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龍家在鄂州吃了敗仗,被戰如風軍圍困在鄂州城中。依太尉看來,我們該如何應對?”宰相謝丹臣一邊下棋,一邊問道。
他謝家乃江南望族,三代為相,而他本人更是自進士出身,自知州做起,不過短短二十年,便成為南朝宰相。他資歷既深,又素有清譽,連皇帝公子堯有時也忌憚他幾分。
“這不正好麼?我們就是要讓龍家和大西還有北國打得你死我活,我們才能輕鬆收復失地。之前的龍家軍打得太順利了,我還擔心連戰如風都收拾不了他,那就麻煩了。”公子瓊冷笑道。他今年只有三十歲左右,乃江北大營的統帥,官拜殿帥兼淮南安撫使。
“只是龍家萬一戰敗,那鄂州便危險了。鄂州若失,北國便可佔據大江中游。到時大軍順流而下,我軍難以抵擋了。對了,該你下了。”謝丹臣催促道。
“何必擔心,鄂州易守難攻,龍雪皇雖然戰敗,但守城估計還是綽綽有餘。即使戰如風打下鄂州,只怕也是筋疲力盡了。我密令樞密副使柴彬帶兵四萬,在壽昌軍埋伏,當他們打得兩敗俱傷時,突然出兵,把他們都收拾掉。之後漳州、襄陽、江陵等地,還不是手到擒來?”公子瓊洋洋得意道。猛地他—子落下,吃掉了謝丹臣一大角棋。
“但願如此,近日朝廷內對和龍家議和非議漸多,若不早日解決龍家,只恐你我的地位不保。”說話之際,謝丹臣已經開始下了一子。
“你儘管放心,鄂州此時錯綜複雜,大家都勢成騎虎,決戰是在所難免。咱們只要看準時機,必能坐收漁人之利。”
“但願如此!這局,你輸了。”謝丹臣微笑道。
公子瓊愣了一下,仔細一瞧棋盤之勢,點點頭,“也罷。”他推枰而起,“幸好用兵不同於下棋,否則當世第一用兵好手,必非丞相你莫屬。”
謝丹臣卻是微笑不語。
待公子瓊走後,從屏風後面走出一蒙面女子。她走過來盈盈一拜,謝丹臣點了點頭,道:“廣南元老會已經答應撤去龍雪皇兵權麼?”
那女子嬌笑道:“正是,他們只求與我朝講和,好讓他們的貨物能在我朝買賣。何況龍雪皇一下子把廣南各州的菁英收歸旗下,長期擁兵在外,各州的大家都有些不滿。”
謝丹臣道:“那他們為何到現在還沒有動作?”
那女子遲疑道:“聽說廣南元老會已派龍夕陽等人去接收龍雪皇的兵權,想是眼下正在打仗,他們不敢輕易動手罷。”
謝丹臣拿起一個棋子,把玩不已,沉吟道:“這樣也好。反正讓他與戰如風拚個你死我活吧。把柴彬到了壽昌軍訊息傳給龍雪皇,公子瓊想立這個功勞,我偏生不讓他。”
那女子吃了一驚,道:“這……”
謝丹臣笑道:“你道我這樣做是通敵賣國麼?我謝家乃三世為相,豈會如此卑鄙?可我眼下所做,卻是為了南朝的萬世基業!”
見那女子不明,他便道:“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以為之。無奈陛下好勝,竟一心要掃平**!確有巨集圖大志,可過猶不及!為了一統天下,在短短五年內,主上要求南朝上下積極備戰,厲兵秣馬。在鄂州、合肥、揚州、徐州四處建立四座大營。每處屯兵十萬,加上臨安(今杭州)的皇衛軍和各處駐軍,全國兵力高達六十萬。須知我朝人口也不過是一百二十萬戶,平均每兩戶養一兵,老百姓如何負擔得起?更何況,近年來水災連連,百姓流離失所,餓死無數,但主上為保證四處大營屯有一百萬石軍糧,不但不開倉賑濟饑民,還要徵收軍餉。百姓是叫苦連天!”
