俱全,卻無內容。而芷容也藉此逃過—劫。但內心所受到的侮辱卻是無可彌補的……
芷容並沒有哭,她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連玉頸也因此變得通紅,極清極麗。她那如瀑的長髮披散著,有幾根無依地落在她的面頰上。她銀牙咬緊,眼色裡亮起一股不忿的水色。及至行刑結束,她的身體還不斷地顫抖。
這時,從旁邊走來兩名女兵,她們抬來一副擔架,輕輕地把方芷容放到上面去。雖然刑杖手作弊,畢竟不敢太過分,還是有十來棍落到芷容腿上,流血了,見紅了。
方芷容一時難以行走,只好任得這些女兵擺佈。那兩名女兵抬起擔架,一直走到大門前。那裡停著一頂轎子。那頂轎子裡面裝飾得很華麗,裡面鋪著厚厚的一層錦絨,坐上去很是舒服。那兩名女兵小心翼翼地把方芷容抬進轎子裡,就要告辭離開。
方芷容突然開口問道:“你們兩個是奉了誰的命令來照顧我的?”
兩名女兵互相看了一下,一齊跪倒在地上,乞求道:“請方將軍見諒。卑職等只是奉命行事。上頭交代我們絕對不能說出她來,否則以軍法處置,請方將軍饒過我們吧。”
方芷容冷冷道:“你們所指的上頭,是不是少主?唔,也許他沒有向你們直接下命令,是龍冰蘭小姐吧?”
兩名女兵你眼望我眼,一時不知道說“是”還是說“不是”。
方芷容已知道答案,淡淡道:“好了,你們退下吧。”
那兩名女兵乘機告退,臨走前還不忘為芷容掛上轎簾。這時又有兩名大漢上來,抬起轎子,—直把芷容送到她的住所裡。
望晴起初還奇怪怎麼會有這麼一頂轎子上門,及至聽大漢說裡面躺著的人是芷容小姐時,不禁嚇了—跳。她連忙開啟轎簾,看見芷容的樣子,不禁哭了起來。
方芷容靜靜地道:“我沒有什麼事,望晴。你不必為我擔心。”
望晴擦一擦眼淚,正要攙扶芷容下轎。這時又有兩名女兵尾隨至此,她們和望晴合力,把芷容攙進房中。然後那兩名女兵和大漢都告辭而去。
進了房間以後,望晴幫芷容脫去下裳衣服,用軟布將血跡擦乾,敷上金創藥料,然後裹紮好,代她蓋上被子,然後才去弄一碗糜粥給芷容吃。
正忙著,突然聽見門外有輕輕的敲門聲。望晴連忙開門一看,不禁驚呆了。來人丰神俊朗,華貴雍容,竟然是龍家少主龍雪皇。
只聽龍雪皇誠懇地道:“芷容的傷勢如何?她還覺得疼麼?我這裡有上好功本藥,請你拿去給芷容敷搽。”
望晴接過那一大包功本藥,說了聲多謝,見龍雪皇一副不願離開的樣子,心裡明白。她想了一想,就把龍雪皇引進門裡,然後帶著他來到芷容房間。
望晴向龍雪皇施了個禮,道:“請少主您稍等一下,我現在就去告訴小姐一聲。”
龍雪皇點點頭,望晴就輕輕推開房門,卻不掩上,對**的方芷容道:“小姐,少主來了,他送了這麼一大包藥過來的。您看,要不要見他。”
方芷容怎會想到龍雪皇這麼快就來看望他,一時手足無措。她冷冷道:“他來幹什麼,請他走吧。”望晴答應了一聲,卻留在原地不動。
芷容想了想,忽然又道:“既然人家一場來到,就請他進來吧。畢竟,他是我們的統帥,區區一個幕僚又怎有資格拒絕人家。”
望晴想不到芷容會這麼說,聽她的語氣冷淡之極,彷彿要面對一個十分討厭的人似的。望晴跟了芷容那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她用這樣語氣對人說話。
她忍不住道:“小姐,您……”但她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完,而是轉身出了房間,請龍雪皇進房。待他一進房,望晴就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還偷偷地把房門掩上。
其實方芷容心中對龍雪皇是非常生氣的。她不怕戰死沙場,也不畏軍棍重責,但卻容不得龍雪皇對她熟視無睹。她已經有兩次差點因他而喪命了。可從他的神色來看,看不出有半點緊張擔憂。倘若他真的重視她、關心她,會這樣麼?芷容是個很明事理的女孩子,但到“情”字這一關,也難免任性,難免糊塗的。
生氣歸生氣,可她看到龍雪皇本人時,卻又發作不出了。她咬咬牙,合上眼睛,裝出一副熟睡的樣子,想讓龍雪皇乾等。
