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方芷容梳洗打扮完,已經日上三竿了。今日是大年初一,丫環望晴早把方雲飛父子的牌位供在正廳,擺上各種供品、蠟燭和香。方芷容先行哭拜,少不了又是一陣傷感。
祭祖過後,望晴拿出曆書,要芷容按照曆書所示的吉利方向,點起燈籠、鳴放爆竹,擺上供品,迎接喜神。那喜神的供品甚怪,乃紅棗、冬瓜、花生、糖果等。芷容見望晴安排得十分齊全,不禁莞爾:心想幸好出門在外,否則在潮州,就得按長幼次序給同族的親戚朋友拜年了。
芷容出門,走在辰州的街上。畢竟是一年之始,雖經逢大劫,瘡夷未去,可百姓們還是早早起來,收拾好整潔衣服,如潮水湧上街頭,四出遊玩,往來拜節。
而城內各處街道,早搭起無數綵棚露屋,那些精明的廣南商人,帶來諸般貨物,如食物、珠翠、冠帽、領抹、緞匹、花朵,玩具等,琳琅滿目,無所不備。商人們盡情吆喝,熱情叫賣,直惹得觀者如雲。
雖然大部分人囊中羞澀,但畢竟是佳節,這時也不得不慷慨解囊,弄一兩件新奇之物,回家過年。舞場歌館,賭坊酒樓,均披紅戴綠,喜迎賓客。整個辰州,笑語喧譁,竟日不絕。
方芷容轉了一圈,甚覺滿意,便到府衙處理政務。由於父親對她冀望甚深,不管是兵書戰策還是治國之道,都要求方芷容熟記於心,平時更是要她協助其大哥治理潮州,所以方芷容處理辰州城中各種事務時倒是駕輕就熟。
辰州剛剛遭受澇災不久,許多有錢人家一早就已經逃到潭州等大城,剩下來的幾乎都是家無隔夜之糧的百姓。由於那些大戶人家的離開,扔下了大量的土地,方芷容索性就把那些土地重新分給百姓,讓他們都能有田地耕作,衣食有所保證;加上龍雪皇又免去這裡兩年的賦稅,令辰州的百姓無不歡天喜地,直盼龍家軍永遠不要離開,永遠治理辰州那該多好。
方芷容當下的要務就是要敦促百姓重建家園,以舊有的大戶莊園為基礎,建立起一個又一個“新莊”。“新莊”裡的百姓既能無償分配到土地和糧食種子,更能免兩年賦稅,不僅原來的州民積極入住,就連周遍的百姓也紛紛投靠。
現在正是農忙季節,由於農具和耕牛都嚴重不足,如何分配成了方芷容一個極為頭疼的問題。她有心想讓軍中的兵器匠打造農器,但卻遲遲得不到龍雪皇的答覆。這對於辦事一向極高效率的龍雪皇來說倒是一件稀奇事。方芷容也沒有法子。
當時,廣南的鐵器鑄造極為出名。他們不僅掌握了用煤鍊鐵的技術,提高了鐵的質量。還用石炭“冶鐵作兵,犀利勝常”。
此外,當時還出現了冶鍛技術,經過冶鍛的鐵甲,硬度很高,“去之五十步,強弩射之,不能入”。廣南西路梧州鑄成的鐵器,時人讚道“薄幾類紙,無穿破。凡器既輕且耐久。諸郡鐵工鍛銅,得梧鐵雜淋之,則力至剛,信天下之美材也”。廣南西路“雷州鐵工甚巧,製茶碾、湯甌、湯匱之屆,皆若鑄就”,技術水平極高。
然而自與南朝開戰以來,所有的鐵場均日夜趕工,猶未滿足廣南軍備的需要。如今方芷容要龍雪皇讓鐵匠來打造農器,確實強人所難。
處理完城中事物後,方芷容正想去辰州城頭視察。這時,早有門軍來報,婉兒小姐和茹兒小姐前來求見。
婉兒是南朝大將金碧峰的“鶯兮”,他們倆都在潮州一戰中被龍雪皇所擒,金碧峰為龍雪皇的英勇所折,故降了龍家。
而茹兒則是荊湖大將歐陽南方的“鶯兮”,龍雪皇佔了辰州,從大牢裡救出行將餓斃的歐陽南方,歐陽南方感其恩德,和茹兒一起歸順龍家。只是廣南素來沒有“鶯兮”的傳統,龍雪皇廢除她們“鶯兮”的身份,讓兩人跟著芷容鎮守辰州。
方芷容連忙出去迎接道:“兩位姐姐,你們怎麼也來?”
