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無論是神武大軍還是龍家軍,均沒有做出任何舉動。筋疲力盡的雙方,都疲倦地入睡了。整個鄂州城,一片寂靜,偶爾傳來幾聲士兵的哭聲。
猛然間,天空中春雷乍響,在雙方將士都驚慌失措,以為敵軍來犯時,眼前不時掠過的光亮讓大家明白,春雨來了。
大雨不斷地下,神武大軍將士極不習慣這雨水聲,加上許多帳篷漏水。雖然疲勞,卻也有很多士兵無法入睡。
而鄂州城這邊,滂沱大雨讓廣南將士都想起家鄉的雨水,也是這麼充沛,也是這麼淋漓。他們想起昨天還生龍活虎的戰友,如今卻已經天人永別了,他們永遠都沒有辦法回到多雨而炎熱的廣南了。許多人就這樣悲從中來,一夜難眠。
雨水,讓鄂州籠罩在一片悲傷中。
在這個時候,在鄂州的最大酒樓——聽月軒裡,已經在這裡沉醉了三天的一位青年男子也被雷聲驚醒了。他睜開朦朧還帶著醉意的雙眼,看著窗外的夜雨,看著在雨中變得模糊的亭臺樓閣。
空中又是一聲驚雷。那青年男子渾身一震,不由得自言自語道:“文天籟啊,文天籟,你這是什麼啦。居然在這種地方留連忘返。大好男兒就這樣沉迷酒色中麼?不該啊!不該啊!”
他掙扎起來,就這樣一拐—瘸地向外走出。剛出門,就被外面雨水打溼面龐。他精神為之一震。他突然想起數天前,方芷容雨中為他送傘的那一幕,不禁放聲大笑,毅然走進雨中。
他在街上摸索前進,突然前面一陣光亮,只聽為首一名將官喝道:“來者何人,半夜三更居然在大街行走。左右,把他拿下。”早有其餘士兵衝上前去,一把將文天籟抓住,帶到那將官的面前。
那將官定睛一看,不由得嚇了一大跳。他喊道:“侯爺,您怎麼會在這裡,怎麼變成這樣子了。左右,快放開他。”
那些士兵聽說他們所抓拿居然是堂堂侯爺,都嚇得心驚膽顫。他們連忙把文天籟放開。
文天籟苦笑道:“原來是呼延將軍,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原來來人就是剛回鄂州的呼延霞飛。
呼延霞飛見文天籟如此落魄,也不敢多問,立即親自送文天籟回府。在回府途中,呼延霞飛將這幾天的戰況告訴給文天籟聽,但沒有提到方芷容違命出城的事情。這倒不是他有意遺漏,而是他當時並不在場,不知道事情經過,也就不提了。
文天籟知道龍雪皇兵敗,頗為驚奇。但他也沒有多說。呼延霞飛送他回到府中,府中自有老家人侍侯,呼延霞飛也就告別而去,繼續巡城了。
文天籟沐浴過後,坐在大廳之上,想起龍雪皇兵敗的事情,不禁喃喃道:“龍雪皇,你……原來……”
夏隆基偷偷來到龍雪皇的府門前,想了想,嘆了口氣,卻又轉身離開,只讓門人遞了一封書信進去。
密室之中,那白袍少年把刀再刺入自己肩膀,那俊朗的面容被亂髮所蓋住,只聽到他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別無選擇,我別無選擇了……”
那流出的鮮血將面前的信箋染紅,那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我並不怪你。我的兄弟。”
在龐飛的臨時將府中,除了龍雪皇、夏隆基、方芷容和荊湖降將外,眾將卻濟濟一堂,邊吃邊談。
“你的意思是我們全軍要撤離鄂州,不再插手戰事?”哥舒帶刀老將軍驚訝地道。
“是的,”龐飛低聲道,“如今再戰有何意思?再打下去徒增死傷,我軍不見得受益。不如找機會稍退。”
哥舒帶刀皺皺眉頭,望了望剛剛傷勢痊癒的公子無傷一眼,道:“無傷有何看法?”