龍雪皇見芷容如此,既不生氣,也不說話,只是拉張凳子,在芷容床邊靜靜地坐著。一時間,房間裡悄無聲響。
方芷容原是裝睡,但閉上眼睛後,睡意卻不斷湧起。說也奇怪,她明明還在生龍雪皇的氣,但在他的目光注視下,她卻覺得安心祥和。不知不覺間,她睡著了。其間望晴偷偷來了幾次,卻又不忍心打破這裡的寂靜,凝神望了龍雪皇好大一會兒,才悄悄離開,始終沒有進門。
不覺已是月華如水,花影如畫,窗旁的那茉莉,亦怒放嬌姿。
原來望晴知曉芷容白天忙碌,只有晚上才能回來休憩,特意放置了喜在夜間開放的茉莉,好讓芷容欣賞解乏。那茉莉花香甚是濃烈,卻又幽遠清雅。房間裡本來有著濃濃的金創藥味,間或著芷容少女的清香,此刻盡被花香所蓋。整個房間,一片甜蜜。
這時,方芷容終於睡醒過來。她睜眼一看,就看到一張俊朗而溫柔的面孔。她嚇了一跳,馬上閉上眼睛,心裡怦怦地跳。她當然知道那是龍雪皇的面孔,心中思緒萬千。
他……他還在這裡看著我麼?他真的這樣關心我麼?她回想起剛才看到他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是極美極美的,彷彿飽含著無盡的,無盡的憂傷,一片藍色。
她腿上的傷已經不那麼疼痛了,剛睡醒的頭腦雖然還有點迷糊,但就憑著內心的感覺,似乎自己已經原諒了他。原諒?她突然打了激靈,頭腦開始清醒,反而胡思亂想起來。哼,要我原諒他,沒那麼容易。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教訓過。可是,他要怎麼做我才原諒他呢?
想著想著,芷容突然面紅。倘若他能向我說聲抱歉,那麼……那麼也許能原諒他一回。芷容打定主意,再次睜開眼睛,發現龍雪皇仍靜靜地看著自己。
芷容微覺羞澀,她鼓起勇氣,道:“少主,得您專程來看望,芷容不勝彷徨。芷容行動不便,恕不能下床行禮了。”
龍雪皇見她清醒,且能開口說話,高興異常,雖覺她話裡有刺,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迴應道:“芷容,你的傷口疼痛可曾減輕些?見你如此,我心下很是不安。在此我要向你道個不是。”說完,深施了一禮。
芷容心中—動,哦,你終於道歉了。不過還不夠,我還要你說上幾句。她故意忿忿道:“有什麼安心不安心的,您是軍中主帥,處罰下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怎麼敢怪您?”
龍雪皇懇切道:“芷容,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可我也逼不得已的。我軍新敗,士氣不振,須靠嚴明軍紀來維持。你昨日所犯的軍規不少,打你四十軍棍,已經算是很輕的懲罰。換作下次,恐怕就不止四十軍棍那麼簡單了。”
哼,還是這樣麼,什麼還有下次就不止四十軍棍!分明就沒有把我放在心上!方芷容一賭氣,又合上了眼睛。龍雪皇見此,也就不說話了。
方芷容雖然閤眼,腦海裡如雪濤翻滾。她想:他所說的是否有道理呢?如今想起來似乎也在情在理。我違反了軍規,處罰是應該,而且還算很輕的;雖然對一個女孩子來說,被褪去甲冑打棍子是件很丟人的事情;但對於普通武將來說,這的確是很輕很輕的懲罰了。那天他不救我,好像也是對的。在那種情形下,倘若他輕易出兵,那鄂州就很有可能被敵軍乘虛而入。這麼說來,一切都是我在無理取鬧……
不,其實我並不怪他見死不救,也不會怨他打我軍棍。倘若當時他在城頭上能稍微迴應我一下,那麼我即使是死,也會很開心的;在入城的途中對我稍微解釋一下,我會很高興;在打我的時候,稍微看我一眼,我都不會怪他的。可是,他什麼都沒有做……
房間忽有琴音響起,聲音清幽和暢,房中再無第三人,自是龍雪皇所發。聽音,似乎他也不甚精於琴道,翻翻覆覆就是兩句。這兩句是什麼呢?好像是《詩經·黍離》中的兩句:“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這是他的自釋麼?