那婉兒生得彎眉雙瞼,丹脣皓齒,而茹兒則粉面星眸,身姿窈窕,只是兩人的神色中都有著一股憂傷之色。見芷容出來,婉兒和茹兒相互對望一眼,一起跪下道:“有一事乞求妹妹幫我們做主!”
方芷容嚇了一跳,連忙扶她們兩人道:“兩位有什麼事,芷容一定盡力去辦!”
婉兒道:“請妹妹幫我們進言,求少主將我們調回主子身邊罷。”
方芷容愣了一下,才想起他們的主子金碧峰和歐陽南方也隨龍雪皇出征,便笑著道:“兩位姐姐不必憂心,此次攻打朗州,以奇襲為主,實不須太多人前往,故留兩位姐姐在此。兩位對金將軍和歐陽將軍的愛護,少主想必知情,日後定會有所安排。”
茹兒道:“說來也不怕妹妹見笑,我們非比妹妹,妹妹你是巾幗英雄,可我們只是低賤的‘鶯兮’,一日不在主子身邊,我們心中難安,妹妹你可憐我們,求下次他不要如此了。”
方芷容暗自心驚,本想說你們何必如此,但想了想,卻道:“好的,我會把此事向少主辯明利害,讓姐姐重回到兩位將軍身邊的。”婉兒和茹兒都不禁大喜,連聲多謝,告辭而去。
待兩女走後,方芷容搖搖頭,喃喃道:“婉兒姐姐,茹兒姐姐,你們究竟受了何等折磨,才對主子死心塌地呢?或者……”
她想起去年,歐陽南方在南朝被捕下獄,那茹兒不顧一切,硬是從數百追兵中殺開一條血路,越過邊境,向龍家軍求助。龍家軍救起她時,但見她渾身上下傷痕累累,背上的一條刀疤更是讓人慘不忍睹。
她雖然昏迷過去,可口中仍不停地說著:“請救救主子,請救救主子。”其狀催人淚下。自己收留了她,她卻因龍家遲遲不出兵而寢食難安。幸好後來辰州不戰而降,茹兒衝進大牢,緊緊擁抱獄中的歐陽南方。那動人情景,芷容至今不忘。
“唉!”方芷容微微嘆了口氣,看茹兒的樣子,也絕非因什麼折磨而對歐陽南方如此傾心,只怕她們真的愛上他們的主子?說來金碧峰將軍和歐陽南方將軍與她們年紀相差不多,又都是正直之人,喜歡上他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就像自己……芷容滿面通紅,不再多想,前往辰州城頭巡城。
那辰州主城頭上飄揚著兩杆白色大旗,左書“舉兵濟世”,右書“扶救萬民”。八個黑色大字在風中格外耀目,直有破旗而去之勢。方芷容看著這八個大字,不禁油然神往。
這個口號是她提出的。只因她覺得在南朝治理下,荊湖南路一地是民不聊生,餓殍遍野。只有打垮南朝,方能救百姓於水深火熱中。父親常說,義之所在,生死何懼。
儘管她也明白戰場之殘酷,可她更清楚有些仗是不得不打的。像她所參與的梅關大戰,還有這次出征,都是正義之戰,是把百姓從苦難中救出來的義戰。這些戰鬥,應該是光榮的戰鬥吧。
正當方芷容神思萬千之時,卻有士兵前來稟報,南朝特使到。由於龍家軍諸位將領都出徵,辰州城內只剩方芷容一員大將,她自然擔任起接待的工作。只是她感到十分奇怪,究竟南朝特使來有什麼事。
對於南朝官員,方芷容並沒有多少好的印象,該因這次荊湖南路大饑荒,就是由於南朝官員腐敗無能所致,明明失收,那些官員為保烏紗,竟然向上頭報告荊湖南路大豐收,只是刁民作亂,不肯償還糧食,最後竟出動州兵來向百姓徵糧。
可憐百姓連飯都沒有得吃,如何交糧。後來饑荒情況越來越嚴重,那些官員見勢不妙,就不敢催百姓交糧,但也不向百姓賑濟。無數百姓活活餓死,要不是龍家軍及時救濟,恐怕邵衡辰沅四州千里盡是餓殍了。
為了所謂政績,不惜瞞天撒謊,害死無數的百姓,對於這種禽獸不如的官吏,方芷容是無法原諒的。她曾經派人去調查這些汙吏和劣紳,卻都不了了之……
生氣歸生氣,但方芷容的頭腦仍然是十分清醒的。她深知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道理,何況這南朝來使非同凡響。儘管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多歲,但他腰間掛的是隻有兩品官員以上才有紫色緞帶。而且他的身上並無南朝官員那種慣有的趾高氣揚,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彷彿告訴別人他的精明強幹。