聽到此話,那女子低下頭,不再做聲。
“我作為當朝宰相,本應勸阻陛下,讓他息兵養民,無奈我人單勢孤,朝廷許多大臣,一心懷念北國故土,不但不勸諫陛下,反而推波助瀾,令陛下一意孤行。這般窮兵黷武,長此下去,我南朝危矣!”
“這些倒也罷了。由於要對外征戰,陛下竟然拋掉祖宗之法,讓武人帶兵、練兵,建立四大營。眼見武將越來越專橫,權力越來越大,前朝藩鎮割據之禍,難保不在我朝發生!武將之所以威風,乃是因為他們屢立功勞,朝廷無他不得;若他們連吃敗仗,陛下便不再信任他們,也會懂得動兵的禍害。如此南朝方才有望太平,百姓生活才有望安穩!我這樣做,實在是迫不得已,別無他法呀!”
謝丹臣越說越激動,到了後來,竟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可那女子還是有些疑慮,道:“可這樣一來,不就便宜了廣南麼?在此亂世,國家無兵不難保嗎?”
謝丹臣止住淚,冷笑道:“誰說國家無兵不保?孫子兵法不是有云,伐交為上麼?龍雪皇再強也怎麼樣?我巧施妙計,他還不是要乖乖放棄兵權?就憑我三寸不爛之舌,我可讓大西、北國、廣南自相殘殺,不用我朝一兵一卒!要兵來何用?你放心,只因龍家不用兵馬也能收拾,所以我才出此下策;倘若是他國,我自有主意!”
那女子不敢多說,低下頭道:“謹遵大人吩咐。”她從懷中拿出一疊東西,道:“這是各地‘鶯兮’送上來的密報。”
謝丹臣接過,皺皺眉頭道:“這幾年來,影武堂那邊越來越來越不像話,居然有這麼多‘鶯兮’跟著將領叛變,須知她們是朝廷培養的,不是將領的跟班!你回去一定要加強管教!”那女子唯唯諾諾,不敢多言。
待那女子走後,謝丹臣拿起那疊東西,走出大廳,來到一間靜房裡。裡面卻供奉著謝家祖宗靈位。
謝丹臣跪下道:“祖父、父親,請恕丹臣的罪孽。先祖遺訓,兵將分離,將不專兵,將不知兵,乃國家安定之根本,丹臣著實不敢忘。如今朝廷主上好高騖遠,大將飛揚跋扈,百姓水深火熱,丹臣人單勢孤,實在走投無路啊!”說到後來,他不住望地上磕頭,直有把地板磕穿之勢。
“丹臣此舉,雖禍害無數生靈,可為保日後朝廷百年基業,丹臣問心無愧!列祖列宗在上,請保佑丹臣力挽狂瀾,重整朝綱!”窗外的陽光照進,射在謝丹臣的面上,閃閃發光,肅穆異常。
為攻打鄂州城,神武大軍的營寨已經移到城下。儘管鄂州城的箭矢已經耗光,但滾木擂石還是不少。而文天籟又提供一種更厲害的武器——“金汁”。
他先是向全城百姓收集糞尿,城中十數萬軍民的糞尿加起來足足有數千桶;又從庫內取出大量毒藥,調入人糞之內,在城上用大鍋一起煎熬,再裝入大缸中,專等北兵攻城。
那些神武大軍怎知厲害,以為沒有弓箭威脅就大膽進攻。不料城中守軍將大量金汁(滾糞)潑下,大批大批神武大軍被淋中,只好退下。
凡黏著金汁者,面板即時腐爛,不疼,卻極癢。那些神武大軍很快就忍耐不住,遍地亂滾,進而竟把衣服撕爛,將渾身上下,抓得鮮血淋漓,其叫聲極其慘厲,末了還禁受不起,便紛紛揮刀自殺。神武大軍俱是久經沙場的勇士。見此慘狀,也心懷懼意,不寒而慄。
文天籟在城頭上聽見神武大軍慘叫聲,不禁淚如雨下,對身邊的呼延霞飛道:“使用金汁,實在是迫不得已。這東西太過狠毒,有傷天理。以後是萬萬不能用了。”呼延霞飛也深有同感。
戰如風見這“金汁”如此厲害,便暫時停止進攻。
誰料這麼一停,連綿的春雨來了,雖然不大,卻從不間斷,竟下了一月有餘。南軍和龍家軍早就適應這種天氣,而且還住在城裡,不畏風雨,倒也不覺什麼;但神武大軍則飽受雨淋之苦。