猛然間,方芷容突然清醒起來,天啊,什麼時候我突然變得斤斤計較起來。以前的我,怎會在乎這些事情!當其時,我違反軍規出城,他可對我說些什麼呢?既然已經下定決心放棄,再見面再說話只是讓雙方難堪吧?由始至終,他都沒有做錯,又為什麼要道歉呢?要知道,他這樣對待一個下屬,已經是很好的了。我究竟還要些什麼呢?難道……難道,是因為那句話……
她想起來在退兵之際,當自己要去援助步軍時,龍雪皇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你是我喜歡的人,我不想失去你!”
在那一刻起,自己的心態就變了。以為自己已經是他身邊最重要的人,居然想撒嬌了。撒嬌,是啊,方才自己所想所做的,不都是撒嬌麼?想不到一向自詡明白事理的自己居然也會像普通小女孩那樣,亂髮脾氣,恃寵生嬌啊!
想到這裡,方芷容不禁心生羞疚之心。她偷偷睜開眼睛,望了龍雪皇一眼。只見他神色平和。芷容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恰好和他的視線相對,兩人四目相對,芷容但覺龍雪皇的眼神有著無限的憐愛,不禁心中大動;又見龍雪皇微微對她一笑,那笑容,如和煦的陽光,溫暖而明亮。
方芷容只覺得心中有著暖流在流淌,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掙扎要起來,龍雪皇見此,連忙放下“綠綺臺”琴,湊過身子去,要攙扶她。
方芷容無意碰了一下自己的下肢,觸手間但覺一陣滑膩,不禁一驚。這才想起之前望晴為了替她包紮傷口,已經褪去她下裳衣服,只是用被子蓋住。天啊,龍雪皇就在自己床邊,萬一他發現我……真是太丟人了。方芷容面紅耳赤,不敢想下去了。
龍雪皇見方芷容突然僵直,滿面通紅,還以為傷勢發作,連忙追問道:“芷容,你不要緊麼?要不要再找大夫來看。”說著,把頭湊得更近了。
方芷容見龍雪皇與自己相距甚近,鼻尖快要相碰,不禁心如鹿撞。她嬌羞無限地道:“我……我沒有什麼事……謝謝您,少主……”
龍雪皇道:“沒有什麼。今晚就讓我陪著你吧。”
方芷容只覺一股熱血猛地湧上頭腦,都有點迷糊了。她語無倫次地道:“謝謝……啊……這……這怎麼行呢?您……您軍務繁重……應該回去休息……”
龍雪皇道:“你安心睡吧,我在床邊看著你。”
方芷容不再言語了,心想:唉,我還在害羞什麼。我的身子,他……他又不是沒看過……他昨天也抱了好幾回。我……我早就是他的人了。還怕些什麼?芷容想是這樣想了,可少女的羞澀一時又怎能消除?一時如坐鍼氈,無所適從。
龍雪皇見此,淡然一笑,便道:“我還是出去吧,有什麼事叫我就行。”說完,起身就走。
方芷容急了,連忙道:“不,你……你還是留下吧……”說到後面,聲細如蚊,幾不可聞。
龍雪皇又是一笑,就靜靜地坐下了。此時明月當空,青輝傾瀉,夜色如畫,茉莉花香也越發濃郁。
突然,在住所的大門外傳來男女的爭吵聲。方芷容仔細一聽,竟然好像是文天籟和龍冰蘭的聲音。他們怎麼會碰到一起?
