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製作成品前,修利文做了一個小小的天馬之翼的模型。他是在吃過完飯後,在自己的臥室裡做這事的。無論是構造還是材料都十分粗陋,沒有太多的可控機括,骨架只為了支撐那層薄薄的膜翼,他就想試試這玩意是否真能夠停留在空中。
瑪莉亞充當助手忙前忙後,看著因為遍地都是邊角料和工具,變得一塌糊塗的房間,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心中的苦惱。平時還可以找其他人來幫忙,可是現在,她瞥了一眼興致勃勃追在男孩身後,活脫脫兩個跟屁蟲的孿生女兒,暗歎了一口氣。現在這副狼藉的景象,起碼有三分之一出自她們的手。兩個小傢伙純粹就會添亂,偏偏主人不以為意,反而和她們摻和在一起。
瑪莉亞當然不能因此去責備她們,但因為是自己孩子製造的麻煩,也不好意思讓別人來幫忙。
碧達夏雪早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她可不會跟孩子們廝混,偽女野蠻人只會在一旁傻笑,若讓真讓她打理房間,還生怕她失手弄壞了什麼東西。
說不得,還得是自己善後。瑪莉亞搖搖頭,在所有人都出門測試那玩具後,就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至少在主人回來前,要騰出一塊不太礙眼的空間。
往日高傲可靠的蛇發者,在這種時候,和普通的孩子並沒有什麼區別呢。瑪莉亞這麼想著,心情就稍稍舒暢起來。她提起力所能及的垃圾袋出了門,剛下臺階時,一位戰鬥女僕急匆匆地從身邊越過。瑪莉亞覺得那張閃過地面容有些熟悉,不由得轉過身去。
“艾……艾莉?”她嘗試叫道。
那女僕飛快轉過身來,果然是艾莉,那位傳聞中夥同勇者修利文擊退了痛苦之王,並被蛇發者的氣度所感染。立志效忠於對方的強大女騎士。她行色匆匆,瑪莉亞立刻明白,一定是有什麼麻煩事要讓主人進行決斷了。
“找主人的話,他去了第三層的小花園。”瑪莉亞說。
“啊,謝謝,瑪莉亞。”艾莉端起和善的笑容,這讓她看上去有些和瑪莉亞看到過的其他戰鬥女僕都不一樣。瑪莉亞看著她。總有些“不愧是傳說中人”地感覺。覺得她這樣的女性竟然會甘心屈居人下,真有些意外。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從囚犯口中套出了一些資料。”艾莉走過來,“你要下樓嗎?我來幫你。”
說著,還未等瑪莉亞推託,就把垃圾袋扯了過去。瑪莉亞沒奈何的聳聳肩。
“扔到哪兒去?塔外?那樣的話我就只能送你到三樓。“啊,這些材料說不定到時還會用到,所以暫時不丟,我打算扔進小花園的舊貨倉裡。”瑪莉亞說。
小花園是生活女僕們對自己居所的暱稱,整個三層都是她們自個兒的地盤。美杜莎家族賦予她們相當優渥地治內法權,這使得第三層地整體風格在塔中顯得與眾不同。牆壁的色調和花紋清新淡雅,富有鄉野自然的生活氣息。好似一進入,就有一種春天的氣息撲面而來,格外的賞心悅目。不過貴族是不用這種裝飾的,因為它太樸實精緻了,就像徜徉在花田裡,缺乏壓倒諸人的威嚴和氣勢。
之所以稱之為小花園,不僅是因為它給人的感受就是如此,還因為這一層真的附帶有塔中唯一地一座花圃園地。女僕們在裡面栽種了各種陰潮天也能開花的植物。但平時盡是這種型別的花朵。顯得有些沉鬱,與整層樓地風格有罅隙。不免令人感到惋惜。不過現在正值百年一遇的春暖花開的日子,當確定這種節氣將會持續更長的一段時間,或許永遠都會如此的時候,她們有些樂壞了,託人購來適合成長在這種溫暖慵懶的日子的種子,相互鼓著勁兒,輪流照看著花圃。
這是她們充滿了愛和調律的小花園。
