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這是寂靜的一個夜晚,卻又不大寂靜。
明珠與小玄熠方才從金雀宮前往良宜殿,此刻,金雀宮中只剩下風戰修以及公孫晴明。兩人坐於院中,石桌上擺了兩壺酒,不時地喝上一口。秋風徐徐,空氣中散有淡淡花香,夾雜著醇厚的酒香。
公孫晴明抬頭望著明月,側目說道,“在下一直很好奇,陛下與東家子孫到底有什麼宿怨?”
他滅了整個大興!
風戰修瞥了他一眼,不予理會。
“對了。”公孫晴明忽然開口,沉聲說道,“在下與陛下所做的買賣……”
“除了明珠,什麼都可以。”風戰修硬聲打斷。
公孫晴明笑了,能夠見到他這麼激動的樣子,從前那可是不曾想過的。他笑得格外歡暢,叮嚀道,“陛下貴人多忘事,在下只是提醒一聲,陛下還欠在下一回。至於是什麼,在下一時也不知道,先留著。等日後想到了,再來問陛下索要。”
風戰修喝了口酒,算是沉默允諾。
唧唧唧唧——
蟲兒吟唱著最後的歌聲,似乎是為這個秋天畫下美滿的句號。
當小玄熠牽著明珠的手來到良宜殿的時候,眾人事先得知有人要來,所以全都驚奇等候。幾位公主瞧見了明珠,並不認識。歲月匆匆,恐怕她們早已忘記。反倒是德公公,一眼就認出了她,一下子驚呆了。
“明珠公主……”德公公喃喃喊道,舌頭都要打結。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公主?他沒有眼花吧?可是,可是公主不是死了嗎?雖說他知道公主下葬那天,那棺木是空的。雖然遺體未見,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公主竟然沒死?竟然還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
“德公公,辛苦你了。”明珠真心地感謝,這些年多虧有德公公其中照顧。
小玄熠好奇地扭頭,“姐姐和公公認識?”
“是啊。”明珠低頭望向他,拍了拍他的小腦袋,“以後不要再叫姐姐了,以後叫姑姑。”
小玄熠又是困惑,“姑姑?不是嬸嬸嗎?”
明珠微愣,臉上淡淡紅暈。
“公主……”
“德公公,一會兒我再和你談。”明珠淡淡地笑,牽著小玄熠的手走進大殿。兩人一大一小的身影徐徐步入大殿,轉眼消失於眾人眼前。德公公閉上眼睛,熱淚盈眶。而幾位小公主茫然,只是悶了聲。
大殿內,擺了一桌子的酒菜。全都是由御廚精心烹飪。
柳水瑤的氣色看上去不是太好,面色蒼白憔悴,有些虛弱。她躺在躺椅上,雙眸蒙上了一條巾帕。聽見腳步聲,她下意識地喊道,“玄熠,我的玄熠。”
“娘!”小玄熠鬆開了明珠的手,走到她身邊。
柳水瑤顫手握住他的小手,吃力地說道,“玄熠啊,你回來了。”
“娘,玄熠不是一個人回來的。玄熠還帶了姐……”小玄熠記起剛才明珠的叮嚀,改口說道,“玄熠還帶了姑姑。”
“姑姑……”柳水瑤狐疑地呢喃。
“恩!”小玄熠扭頭望向明珠,朝她招了招手。
明珠慢慢地走到柳水瑤身邊,蹲了下來。她握住柳水瑤的雙手,突然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是問了句,“你好嗎。”
“你是誰?”柳水瑤咳了幾聲。
“我是明珠。”
“明珠……”柳水瑤念著這個名字,忽然激動了神情,“明珠?明珠死了!”
明珠急忙安撫,只好順著她的話說道,“是,她死了。她死了。”
“明珠死了,驍天死了,全都死了。”柳水瑤痴痴地說道,突然捂住自己的臉,有些自言自語起來,“父皇死了,爹爹死了,明珠死了,驍天死了,全都死了,全都死了……驍天……就這樣一巴掌被打死了……”
小玄熠瞧見柳水瑤這樣瘋癲,有些害怕地喊道,“娘!娘!玄熠害怕!”