芷容望了龍雪皇一眼。龍雪皇輕聲道:“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不必憂心。”
方芷容連忙道:“文侯爺往日對芷容多有幫忙之處,還請少主恕他無禮。”
龍雪皇道:“你放心,原本我就沒有想過為難他。我只是想見識一下這位沒有架子的侯爺罷了。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他能為我所用啊!”
方芷容安心地目送龍雪皇離開,心中忽地又是一動,文天籟深夜前來,想必是來探望自己。倘若他見到龍從自己房間出來,不知會怎麼想呢?不知怎地,芷容突然對文天籟起了一種內疚關切之情。
文天籟有著日裡睡覺夜間活動的怪癖,諸葛神機曾經問過他為何這樣,他呵呵笑道:“只因夜裡無人打擾罷。日間閒人太多,喧譁嘈雜,只有到了夜間我才能安心地讀書。”
諸葛神機聽後也只能搖頭苦笑。這種生活,對於整天操勞國事,晚睡早起的他來說,是根本無緣的。幸好文天籟沒有留在臨安,不用上早朝拜見國君。否則這種癖好恐怕到時也得取消吧。
文天籟自回府後,繼續這種作息時間。今天晚上才起來。這時已經知曉他習慣愛好的呼延霞飛剛好上門拜訪。兩人坐下,談論的無非和神武大軍交戰之事。
文天籟得知城中的箭矢已經用盡,眾人都在憂心如何抵禦敵兵後,不禁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正要對呼延霞飛說破敵的方法。不料這時呼延霞飛話題一轉,突然提到方芷容抗命出城救援,然後被龍雪皇重責四十軍棍的事情。
那文天籟一聽到方芷容的名字時,雙耳就立即豎起來。書也不忙著給了,塞回懷裡;計也不急著說了,聆聽呼延霞飛的述說。
呼延霞飛之所以提到方芷容,原是因為龍雪皇不顧情面地重責她,他深覺龍雪皇鐵面無私、軍紀嚴明,對他害怕又增加了幾分,他想把這事告訴文天籟,想聽聽對這事的看法。不料文天籟越聽就越緊張,多次催他將事情經過說清楚。他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當文天籟知道方芷容已被龍雪皇重責四十軍棍後,不禁“啊”一聲叫出來,心疼不已。他好不懊悔,心想:真是酒能誤事啊!倘若我不是在聽月軒沉迷了三天,又怎會看不出神武大軍的圈套?倘若當時我能及時提醒芷容,龍雪皇就不會戰敗,芷容自然不會抗命救援,當然是不會發生被人重責的事情來。像她這樣美豔名花,怎麼經得起軍棍的摧殘呢?想必現在很是疼痛。這都怪我啊!
文天籟心憂方芷容,連呼延霞飛也不顧,只是說了一聲“失陪了”,就匆匆走進內房,找出一大包金創藥來。文天籟在遊歷天下時,曾經遇見當世神醫“心”,兩人相交莫逆,“心”給了他一些治傷的方子。
文天籟自來到鄂州後,心想兵凶戰危,自己武藝低微,難保不會受傷。於是按照這些方子制好了藥,以備不時之需。想不到現在要去救芷容了。
文天籟拿了藥,連馬也不騎,快步從後門衝出,向芷容的住所跑去。跑了一半就已經氣喘吁吁,這才想起自己為何不騎馬,真是“欲速則不達”了。幸好芷容住所離侯爺府確實不遠,就這樣走過去,一炷香時間也到了。
文天籟來到芷容住所時,卻見一少女牽著馬立在門前,但見她花容婀娜,體態輕盈。文天籟不敢造次,便在一旁等候。
那少女便是龍冰蘭,她陪龍雪皇到此,見龍雪皇進入芷容房間後久久未出,不由得心煩意燥。正在氣頭上無處發洩,忽見文天籟鬼鬼祟祟地站在一旁,便喝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張望!”