露天埋鍋已經是不可能,只好搬到帳篷裡,但拾來的柴木卻又是溼的,直弄得濃煙滾滾,但飯菜卻很難熟透,士兵都很難吃上熱飯。這倒也罷了。由於雨水連綿不斷,在低窪地區已成澤國。神武大軍的帳篷,竟成一朵朵飄在水中的浮萍。
北兵們渾身溼透,坐也不能坐,睡也不能睡,無不叫苦連天。日前因戰勝龍家兵而鼓起計程車氣,已經蕩然無存了。
戰如風和霍全忠他們只好把營寨移到高地上。當然,他們也不敢再回原來那高地,畢竟缺水可不是一件小事。他們選擇一靠近漢水的高地安營。那高地方圓數里,神武大軍營寨再大也只佔了一角。為了防止城中守軍突擊,他們特意選擇了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紮寨。
這夜,神武大軍只見城中守軍果然離城出擊,數度發出喊聲、鳴起軍鼓。神武大軍全神戒備,一邊加快紮營的進度,一邊警戒著對方夜襲,對方一接近就立即射箭,不讓敵軍有任何的機會可乘。
說也湊巧,那晚的風雨竟比平常大了許多,到了後來,負責守禦的神武大軍連身邊的戰友都看不清楚,耳邊只有嘩嘩的雨聲。負責紮營的神武大軍更是難受,他們架起的帳篷經常倒下,再三加固才能支撐下來。
神武大軍心驚膽戰地度了一夜。直到風雨俱停,東方漸漸發白後,神武大軍將士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敵人夜襲失敗,營寨也已紮好,從此就不畏風雨積水,加上連日第一次見到太陽,神武大軍將士都忍不住要加額相慶。
有人無意向大營外面一望,不由得驚叫了起來。外面不知何時突然多了一座營寨,那密密麻麻的帳篷,如從平地突然拔起,一眼竟望不到盡頭。而且這大營與神武大軍的陣營靠得極近,不到兩箭距離。
“那是敵軍的營寨啊!”發現情況不對的神武大軍引起了一陣**,收到急報的戰如風立即來到寨門前察看情況。
看著那恢弘而紮實的敵營,望著那迎著朝風飄揚的無數軍旗,戰如風喃喃著:“好可怕的龍雪皇,好厲害的龍家軍!”
東西長達兩裡的長大陣營能夠在一夜之間完成,而且還是在敵軍眼皮底下進行。這意味著龍家軍有著綿密的計畫和得當的指揮;而且能利用神武大軍本身也要紮營的空子行動,這簡直就是高超之極的奇謀。
戰如風在擊敗龍雪皇后,曾經對他起了藐視之心,以為他名不副實;但如今看來,龍雪皇的實力還深不可測,自己絕對不能輕視!
霍全忠一直站在戰如風身邊,他看見龍家軍的行動,覺得非常奇怪,忍不住道:“元帥,為何敵軍要迫近我軍大營面前立寨?現在兩營相距不到兩箭距離,雙方根本就沒有佈陣應戰的餘地。”
戰如風望了霍全忠一眼,搖頭道:“全忠,此事顯然易見,為何你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難道‘鶯兮’一不在你身邊,你就什麼都不會想?”
霍全忠被戰如風教訓了一頓,滿面通紅。他深知戰如風為人耿直,素來不喜女子參戰,對那些依靠“鶯兮”方可取勝的將領更是深惡痛絕。他常揚言:“男子漢大丈夫,豈可受女子保護?”他本人也以身作則,從不使用“鶯兮”。只是北方使用“鶯兮”已經成風,他個人怎麼反對也是沒用。
霍全忠紅著臉,退到一邊,仔細琢磨龍雪皇的用意。未幾他終於明白過來。神武大軍善攻,南軍善守。如今龍雪皇把營寨扎到神武大軍營門之前,分明就是不想雙方有交戰的機會。以己之長抑制敵方之長。只要這樣拖下去,進入炎熱的夏季,來自北方的神武大軍將士必定難以忍受鄂州的酷熱,自然會不戰而退。嘿,這等計謀又有何懼哉!