方芷容小心地接待了他。來使叫朱採臣,是南朝的禮部侍郎,嫻熟各種外交接待事項。對於前來接待他的龍家大將居然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他確是感到十分驚奇。雖然來之前已經聽說過龍家軍中有不少女將,但方芷容的英姿還是帶給他的不少震撼。
可是,朱採臣所帶的東西則給芷容更大的震撼。朱採臣帶來的是南朝皇帝公子堯的詔書,詔書大意是封龍雪皇為楚王,管轄廣南大地和荊湖南路全境。換言之,龍雪皇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荊湖南路剩下的三分之一地方,即嶽、潭、郎、澧四州。但詔書同時也命令龍雪皇立即出兵,去解救正在被大西軍攻打的鄂州。
這……我究竟要怎麼辦呢?方芷容沉思著,眼睛不禁望向郎州的方向:他,會怎樣想呢?
軒轅歷九六二年二月
——龍家軍與歐陽南方在道州一帶鏖戰。
軒轅歷九六二年一一月
——荊湖南路糧食失收,加上官府催糧,百姓苦不堪言。
——歐陽南方軍被迫後撤,龍家軍大勝。
——龍雪皇開倉賑濟百姓,邵州衡州沅州辰州歸順龍家。
軒轅歷九六二年一二月
——大西名將帥英旗率領十萬大軍南下,江陵失守,南朝舉國震驚。
——北國名將戰如風攻下襄陽。鄂州岌岌可危。
——帥英旗率領十萬大軍攻打鄂州。鄂州攻防戰開始。
軒轅歷九六三年一月
——龍家軍利用慶賀新年之際,成功偷襲郎州。
由於缺少兵馬,南朝在荊楚的防線幾乎弱不禁風。當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在江陵、襄陽和鄂州還是駐有重兵。但由於失去機動兵力支援,江陵、襄陽還是先後陷落,鄂州也危在旦夕。
儘管公子堯對此心急如焚,但北國在兩淮一帶駐紮大軍,對臨安虎視眈眈,公子堯手中雖然有三大營的兵力,此時又怎麼敢抽調往荊楚,只好任其自生自滅了。
就在這時,擔任江北大營統帥的公子瓊出了一條讓當世乃至後世都震驚不已的計策。那就是,將荊湖南路全境都割讓給龍雪皇,條件就是讓龍家軍出兵解鄂州之圍,擊退大西軍……
“諸位將軍對此有什麼看法?”坐在郎州帥府中的龍雪皇一如既往地向大家詢問。
那淡然的面容上帶著不變的微笑,溫和而明亮。
眾將領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剛剛從辰州趕來的方芷容。倘若龍雪皇是如同平常地問,那麼方芷容就如同平常地道出她的見解。
“末將認為,南朝此次求和出兵,看似一番盛意,實則其中有詐,我軍不可不防!誠然,我軍和南朝交戰多年,若能議和成功,雙方化干戈為玉帛,不失為美事一樁;然而末將再三琢磨,深覺其中大有玄機,內含四大殺著,我軍還須小心為上。”
“若得郎澧嶽潭四州,荊湖南路全境遂全入我龍家手中。廣南其它州郡該作何想法?尤其是宗望公子和練鋒芒壯士。在不到兩年功夫,我們領地擴大了一倍,其它州郡早已忐忑不安。假使南朝派一能言善辯之士,來挑撥廣南同盟的關係,在他添油加醋之下,相信有部分州郡會退出廣南同盟罷。到時,我軍的後方不穩,一也。”
“南朝封少主為楚王,但要向公子堯稱臣。倘若少主應允,等若受朝廷招安,成為南朝臣子,自加大廣南其它州郡對我軍的敵意;日後我們再想向南朝出兵,就等同叛變,我軍變得名不正言不順,二也。”
“我軍縱得荊湖南路全道,與南朝邊境接壤卻長達千里。我們全軍也不過六萬人,兵少地廣,該如何安排各州防務?捉襟見肘啊!萬一南朝反面背盟,我們將因兵力不足而顧此失彼,危險萬分,三也。”
“我們要出兵與帥英旗交戰,解鄂州之圍。帥英旗是當世名將,手下更有十萬雄兵,我們全軍再加上鄂州守軍不過八萬左右,未開戰便處於下風。萬一戰敗,恐怕南朝會乘機落井下石,到時不僅僅潭州等地不再歸我們所有,只怕連荊湖南路全境也保不住。即使能戰勝大西軍,損失想必也十分慘重,而且惹上大西這個強敵,讓我軍處於兩面受敵的不利局面,四也。”
“南朝議和,含有此四大玄機,若胡亂從之,我軍必危!”