公子無傷搖頭道:“不妥,倘若輸一仗就要撤退,軍心難免大亂。敵人若乘勢追擊,我們難免大亂,一潰不可收拾。”
“哼,就是留在此地也是無用!龍雪皇用人無方,胡亂提拔,那方芷容是何許人?以色近者,佞幸而已,居然也能做到軍師之職。此次龍家大敗,上萬兄弟戰死,他倆實在難辭其疚!”新來的龍雲衛突然開聲,他說話之時緊握筆頭,義憤填膺之極。
“就是,我們兄弟一來就被調到鄂州閒坐,倘若今日有我們兄弟坐鎮,我軍豈會如此慘敗?”那龍日來也插話道。他們兩人一唱一和,竟要將龍雪皇的功績盡數抹去,似乎他們才是龍家的希望。
“說得好!”公子無傷突然大笑道,他走上前,大手拍了拍龍雲衛和龍日來的肩膀,他們都覺肩膀疼痛無比,幾乎站立不住,險些跪下。
公子無傷笑道:“原來賢昆仲是這等驍勇,既然如此,明天一早,就請兩位帶領本部人馬出城破敵,我們在城中靜候佳音。若兩位得勝回來,我們自然會趕無能的龍雪皇下臺,兩位意下如何?”
“對,”雷振方也大笑道:“就看兩位的本領!”
龍雲衛和龍日來面色都是一變,今日在鄂州城頭上,他們也看到了北軍的可怕。給個天他們做膽他們也不敢帶兵出征,可如今公子無傷這般說,他們也下不了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各位,大敵當前,大家就不必爭吵,我們還是商議龍家軍今後走向吧?”龐飛替兩人解圍道。
“誰說我們在爭吵呢?”公子無傷嘴角微微上翹,笑道:“只要兩位公子能打敗北軍,我們何須再考慮其它呢?這是最佳良策。”
“紅花終須綠葉扶,兩位公子再厲害,沒有各位的襄助也是不行。何況我覺得我軍縱有機會取勝,勝也無益,何必再動干戈,白白犧牲士兵的性命?”
“無益倒不見得。”哥舒帶刀道:“南朝割讓了潭州等地給我們,為守承諾,我們也該打敗北軍,保住鄂州才對。”
“南朝雖然割地給我們,可當初我們只是應允打敗帥英旗軍,沒有說要對付北軍啊!我們就是撒手不幹,也算不得失信。”龐飛爭辯道。
“龐將軍說的也有道理,”公子無傷忽又笑道,“只是末將有一事不明,今晚的聚會,究竟是龐將軍私下邀請我們前來的宴會,還是商量軍情的大會。倘若是後者,我怎麼不見少主和夏隆基將軍?還有方芷容小姐也是不見。倘若是前者,嘿嘿,似乎吃喝才是正事吧?”他把頭一揚,夾起一箸菜,放在龐飛的碗內。
“不,”龍雲衛朗聲道:“其實這次宴會另有正事。我們三兄弟是受了家主的密令前來,倘若龍雪皇有何不妥,我們就可以有所動作。夕陽,你把密令拿出來罷。”他轉身對—直都不吭聲的龍夕陽道。
那龍夕陽高大方正,英氣逼人。他聽了龍雲衛的說話,居然無動於衷。龍日來忍不住,催促他道:“快拿出來吧!”
“什麼呀,”龍夕陽笑著道:“我身上那有什麼密令?兩位喝醉了吧?各位大人,小弟不勝酒力,要告退了。”說完,竟轉身離開。
龍日來和龍雲衛想不到他居然這樣做,一個氣得直跺腳,一個則是站住發呆。公子無傷則微笑著,不住望兩人杯裡添酒。這酒席是不歡而散。
待龍雲衛兩人走出將府門,卻見龍夕陽打著傘,在外等著他們。兩人心頭有氣,上前質問。
龍夕陽卻拉兩人到無人地才道:“我的兩位好兄長,你們也太沖動了。難道你們沒有看見,除了龐飛一人外,其它的龍家將領都在支援龍雪皇。你們現在貿然拿出家主密令,豈不是打草驚蛇?龍雪皇的聲威仍在,目前不可亂動,只能靜觀其變。我們等著瞧,龍家子弟終會有收回兵權的一日!”