霍全忠向戰如風獻計道:“元帥,我軍可以緊守營寨,然後命令將士於營房內把做飯的爐灶剷平,用厚木板蓋上水井,再以營房間的空地作為來往通道。這不出一個時辰,就能倒出一個寬廣的地方用以佈陣列兵迎戰。同時命令各營準備好乾糧食水,並命令一些老弱士兵在營地後面另挖水井,重起爐灶,以備長期作戰之需。”
戰如風搖頭道:“此法雖好,但對方真的只是希望我們不能佈陣列軍麼?倘若是這樣,那他們就不須冒險逼近我軍營地立寨了。蓋因按你的法子去做,他們便自取其辱了!全忠,再好好想一想吧。”
霍全忠惕然心驚。他仔細思量,看見營中那無數欲舉蹄騰飛的戰馬,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如此!
神武大軍以騎兵為主,而騎兵衝鋒雖然厲害,但必須要在馬匹衝刺一段時間後才能進行,否則失去衝刺速度的騎兵還不如步兵戰力強。因為在靜止狀態下在馬上的騎兵是打不過步兵。而雙方的大營相距太近,莫說讓騎兵衝刺,就連讓騎兵列陣都困難。
—般來說,處於防守考慮,一個大寨只會有前後兩座寨門,其它地方都用柵欄保護住,戰如風處於謹慎考慮甚至還在寨前挖了戰壕,裡面佈滿丫杈鹿角。由於寨門只能容立十匹馬同時透過,對方完全可以使用有兩百步射程的蹶張弩來封鎖神武大軍的寨門,讓騎兵根本無法出寨。
即使派大力士用巨型盾牌擋住對方弩箭,由於北國騎兵已經失去地利,無法進行驚動靈活的奔襲,對方完全不需要動用到蹶張弩和拒馬,只用密集隊型和長槍就可以對付騎兵。想到這裡,霍全忠禁不住大汗淋漓。
“敵軍縱然奸猾,又何足懼哉!”一句冷冷的聲音從兩人背後傳來,卻見崔嘯宇傲然走近,只聽他向戰如風討令道:“啟稟元帥,某將願帶騎兵五千,從營寨後門出發,偷襲鄂州。”
戰如風饒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道:“龍雪皇深諳用兵之道,這麼簡單的圍魏救趙戰術,恐怕對方不上當吧。再者,鄂州城上有金汁守禦,豈會輕易被破。”
崔嘯宇淡淡道:“攻敵要害,敵人明知是圈套也不得不救。鄂州是敵軍的根本,萬一有失,他們根本無力與我軍對峙。金汁雖然厲害,可末將已有方法去應付。請元帥不必擔心。倘若鄂州告急,相信敵人會倉促回援,到時還請元帥揮軍掩殺,必獲全勝。”
戰如風聽到崔嘯宇居然有破敵的方法,忍不住追問道:“究竟有何方法,快快道來。”
崔嘯宇道:“在營地不遠處,有一片竹林。我軍可以將竹子割下,扎束成捆,外面再蒙上牛皮,當不畏金汁,士兵用來護身,自然無恙。”
戰如風想了一想道:“既然將軍已有萬全之策,本帥也不阻攔。希望將軍能小心謹慎,速去速回。”
崔嘯宇當場領命而去。戰如風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想:倘若讓他獲勝,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現在真是很難說啊。
崔嘯宇點起五千騎兵,讓他們準備出發前各種事宜,而自己在帳中則閉目養神,精心思考。他的“鶯兮”涼兒立在一旁,不敢出聲。
忽然,崔嘯宇開口道:“涼兒,你看我的計策是否有破綻?”口氣甚是冰冷。
他和霍全忠不同。霍全忠對他的“鶯兮”是百般愛護照顧,惟恐有失;可崔嘯宇不然,他認為“鶯兮”不過是工具而已,無須關心。他平時也很少和涼兒交談,只是讓她侍寢,供自己發洩之用。
涼兒小心翼翼地道:“主人,我看今晚一戰,過於冒險。我軍始終不明敵軍情況,輕易出兵,只怕會中敵軍埋伏。”
“啪!”崔嘯宇狠狠—巴掌打在涼兒面上。“冒險?但成大事者豈能畏三懼四?敵軍逼近我軍營地立寨,分明是不欲與我軍交戰,未戰氣先殆,加上他們的箭矢用完,短期內未能補充。在這平原上,騎兵自當是無可抵擋,縱有埋伏也無從藏匿。我怕他們何來!”