聽完方芷容的精闢分析,眾將無不喝彩。
“方將軍所言極是,末將也認為我軍不應接受南朝的議和。”第一個支援方芷容的是女將軍葉瓊。
方芷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自從方芷容恢復女兒身裝束以來,她和葉瓊就成為了無話不說的好姐妹。不管發生什麼事情,葉瓊總會站在方芷容身邊的,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應該還可以吧,這可是花了我幾個晚上的工夫才想出來。他,會滿意吧。”方芷容心想,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了龍雪皇一眼,柔白的頸項馬上又勾得低低的,面頰上燃起明亮的紅霞。
“方將軍說得固然不錯,但唾手可得的城池我們怎麼可以放過?廣南其它州郡怎麼想我們大可不必理會,誰敢退出我們就教訓誰。其實我們大可裝作應允南朝開出的條件,等拿到城池後再反悔也不遲。讓南朝和大西鬼打鬼,我們才懶得去理他們。”說話的是第四軍的副統領龐飛。此人乃是梅州大族龐家的少主,雖然年紀不大,但十分狡猾,精明強幹。
龐飛的話語引起第三軍副統領雷無疾的不快。他斥責龐飛道:“我軍乃是堂堂之師,豈會幹背信棄義之事?少主有經天緯地的本領,連這郎州城也不用一日工夫就輕鬆攻下,拿下潭州、嶽州、澧州對我們來說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何必要貪圖小利,讓我軍和少主的清譽受損?”
他此話一出,馬上得到雷振方的贊同。雖然雷無疾一直不肯在他手下聽命,但在內心他還是對這位族弟有著極深的期待,所以他也或明或暗地幫助雷無疾一下。
歐陽南方想了想,正要上前出聲,卻被旁邊的韓世傑使個眼色制止。
當日被擒後,韓世傑本來堅決不降,準備以身殉國。不料從南朝方面傳來訊息,呼延霞飛將兵敗所有的事宜都怪到韓世傑身上,皇帝大怒,將他的九族盡誅殺。
韓世傑本來不信,後來他的家人僥倖逃來廣南,向他哭述了一切。韓世傑方才如夢方醒,遂歸降龍家。韓世傑足智多謀,故此雖是降將,卻深得龍雪皇的信賴。歐陽南方素來唯韓世傑馬首是瞻,見韓世傑如此,也就不出聲。
韓世傑又望了望另一降將金碧峰,見他也是閉口不言,心裡暗暗嘉許:好聰明的人,畢竟是降將,此時多言無益。何況龍雪皇如此精明,讓他決策便可,何必自己出聲?