“玄熠!孩子!”柳水瑤一把將玄熠摟入懷裡,驚恐無措地望著某處,像是在防備,“娘不會讓人傷害你……娘不會讓人傷害你……”
明珠眼眶微酸,握住她的手輕聲說道,“不會有人傷害玄熠,你放心!”
“玄熠。”柳水瑤發出了哽咽的哭泣聲,淚水溼潤了巾帕。她突得鬆開了手,整個人癱軟在躺椅上,氣息漸弱,“玄熠……”
明珠瞧見情形不對,急忙喊道,“來人!快來人!馬上去請太醫!”
“娘!娘!”
“夫人!”大殿外,德公公等人聞聲奔了進來。
“快去請太醫!”明珠扭頭大喊。
德公公年歲已大,跑起來不快,他急急吩咐道,“大小姐,二小姐,你們快去!”
“知道了!公公!”兩人立刻應聲,轉身奔出良宜殿去請太醫。
德公公急步走近三人身後,停了步伐,喊了一聲,“夫人!”
“德公公……”柳水瑤氣若遊離,整個人彷彿快要被地獄而來的使者勾去最後殘留的魂魄。即便是巾帕蒙了眼睛,依然可以清楚瞧出她的虛弱萎靡。雙手無力地握著玄熠的小手,她是那樣戀戀不捨,那樣放不下心。
德公公聞聲又是走近了些,哽咽地回道,“夫人!奴才在這兒呢!”
柳水瑤卻有些迴光返照,神志在這個時候清醒了幾分,斷斷續續地說道,“德公公……我快要不行了……”
“夫人,您不要說氣餒的話。您一定不會有事。”德公公連聲安撫,雖然如此,可是眾人心中都明白,她時日無多。
柳水瑤搖了搖頭,嘴角勾勒起一抹笑容。
她扭頭朝著小玄熠的方向徐徐望去,輕聲說道,“玄熠,你從來也沒有好好瞧過孃的模樣。你現在把孃的巾帕摘了,記住要看清楚。不要忘記娘。”
“娘……”小玄熠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玄熠是個聽話的乖孩子。”柳水瑤伸手撫向他的小臉,觸到了一片溼潤,她溫柔的雙手替他拭去淚水,微笑叮嚀道,“還要記住,男兒有淚不輕彈。玄熠是個男子漢,不能隨隨便便就哭了,知道了嗎?”
“孩兒知道。”小玄熠似懂非懂,顫顫地伸手將矇眼的巾帕摘去了。
明珠眼眶一陣酸澀,淚水凝聚於眼眶。
巾帕摘下的剎那,一雙緊閉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那是一雙空洞無光的眼睛,卻是那樣清澈乾淨,泛著晶瑩的淚光,閃爍出璀璨的光芒。只是眼瞼下有著深深陰影,往事似乎讓她深陷迷潭,十分疲憊。
小玄熠模糊的視線望著柳水瑤,大哭出聲,“娘!玄熠永遠也不會忘記您的樣子!”
“傻孩子,娘剛才不是讓你不要哭嗎?怎麼又哭了?”柳水瑤撫摸著小玄熠的額頭,他的鼻樑,他的臉頰,他的脣,憑著記憶裡的模樣,在腦海裡勾勒出他的樣子。竟然與東驍天如出一轍,如此相似。
她笑得感慨淒涼,“你和你爹爹長得好像,你和你爹爹長得好像……”
柳水瑤又是伸手探向半空中,急急呼喊,“德公公!德公公?”
“夫人!”德公公握住了她的手,連忙應道。
柳水瑤緊抓住德公公的手,苦苦哀求道,“公公,玄熠就交給你了。我什麼也不求,只求他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