涼兒被責,既不敢說痛,也不敢哭,只靜靜地退在一旁。
崔嘯宇打了涼兒後,過了一會,他又問道:“你覺得我為人狂妄麼?”
涼兒不明所以,道:“主人為人並不狂妄……”
“啪”又是一聲脆響,崔嘯宇又打了她一巴掌。
“狂妄就狂妄,有什麼不對,你幹嘛在我面前說假話?人言我狂妄。可在這亂世,只有有實力的人才有資格狂妄!人人欺善怕惡,我不狂妄,我不張揚。別人還以為我沒有本領,沒有志氣,前來欺負我、排擠我呢!我有本事,縱然狂妄別人又奈我何。戰如風對我不是沒有戒心,但最終還是不得不用我。無他,我有實力而已!”崔嘯宇傲然道。
“是的,主人。”涼兒兩度無辜被責,仍不生氣,依舊靜靜地侍侯在一旁。
見她如此,崔嘯宇忽然道:“一會我出去打仗,你不要跟來,在帳中等我。”
“這……”涼兒猶豫了一下,終是答應。大帳中又是一片沉默。
猛然,帳外傳來一聲梆子響,崔嘯宇霍然起身,大聲喝令:“全軍進食。”
今晚進行夜襲,讓士兵好好睡上一覺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至少也要保證士兵吃得飽飽的。崔嘯宇這五千騎兵,大部分都是慣徵沙場的老手,雖然不知今晚吉凶如何,但他們卻敞開肚皮,盡情的吃喝。
“人生得意須盡歡,因為我們誰也不知前路如何啊!”一個老兵帶著無邊的感慨,教訓身邊的新兵道。
那新兵唯唯諾諾,但無論老兵怎麼說,他也無法把眼前的飯菜吃下去。他加入軍隊,原本是帶著巨集圖大志。但經過鄂州城下幾場慘烈的大戰後,他害怕了,原來敵人是如此強大,原來生命是如此脆弱。當初的夢想隨之破滅。現在他唯一願望是讓自己活下去。
三聲梆子響,時正三更。崔嘯宇低聲傳令:“出發!”
五千騎兵人人以胡桃塞口,馬含木嘴(一種用木頭製成防止馬匹嘶叫的東西),馬蹄裹布。像一條黑色的巨龍,婉蜒出了後寨,直奔鄂州而去。
今晚沒有月色,漆黑不見五指,果然是偷襲的好機會。崔嘯宇心想。畢竟是偷襲,儘管看不清前路也總比敵人發現為佳。他習慣往後一望他派出少數哨騎在前帶路,以防走錯道路。
突然,前面的騎兵停止前進。接著有哨騎回來,掏下口中的胡桃,低聲稟報道:“啟稟將軍,我們發現前面不遠處有一支敵軍行走,是戰是躲,請將軍定奪。”
崔嘯宇抬頭一看,果然發現不遠處有一串長長的松明在移動,顯然敵軍是點著火把行軍,心想:這支敵軍大剌剌地走在原野上,必定是毫無準備。倘若現在發動襲擊,必然大獲全勝。可我目前的任務是攻打鄂州城,不必再起事端。於是命令士兵,繞路而行。
而敵軍卻還渾然不覺,繼續他們的行軍。
由於是繞路,可以用來行軍的時間縮短了,崔嘯宇也就不派哨騎偵察地形,畢竟在鄂州城下待了近一個月,這附近確實沒有多少可以埋伏的地點。加上剛才碰見那支毫無準備的敵軍,倘若知道有神武大軍接近並設有埋伏,那支敵軍就不會如此大搖大擺的行軍。加快行軍速度才是正理。
神武大軍正走著,前軍忽然又停止不動。崔嘯宇大怒,立即率領中軍趕上前去,看個究竟。不料剛走幾步,馬匹的前進速度就慢了下來,再走幾步,居然就不走了。