文天籟小心翼翼地道:“姑娘你好。在下乃文天籟,聽聞方小姐受罰,傷勢不輕。我這裡有上好的金創藥,特意前來獻上。只是見到天色已晚,又怕方小姐已經入睡,不敢輕易驚動,故在此徘徊。還請小姐見諒。”
文天籟原以為自己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不料龍冰蘭心中早對方芷容有氣,如今見到文天籟一副恭謹的樣子,不禁更是忿怒,心想:原來他就是文天籟?這傢伙是南朝的侯爺,居然會在深夜便衣前來探望一個敵方女子,其心昭然若揭。你所做的原本與我無關,但現時哥哥在裡面,我可不能放他進去。
於是冷冷道:“方小姐已經睡了,你不必進去打擾她了。我看你還是回去吧。”
文天籟看了龍冰蘭一眼,忽道:“請問姑娘,裡面是否還有他人?我看你牽著兩匹好馬,想必已經有人進去探望方小姐。既然他還沒有出來,方小姐應該還沒有睡,正在會客。倘若是這樣,在下就要敲門了。”
龍冰蘭想不到文天籟如此精細,眼見文天籟就要去開門,心想:“哥哥雖然沒有交代我一定要攔阻他人進入。但這些事情我早已心裡有數。眾將派來探望方芷容的家人,見到我後就自動回去,不費我半點脣舌,想不到這傢伙居然要硬來。”
她立即上前,一把推開文天籟。文天籟武功極差,被她一推,立足不穩,自然倒在地上。他忍不住道:“姑娘好生無禮。在下誠心獻藥,為何出手阻攔?”
龍冰蘭冷笑道:“憑你這樣的人也想接近方小姐,真是痴心妄想!”
文天籟本來被摔得四肢無力,聽到龍冰蘭的諷刺後,立即來氣了。有了氣自然就有了力,他爬了起來,正色道:“姑娘此言差矣。人之相交,貴乎知心,豈有富貴貧賤之分。南朝和龍家雖然一度交惡,但目前兩家聯手,共抗大敵,正是互相協助之時,自應相互照顧。在下之前曾與方小姐共守鄂州,多得她的幫助,在下無以為報,才特意送上好藥。眼下雖然夜深,但既然方小姐未睡,仍在會客,在下藉機獻藥,讓方小姐早日康復,也不算無理。怎能說我是痴心妄想?”
龍冰蘭一時無言以對,就蠻橫地道:“我就是不給你進入,那又如何?”
“這……”文天籟也沒詞了,心想:真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啊!
就在這時,龍雪皇出來了。
看到龍雪皇的出現,文天籟並沒有特別大的震動。其實,當他發現芷容正和別人會面時,就已經明白那人必是龍雪皇無疑。畢竟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可以與芷容共處就只有他而已。
按道理,文天籟既然知道就應該收手,乖乖回府。不知怎地,文天籟心中竟起了一種自虐的快感,這種衝動,自他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雖然明知結果,但還是想親眼證實一下,近距離見見他,讓自己的心變得更疼、更痛,好好飽嘗這失意的痛苦。他想看看一個傷口最深能傷到有多深,讓自己在極度痛楚中麻木,所以才故意和龍冰蘭糾纏起來。
現在終於見到他了!果然是他!真的是他!又是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內心的痛楚還是如刀割般疼痛。可莫名地,在痛苦間也有一種淋漓的快意在心中翻滾。他咬咬牙,向龍雪皇深施一禮,道:“南朝漢陽侯文天籟,見過楚王爺。”
龍雪皇雖然被南朝封為楚王,但從來就沒有人這樣稱呼過。如今被文天籟這樣一說,倒是一怔,他隨即明白文天籟的用意,以南朝的爵位相互稱呼,就是不想與自己為敵,而且還自認低龍雪皇一級,表示恭謹。
龍雪皇笑道:“侯爺深夜前來探望芷容,真乃情深意重。可惜芷容已經熟睡,無法親自起來多謝侯爺厚意。請讓小王代芷容還這一禮吧。”說完也向文天籟施了一禮。