兩人方才恍然大悟,連聲稱讚龍夕陽。龍夕陽卻微微笑著,略有不屑之色,但夜色之中,沒有人可以發現他的神色。
第二天,龍雪皇召集眾將在中軍府議事。那中軍府原是公子樓的議事之地,現在龍雪皇不客氣地把它佔了。韓世傑等人故地重遊,但覺景物依舊,人已全非,自然唏噓不已。眾將分列兩旁,等待龍雪皇的說話。其中,方芷容迫於軍規,不得不上堂聽令,卻一眼也不瞧龍雪皇。
這時,龍雪皇打量了眾人一番後。突然道:“昨晚一戰,雪皇無能,連累上萬將士戰死沙場。雪皇心中羞愧不已。今日在此發誓,不破戰如風軍,雪皇永世不得返回廣南。若有違背,有如此肉。”說完,拔出劍來,手起劍落,挖下了自己前臂上的一大塊肉,頓時血光四濺。
龍雪皇渾若不覺,一腳踩在那肉上,悲聲道:“龍家將士都是我雪皇的兄弟,今日我還給你們了!你們英魂未滅,請助我擊敗戰如風。不破北軍,誓不返還!”
此時一道陽光射進,照得龍雪皇渾身發光,猶如神人。眾人被他氣勢所懾,但覺身處在黃鶴樓上,浩蕩長風撲面而來。
大家的熱血都不禁沸騰起來,齊聲大叫:“不破北軍,誓不返還!不破北軍,誓不返還!”
龍雪皇見眾人精神已經振作,便道:“書記官,我們軍中現有餉銀多少?”
書記官是子東。只聽他昂然道:“軍中現有白銀十萬兩。”
龍雪皇轉過頭來問歐陽南方道:“歐陽將軍可知,包下全鄂州的青樓煙花地一天,十萬兩可夠?”
歐陽南方無論是在荊湖大軍還是龍家軍中都是負責情報收集的角色。饒是他上曉天文,下精地理,世事無一不精,但龍雪皇此問,還是難倒了他。他捏指盤算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道:“倘若是包下普通煙花之地,五萬兩即可。但鄂州城中還有數間出名勾欄,其中的絕色女子每人非五百兩以上不可。所以恐怕難以包下全部青樓煙花地。”
龍雪皇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包下普通煙花之地罷了。通知全軍,非值勤人員,一律可以到這些地方遊玩兩天。他們跟隨我征戰四方,久未還家。如今是提供一點補償給他們的時候了。”
眾人無不驚訝。士兵長年征戰在外,為了滿足士兵需要,不少軍隊都會特意提供營妓供士兵享樂。龍雪皇對此類事情極度厭惡,他—上臺就廢除營妓制度,想不到現在居然會出重金來包下整個鄂州妓院來滿足士兵的需要。
只有韓世傑、夏隆基、龍夕陽等人才猜到龍雪皇的用意。龍家軍新敗,士氣低落。必須要有某些事情來振作士兵們的鬥志。雖說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但要在短期內達到最快效果,無疑是人類最原始的慾望。加上龍家軍多數士兵禁慾久矣,想必收到意外的效果。
韓世傑等是男人,尋風弄月之事實屬等閒。但方芷容作為目前軍中的唯一女性,而且尚未出閣,聽到這等事情自然滿面羞愧。但她內心深處也的確佩服龍雪皇的精明。僅僅使用這麼兩招,無論士兵還是將官都會將昨天的失敗一掃而光,重新恢復士氣。
失敗並不可怕,一時的失敗並不等於以後的失敗,只要儲存實力,重新振作,未嘗不可以東山再起。最可怕的是失敗後一蹶不振,失去對勝利的追求,那麼就會一敗再敗,最終會一敗塗地,無可挽回。
方芷容正思索間,突然聽到龍雪皇喝道:“方芷容,你可曾知罪?”