原來連日下雨,地面泥濘不堪,崔嘯宇選擇的路線又是靠近漢江邊,大量江水氾濫,路上有著數不清的水坑。馬匹實在難行。而且那江灘與海塗相仿,都是淤泥囤積的地方。不下雨的時候,倒是沒事,人可以在上面行走;但下了雨後,又被風一吹,看上去表面一層已經幹得龜裂,好像很堅實,實際上下面仍然是稀爛的,踩上去就會立即下陷。在這深夜行走的神武大軍如何知道其中的奧妙,頓時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崔嘯宇見此,不禁暗暗吃了一驚,還沒待他說話,猛然伏兵四起,喊殺聲震動整個原野。崔嘯宇情知不妙,眼下騎兵被爛路淤泥所困,根本無法發揮其機動性。一旦失去機動力,在原地作戰的騎兵怎會是步兵的對手。又見敵軍踩在泥濘上,如履平地,不禁大奇。
但此時已無暇多想,立即命令全軍儘快退出這泥濘之地。但馬蹄都被淤泥所裹,根本無法動彈,縱有行動的也緩慢之極。敵軍卻已經殺至。可憐大批大批的北國騎兵被挑下馬來,做了異鄉之鬼。
方才勸新兵及時行樂的老兵見此,不禁長嘆一聲,掏出胡桃,對身邊的新兵道:“看來,這次我們在劫難逃了。”
不料那新兵面色猙獰道:“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老兵正想問過究竟,卻覺背後一涼,發現那新兵突然對他偷襲,長長的刀尖插入自己身體。
竟然是你,想不到你……你這麼快就懂得生存之道了!帶著不忿,老兵倒下了。
那新兵乘機割下老兵腦袋,高高舉起,對靠近自己身邊的龍家士兵講:“我願投降,我願投降。這是我投降的證據,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啊。”
那些龍家士兵見了,也就不動手了。只是叫他拋了武器,翻轉號衣穿著,不得亂動。
那新兵乖乖照做了。不料一名龍家將士突然走到他身後,一刀將他人頭砍下。
旁邊的將士驚道:“阿牛,你為何下此毒手!”
那龍家將士冷笑道:“上次慘敗,他們北軍殺我兄弟無數,殺他算得了什麼?何況這等殺同伴的小人,要來何用?”
旁邊計程車兵也沒有多說,畢竟在這亂軍中殺死一兩個俘虜不算什麼。他抬腳要走,卻碰到那新兵的頭顱,只見他的雙眼睜得大大,似乎並不相信自己已經死去。那士兵說了一句“晦氣”,就把那頭顱踢得遠遠的。
卻說崔嘯宇見己軍兵敗如山倒,不由得心急如焚。須知騎兵善攻不善守,一旦失利就無可挽回,偏偏崔嘯宇軍就是這種情形。
真的要這樣敗退麼,不,我不要失敗。我已經三起三落了,到現在還只是一個普通將領,宣告不高,威望不隆,至今還孤身一人。為什麼?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回去,—定會被戰如風他們恥笑的。與其這樣,不如戰死在這裡吧。
崔嘯宇主意已定,便拔劍死戰。由於馬匹難行,他只好跳下馬,卻有幾名龍家士兵發覺他衣甲鮮亮,知他不是普通人,竟圍攻上來。須知盔甲沉重,崔嘯宇下了馬,又在泥地上,雙腳竟陷了進去,居然動彈不得。那幾名龍家士兵見狀大喜,走上前去,正想將他活抓。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嬌喝:“休傷我主人!”話音剛落,幾名龍家士兵已倒在血泊中。
崔嘯宇定睛一看,來人全身黑衣,婀娜健美,膚白勝雪,劍亮如水,卻是他的“鶯兮”涼兒。
涼兒走到崔嘯宇身邊,替他脫去盔甲,又將戰靴除掉,赤腳立地,可謂狼狽之極。那崔嘯宇惱羞成怒,狠狠地踢了涼兒一腳,幾乎將她踢得爬不起身。
崔嘯宇怒道:“我不是叫你留在帳中麼?為何你要跟來!”