文天籟心中發苦。龍雪皇這樣做,不僅下了逐客令,要自己離開;而且表明了他與方芷容的關係非同尋常,簡直就是以丈夫的身分自居。文天籟剛才特地偷偷望了門裡面一眼,發現大廳***昏暗,顯然剛才龍雪皇和方芷容不是在大廳會面,既然不是大廳,自然就是芷容的寢室了。
在這春意醉人的夜晚,孤男寡女在房間還能幹些什麼!文天籟再也支援不住了,苦笑道:“既然方小姐已經安睡,小侯也就不打擾了。這裡有上好的金創藥,請王爺拿回去給方小姐敷搽。”
龍雪皇點點頭,道:“你有心了。”就一手接過藥,另一手有意無意間拂一下長袍,手指碰了一下腰間配劍,眼睛盯住文天籟,看他有什麼舉動。
文天籟卻向龍雪皇告辭,轉身就走。龍雪皇見此,笑了笑,對龍冰蘭道:“夜深了,你也累了,還是回去吧。”
龍冰蘭搖搖頭,堅持要留下來。龍雪皇知道她性子說一不二,也就不再強求,轉身要進入門裡。忽然聽到文天籟的叫聲:“楚王慢走,小侯有一事相告。”
龍雪皇回過頭來,見文天籟跑得氣喘吁吁的,便道:“侯爺休急,小王在此恭候。”
文天籟跑到龍雪皇面前,問道:“敢問王爺,現在可有擊敗神武大軍良策?”
龍雪皇又是一怔,不明白文天籟為何有此一問。他也不隱瞞,道:“急切間尚未有良策。”
文天籟從懷中掏出一書,道:“破敵之法,就在其中,請王爺過目。”
龍雪皇見那書不過是普通的《左傳》,心中奇怪,但還接了下來,對文天籟說了聲多謝。文天籟不願多留,匆匆離去了。
龍雪皇看著文天籟背影,若有所思,忽地一聲長笑,返回房間了。
這時,望晴已幫方芷容換上裙子,她一見龍雪皇進來,就連忙施禮退出。龍雪皇在芷容床邊坐下,將文天籟的事說了一遍。
方芷容聽後,忽然抬起頭,雙眸閃爍著美麗的光芒,正視龍雪皇道:“少主,您相信我麼?”
龍雪皇擺擺手道:“以後你不必叫我‘少主’了,倘若沒有其它人,就叫我‘雪皇’吧。我當然相信你。你放心,我不會懷疑你的。”
方芷容面一紅,低下頭,道:“謝謝。”
龍雪皇想了想,道:“既然文天籟給了這麼本書給我,其中必然深有含義。我在這裡挑燈夜讀,好麼?”
方芷容甜甜地點了一下頭,心想:這書內含破敵良策,他自然欲先睹為快。能在我房間夜讀,分明是不想離開我。可惜我未能為他……嘻,紅袖添香了。
換上衣服後,方芷容的心情也輕鬆了,加上的確累了,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她迷迷糊糊間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和龍雪皇一起在湖上泛舟。正玩得開心之際,文天籟突然帶著大量南軍出現,將兩人團團包圍。方芷容正要和龍雪皇一起殺敵,突然發現自己**,不由得大吃一驚,當場驚醒,才發現原是南柯一夢。
她長長出了口氣,用手擦擦額頭上的冷汗,卻見龍雪皇已經合上書本,面露微笑樣子,顯然已經找到破敵的良策。
方芷容忍不住道:“少主,啊,雪皇,你找到破敵的方法吧?”
龍雪皇點頭道:“‘甲午晦,楚晨壓晉軍而陳。軍吏患之。’這就是我的破敵之道。現在,只等老天幫忙了。”
方芷容也曾熟讀經史,自然知道此話出自《左傳》周文公十六年晉楚彭祖岡一戰的開頭,心想:“彭祖岡一戰是一場以車戰為主的戰鬥。裡面的情況與現在已經有很大的分別,為何雪皇也靠它破敵呢?”
龍雪皇看看窗外,發現第一道曙光已經照亮窗花,便將《左傳》放下,走近方芷容身邊,柔聲道:“我要準備升帳了,你在這裡好好休息吧。”說完,竟然吻了芷容一下面頰,然後才飄然而去。直害得芷容俏面生春,胸口起伏不定,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內心卻是甜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