金碧峰察覺韓世傑望著自己,心中一凜,把頭轉過一邊,恰好與芷容身後的婉兒目光相對。她作為副將,隨芷容前來朗州。但見婉兒雙目含情,似有千言萬語要對金碧峰傾訴。其實兩人分開也不過數日,可在婉兒看來,兩人卻已分隔了許多年月,此時若非在軍堂之上,她便要撲過來和他盡訴衷腸。
金碧峰心下感動,當日潮州大戰,以婉兒的武藝,本可衝殺而出,但她眼見自己被龍雪皇所擒,竟不離開,而是束手就擒,竟想和自己同生共死。這番情意,自己如何報答?他也以溫柔的眼色回望。兩人雙目互視,一陣子絞,眷戀之意,雖是在帥府之中,卻別有一番滋味。
歐陽南方見此,想起自己的“鶯兮”茹兒留守辰州,不能前來,不禁輕輕嘆了口氣,暗自羨慕兩人。
哥舒帶刀看著諸將踴躍發言的樣子,不禁捋著花白的鬍子笑了。事實上,他作戰經驗之豐富,現場無一人可以與他相提並論。他雖然深感諸多年輕將領的競爭壓力,但其內心卻常常感到欣喜。他真心期待著眾多年輕將領的成長,能夠為龍家立下更大的功勳。
他曾經向龍雪皇提過要告老還鄉,不想再阻擋年輕將領們的發展,卻被龍雪皇否決。正如龍雪皇所言,龍家小將們雖然幹勁十足,且也都具有相當的能力,可是在閱歷方面、在穩重方面還有很多不足。龍雪皇請求老將軍留下,以他的經驗和威望繼續教導龍家小將。哥舒帶刀只好應允。
關於是否接受南朝條件方面,他其實挺贊同方芷容的做法。他甚至認為龍家軍擴充套件得太過厲害,早就應該停下來歇歇了。現在實在不宜再亂開戰端,而是應該重新整頓軍隊,安置好各州百姓,建立完善的戰備體系,使已經到手的荊湖南路各州成為真正屬於龍家的領地。
但他沒有發言,正如夏隆基也沒有出聲一樣。夏隆基在軍中的名望僅次於龍雪皇,由於他經常代替龍雪皇指揮大軍作戰,他的一言一行無疑在軍中有極大的影響,甚至可以代表龍雪皇的意思。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絕不開口。
聽了眾將的發言後,龍雪皇面上露出一絲微笑。那笑容一縱即逝,但一直在偷偷注意龍雪皇的方芷容還是發現了。
她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迷亂;那笑容,不同與平時溫和平和;那笑容,帶著三分輕蔑,三分傲然,三分冷漠,還有一分不可一世。她明白,每當他露出這樣一種微笑時,他就會做出些驚人之舉。
莫非,他要……方芷容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念頭。
只聽龍雪皇朗聲道:“各位將軍所言均不無道理。然而荊楚乃兵家必爭之地。其北靠中原,西鄰勁蜀,地勢險阻,周旋萬里。我若得之,進可順流而下,直搗臨安,退可憑江而守,自保基業;況且荊湖戶口百萬,民風強悍,若能收當地之兵,自可縱橫天下。為我廣南,此地我是志在必得。”
“南朝固然是居心險惡,帥英旗軍更是無比強大。但我堅信,有各位襄助,我軍必定戰無不勝,區區圈套,實在不足掛齒。我決定接受南朝的條件,接收潭嶽澧三州,並出兵解鄂州之圍!”
龍雪皇此言一出,眾皆震驚。大家都不禁將目光投向龍雪皇。只見他身上散發出一種無敵的氣勢,彷彿要配合他所說的話語,教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明白,不管有多大的困難,只要有他在,根本就不成問題。
這時候,似乎早已經知道龍雪皇用意的夏隆基出來解釋道:“諸位將軍請仔細想想。倘若我們不接受南朝條件那會如何?南朝既可用郎澧嶽潭四州換取我們的出兵,自然也可以用同樣的條件換取大西的退兵。由於郎州已經落入我軍手中,加上沅辰兩州離重慶不遠,當地的蠻族對我們很有好感,想要脫離大西國,加入我方,這將直接威脅到大西國的安全。他們遲早必然向我們動兵。因此,自我軍得到沅辰兩州那日起,我們和大西國的戰鬥已經是不可避免。既然如此,還不如接受條件,屆時還能得到南軍的支援,打敗帥英旗軍就事半功倍了。王子楚王稱號問題,我們大可接受,因為在短期內我們還不可能與南朝翻面。”
方芷容突然想起一事,不禁失聲道:“夏將軍所指的,莫非是北國方面的威脅?”
夏隆基點頭道:“正是!當今天下,當以胡人治國的北國最強。無論是我軍還是大西軍,均無法與其爭鋒,或許只有南朝還能與其一戰,因此南朝也成為我軍的最大屏障。然而北國帝皇耶律雄飛自從登基以來,便積極擴軍備戰,意欲鯨吞天下。目前他正集合數十萬兵馬在兩淮一帶,隨時準備南下。聽聞耶律雄飛雖是胡人,卻是用兵奇才,只怕南朝非其敵手。倘若南朝覆滅,北國夾勝利之師繼續南下,其鋒自然銳不可擋,屆時我們該如何招架?若不想天下盡落入胡人之手,絕不能讓北國變得過於強大。我們須在北國戰勝南朝之前,出兵救助,望能挫敗北軍,繼續維持南北對峙的局面。既然如此,在短期內我們應不能和南朝翻臉。”
眾皆歎服。只有方芷容仍在追問道:“那麼,廣南各州郡的想法,我們不用考慮了麼?上千裡的防線我們如何防禦?”