涼兒所受的一腳很重,她喘著氣,掙扎道:“我……我擔心你,所以來了。”
崔嘯宇大發雷霆:“你擔心我,所以來救我?哈哈,今天一戰,我一敗塗地,還有面目回去見元帥,你就讓我戰死在這裡吧!你再去找過主人吧。”說到後來,他一反狂妄暴躁之態,竟顯得幾分蕭瑟。
涼兒道:“不,我不要你死。”
崔嘯宇喝道:“走開。”
涼兒張開雙臂,不讓崔嘯宇離開,口中猶自道:“我不要你死。”
崔嘯宇正想發作,這時遠處一隊敵兵舉著松明經過,那火光照在涼兒面上,那紅腫的面上帶著淚珠,雖沒有平時的雪白嬌嫩,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崔嘯宇怔了怔,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自己為何輕生?這小妮子這樣受自己侮辱,尚且不改其志,我崔嘯宇堂堂男子,豈可反不如一女子?我要活下去,不管他人如何看我,我決不可輕生都要活下去。一日不死,自可東山再起,他日再雪這一戰之仇!
他主意已定,走到涼兒面前,見她嬌軀微顫,知她害怕自己又要動拳腳。崔嘯宇心中大動,輕輕吻了一下她紅腫的面龐,低聲說著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話語:“你啊……真是謝謝你了……對不起……”
崔嘯宇牽了涼兒的小手,正要離開。涼兒搖搖頭,彎下身子,脫下龍家士兵屍體上的鞋子。
崔嘯宇這才發現他們腳上穿的是鞋底有釘的釘鞋,故此能在泥濘之地來去自如,不禁暗歎敵將心思之細密。當下也沒空多想,立即穿上釘鞋,趁著黑暗,逃之夭夭。他們兩人武功不弱,縱然小隊龍家軍找到他們,也非其敵手,終讓兩人逃出生天。失去主帥的北國騎兵更是不堪一擊,很快就全數被殲。
戰如風徹夜未眠,一直苦候崔嘯宇的訊息。當流星探馬急報崔嘯宇戰敗時,不禁長長嘆了口氣,道:“‘甲午晦,楚晨壓晉軍而陳。軍吏患之。’好一個龍雪皇!”
旁邊的霍全忠不明道:“請問元帥,這話何解?”
戰如風靜靜道:“這句話出自《左傳》,寫的是周文公十六年晉楚彭祖岡一戰的開頭。意思是指,楚軍於古代用兵所忌晦日六月二十九日,趁晉軍不備,利用晨霧作為掩護突然迫近晉軍營壘佈列,以期同晉軍速決速勝。晉軍此時未見盟軍援兵抵達,加之營壘前方有泥沼,楚軍逼近,兵車無法出營列陣,處於不利的地位。後來晉軍就用你所說的方法解決了這個問題。可龍雪皇確實厲害。他從史書上短短一句話就可以衍化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奇謀,真不簡單。”
“嘿嘿,現在想來,他逼近我營立寨,竟有三大好處:一、讓我軍沒有派兵佈陣的空間;二、妨礙咱們騎兵的進退;三、誘使咱們出擊。唔,恐怕第三點才是他的目的所在啊。由於他的營寨和鄂州相距甚遠,留下了一條很長的補給線,任誰都想乘機偷襲鄂州。通向鄂州的道路有兩條,其中一路被龍雪皇用兵塞住,迫使我軍走靠近江邊的道路。那路早被雨水衝成澤國一片,大量的泥濘讓我軍馬匹動彈不得,龍雪皇再發揮步軍的優勢,全殲崔嘯宇軍。此子不除,終是我國的大患。”
霍全忠這才明白,沉吟道:“龍雪皇深知利用天時之利。他先利用大雨迫使我軍移營;然後在風雨交加的夜晚,近距離和我軍同時紮寨;再於雨停後誘使我軍出擊,最後利用因下雨而變得泥濘的路破敵。咱們只知騎兵在平原上堪稱無敵,卻沒有想過地利也會因為天時而改變。原本的優勢變成劣勢。這真是天時和地利巧妙結合啊!”