她不知所措,茫然走出將官佇列。只聽龍雪皇道:“方芷容,你昨日未奉將令,就私自帶兵出城,連累上千將士死於非命。你說,你該當何罪!”
方芷容恍然大悟。是啊,你說得真對。我不奉將令,私自出城已經是死罪;而私自調動人馬更是死罪;至於連累上千將士陣亡,那是罪無可恕的啊!你的心真狠啊!方芷容一時無言而對,眼睜睜地看著龍雪皇命令兩旁的刀斧手將她綁起,要推出轅門斬首了。此事太過突然,饒是眾將身經百戰,此時也驚呆了。
“少主,方將軍萬萬不能斬。”隨著一聲大喊,一向沉默寡言的夏隆基竟然出班跪倒在地上,為方芷容求情。
只見他惶急道:“方將軍違反軍令不假。但她違令只是為了救援屬下人馬,其心可憫,其情可憐。在昨日的戰鬥中,方將軍身先士卒,力殺敵將多員。倘若不是方將軍替我們牽制敵軍,恐怕三萬龍家將士無人可以活著歸來。方將軍有罪,但也立下奇功,希望少主您高抬貴手,放過方將軍吧。”
“夏將軍言之有理,請放過方將軍吧。”眾將均對芷容抱有好感,如今見她為救自己人獲罪,深覺不值。於是紛紛出班,跪倒在地上,替方芷容求情。龍雲衛兩人見龍夕陽也出班求情,也只好照做。
龍雪皇見此,暗中鬆了口氣,卻仍是冷冷道:“既然各位將軍求情,也罷,我就饒她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刀斧手,替我拖下去,重打四十軍棍!”
龍雪皇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片譁然。須知方芷容是堂堂女兒家,怎麼能承受四十軍棍;而且軍中規定,凡受軍棍者,必須褪去下裳衣甲。如此侮辱,教芷容以後如何做人?於是又紛紛求情。
龍雪皇哼了一聲,淡淡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此言一出,眾人皆知無救,只好退回原位。夏隆基在回去時向下面的刑杖手使個眼色。那刑杖手會意,只是褪去芷容的裙甲,卻不敢脫衣,就這樣隔衣打了起來。
只聽“叭!叭!”響亮的聲音從廳外傳來,眾人面色俱變,暗中替芷容心疼。可憐這麼一朵嬌嫩的鮮花居然會受到如此摧殘。
眾人都想:方芷容和少主關係非比尋常。想不到會因為違反軍令而受到這種懲罰。看來少主軍令森嚴,不論親疏,一律鐵面無私。自己可千萬不能違抗軍令啊。
眾人皆以為像芷容這樣一個美貌女子,必定因熬不住疼痛而呻吟不已。不料廳外除了“叭叭”聲外,就沒有別的聲響。像韓世傑他們不瞭解芷容的,還以為她已經昏了過去。只有瞭解芷容性情的龍雪皇和夏隆基才明白,她不願服輸,咬緊牙關,強忍著不叫啊!
不一會兒,刑杖手上來繳令。龍雪皇點點頭,吩咐他退下,卻不再理會方芷容仍在廳外趴著,與眾人討論如何對付北國騎兵。眾人心憂芷容的安危,心不在焉,加上北國騎兵確實強大,大家也確實想不出什麼好辦法。討論了半天也沒有結果,只好就此散會了。
眾人好不容易退場,就紛紛趕去看方芷容如何。誰知廳外蹤影全無。一問廳外的守軍,才知道有人暗中送芷容回家。大家才鬆了一口氣。
哥舒帶刀本來還想帶著大家去探望,但轉念一想,畢竟方芷容仍是個黃花閨女,讓那麼多大男人上門不好。於是就請大家各自離開,派下人攜信問候即可,不必親自上門。眾人唯唯諾諾,一同散去。
龍雪皇重責方芷容的訊息傳了開去,龍家將士無不凜然,從此無人不遵守軍紀,而士兵的戰鬥力也在這嚴明的紀律中增強起來。而龍雲衛等人在龍夕陽勸說下,也沒有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