未等夏隆基回答,只聽龍雪皇已經吩咐謀士子西:“子西,你馬上修書兩封,一封給邕州宗家家主宗望宗二哥,一封給桂州的練鋒芒練大哥。告訴他們,立即準備人馬,進駐邵永辰沅四州。其中,請宗二哥接收辰沅兩州,練大哥接收邵永兩州。同時,將這個資訊通告天下。不得有誤!”
再一次,眾將官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一下子送出四州,這是何等豪氣。
方芷容更是感到一種莫名的激動:原來如此!
只要把邵永辰沅四州送出,宗望和練鋒芒不僅不會對龍家不滿,而且還會感激不已,廣南其它州郡自然也不會有所畏懼而脫離廣南同盟;而且辰沅兩州接近大西國邊境,相信宗練兩人必定不會對大西的戰事袖手旁觀。自會大為減輕龍家的防線壓力,解決兵力不足的困境。
而且,即使是贈送地方,也內含玄機。宗望年少得志,卻又深藏不露,其威脅無疑比練鋒芒大得多。把遠離龍家領地的辰沅兩州讓給他,再把處於緩衝地帶的邵永兩州讓給練鋒芒,無疑是為龍家消災擋禍。一舉數得,龍雪皇這一步走得真妙啊。自己確實望塵莫及。
只聽雷振方不服氣地道:“我軍辛辛苦苦打了兩年時間,好不容易才拿下這些州縣;宗練兩個傢伙不費吹灰之力,居然就得到了四州之地,這……這怎麼教人心服啊。老子不服氣,倘若宗練兩人要想得到邵永辰沅四州,先打敗老子再說!”
方芷容暗叫不妙,果然聽見夏隆基森然地道:“雷振方,你不服麼?很好很好,我早就想領教一下雷將軍的鐵鏈。”
這一下直嚇得雷振方跪倒在地上,連聲道:“末將不敢,末將不敢。”
龍雪皇見他這樣,不禁笑了,笑得溫和而寬容。只聽他徐徐道:“隆基,雷將軍一時失語而已,不必在意;振方,夏將軍也只是戲言而已,你也不要認真。不過,日後有空的話,我還真的想見識見識一下軍中二猛的比試,只要不傷和氣就好。”眾人見此都鬆了口氣,明白龍雪皇已不計較雷振方失言之罪。
龍雪皇見方芷容還想開口說什麼,他笑容不變,雙目發出閃閃的精光,一字一句地道:“今日此事,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眾將明白,龍雪皇待人雖然和善,但也有極為嚴厲的時刻。一旦他說出“我意已決,不必多言”的話來,就絕沒有人能改變他的主張,多說也是無用。事情就此決定,而子西也把書信修好,龍雪皇立即派人送出,同時親自趕往迎賓館,去接待南朝使臣朱採臣。
方芷容離開龍雪皇的帥府,只感覺到十分疲憊。自己辛辛苦苦想出來的策略又成為笑柄,實在不快。這段時間以來,自己的提案有多少被他駁回呢?十次,二十次,自己都快記不清了。也許在別人看來,自己只是個不學無術,卻又多嘴多舌的花瓶罷了。難道自己和他的差距真的有那麼遠麼?
記得在潮州的時候,兄長不是經常稱讚自己在戰略戰術方面有著驚人的天分麼,連一向苛求的父親對此也十分欣賞,經常說“芷容,你有著驚人的作戰天分,為了不埋沒你的才華,我才強迫你成為一名將軍的。你可不要辜負自己啊。”
當時的自己雖然不喜那艱苦的軍營生活,但能得到父親的重視,心裡也是十分高興的,所以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兵書戰策的研究。自己應該是不會差吧。
可是在他面前,自己怎麼都好像很渺小,實在似個不懂事的小孩。也許自己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幹,才比較適合自己罷。可是,自己實在不願意成為那種只是盲目跟從他人的花瓶。雖然和他還有很大距離,但自己還是盡力提出各種的建議,希望能夠幫助他,希望能得到他的讚賞。
讚賞?也許我為的就是這個吧?不過,這樣做實在是太辛苦了。自己的能力實在有限,每次出謀劃策,幾乎都耗盡自己的全部心血,可還是想不出讓他真正滿意的計謀。再這樣下去,只會讓他更加看不起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