戰如風補充道:“不,依我看,這是天時地利和人和的巧妙結合。想想吧,當敵軍在我軍面前立寨時,咱們都誤以為對方要以己之長制敵之長,以為對方不會出擊,加上對方箭矢全無,附近又是利於騎兵縱橫的平原,任誰都不疑對方要打殲滅戰,所以崔嘯宇將軍才大膽使用奇襲,在黑夜中沒有注意場地的變化,終於落敗。對方定摸透了咱們的全部想法啊,好一個人和!”
霍全忠沒有作聲,他只覺得,自己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很多。
這時,忽又探馬來報,崔嘯宇將軍與其“鶯兮”回營,戰如風點點頭,對探馬道:“煩你轉告崔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請他不必灰心。日後我軍還須多多倚重崔將軍,請他務必保重!”探馬應諾,轉身而去。
戰如風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鶯兮’,又是‘鶯兮’救了他一命吧?全忠,你可知我為何討厭‘鶯兮’?”
霍全忠一驚道:“元帥曾言‘男子漢大丈夫,豈可受女子保護?’。”
戰如風沉聲道:“我以前確實如此揚言,不過是想激起大家的血性而已。其實打仗一事,凶險殘酷萬分,女子的力量、忍耐均不如男子,讓她們上戰場只是害了她們。“鶯兮”雖勇,可她們還是女子,萬一被敵人抓到,她們所會受到的凌辱,你可以想象罷,你忍心她們這樣麼?其實保護女子乃男子應有之責。一個國家,只有到了最後時刻,光靠男子之力已無法保護,方可考慮讓女子上戰場,否則,打仗這東西,還是讓女子走開罷。這才是對她們的最大尊重!”
霍全忠聽後心中一震,點頭道:“元帥說得有理。”
戰如風道:“我也只能說說而已,我看欣兒個性剛健,你若不讓她上戰場,只怕她還擔心你討厭她。我拿一件東西你看罷。”戰如風拿出一幅畫卷,遞給霍全忠。
霍全忠接過一看,裡面畫著一妙齡少女,憂鬱可人,竟然就是他的“鶯兮”欣兒,不由得大吃一驚,茫然不解地望著戰如風。
戰如風嘆了口氣道:“左營第五哨有個士兵,他家祖輩都是畫師,他本人也略懂丹青,居然趁欣兒不注意,畫了她的畫像。本來這也沒有多大不妥,可軍中計程車兵都十分喜歡欣兒,他又奇貨可居,居然向每一個看畫卷計程車兵收錢,每日進帳不少。他有了幾個零錢,心就散了,想趁人不備,逃回家鄉。幸好被軍法官捉住,把這畫卷收了上來。我交回你吧。”
霍全忠把畫卷收回懷中,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想了想,問道:“那名士兵如何?”
戰如風淡淡道:“擅自逃跑是死罪,他被就地正法了。因為這本身並非光彩之事,也沒有通報全軍,難怪你不知。”
見霍全忠有些黯然,戰如風呵呵一笑道:“你也無須自責。既然身為士兵,就要捱得清苦,遵守營規。違者便是這個下場罷。打仗是很辛苦的,有個麗人在身邊陪伴,是你的福氣,也是陛下的恩惠。好好對待欣兒罷,你們的日子還長呢!”
霍全忠拜謝,剛要離開,戰如風卻又叫了他回來,在耳邊說了兩句。霍全忠大吃一驚,道:“我們要找大西……”戰如風瞪了他一眼,霍全忠立即收口,過了一會兒才道:“他們肯麼?”
“沒有什麼肯不肯的,他們朝中起了大變化,他只有攻下鄂州才能安全回去。他只有合作一途。這事就拜託你了。”戰如風淡淡道。
“是的,元帥!”霍全忠走出大帳,望著西邊的方向,喃喃道:“那個人,真的會和我們聯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