修利文來地就是這個地方。平時若有空,他是很喜歡到女僕們地世界冒險的,但這種空閒在他緊湊地生活步調中卻十分難得。想一想,公文、學習和研究,三者已經佔去了他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好像除了做*愛、睡覺和吃飯外,他從來沒有一刻是徹底為自己而活的。這讓他的出現變成了難得一見的意外,一路上遇到的女僕們,總會在那板起的端莊表情深處,淌過一絲驚訝。
蛇發者竟然會來這裡,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她們心下有些惴惴,但看到那副活潑的樣子,又立刻放下心來。女野蠻人護衛追著在前邊肆意奔跑的三個孩子,真是個奇景,女僕們似乎覺得高高在上的主人,和自己的距離忽然拉得很近。
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拉住他,但是,絕對不能這麼做。她們深深躬身,將躍動的心情深藏在陰影中。
“哈哈,抓不到,抓不到!”修利文手中的模型對雙胞胎姐妹來說,就像是逗貓棒對貓兒的效果一樣。
兩個女孩一跳起來,修利文立刻踮起腳,將模型高高舉起。安和瓊想盡了一切辦法,迫切中帶著純稚的苦惱,她們推攘並追趕著修利文,還帶著些奶氣的嬌憨聲徹底打破了小花園的寧靜。香味似乎都隨之躍起舞步,笑聲穿梭在枝葉中,搖曳著女僕們**精細的心。再一次被安和瓊撞進懷中,男孩大呼小叫地倒退幾步,裝作一副受傷的樣子,但蹩腳的演技出賣了他,誰都不肯買賬。
忽然背後撞到了一個柔軟的懷抱,一雙對普通人家地女孩來說。稍微有力了一些的手按在修利文的肩膀上。
“這個樣子可跟你說的不一樣哦,主人。”俏皮的聲音說。
修利文覺得有些耳熟,他詫異地轉過頭去,看到一雙富有朝氣的又圓又亮的眼睛。
“你是……阿雅?”他終於想起來了,在兩個星期前,在女僕衛隊地縱容下,這個笨女孩將刺客帶上了主人的樓層。
然後。他敲了敲腦袋,對了,他故意說了她一通,不過是開個玩笑,卻惹得她大為生氣,似乎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總之,應該是不對盤的冤家對頭。
“真是沒個形狀。平常教育我們要優雅的就是您吧。請先以身作則!”阿雅有點兒打擊報復地說,她還記恨那時的事情呢。放在平時,她可不是這般小心眼,也會忍氣吞聲,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對面前這個和自己的弟弟差不多大地男孩這麼做。什麼主人啦,蛇發者啦,惡魔、勇者、紈絝啦,一見面就通通扔到世界地另一端去了。
修利文覺得自己有些理虧。他的確將禮儀什麼的,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時候擱下了,反正都是些下人。老管家、女僕長和母親沒有看到的話,誰會敢來管自己呢?只是沒想到還真有一個。
“,嗦!我的地盤,想怎麼跑就怎麼跑,怎麼鬧就怎麼鬧。”男孩以往的尖銳和聰慧一下子全藏了起來,只剩下蒼白的狡辯。
“哦----自己什麼也不做,光會要求別人,原來您是這種人呀。”阿雅叉著腰。略微帶著嘲弄地說。
修利文只能看到她故意高高揚起的下巴。真想一拳搗上去!男孩悶悶不樂地想。
“今晚放假。我宣佈所有人都可以不用守禮儀!”他哼了哼。
“放假?”阿雅驚詫地拔高了聲調,慌慌張張地問:“今天是什麼節日嗎?”
修利文愣了愣。忽而攥起拳頭,咳嗽了兩聲,有些虛心地小聲道:“慶祝擊退痛苦之王十四……十五天。==”
“哈?”阿雅撲哧一聲,差點兒笑出來,“真是什麼怪日子?”
“總之,你嗦死了,看你這樣子,一輩子都嫁不出去,就等著幫我跑腿直到孤苦地老死吧!”
“你這個死小孩!”阿雅捏住修利文的腮幫往兩邊扯,安和瓊在一旁拍手稱好,使勁鼓氣。
修利文發出痛苦的嗚嗚聲:“快住手,我不是麵糰,你這個粗鄙卑劣地傢伙,竟然如此對我,我要懲罰你!把你的衣服剝掉,掛在塔頂的旗杆上喝西北風!”
“還敢頂嘴!你說過今晚放假,禮節什麼的,都不管它的吧?嘿嘿。”阿雅得意起來。
一旁的女僕們先是驚訝地捂住嘴巴,隨即強忍著只露出微笑,將頭撇向一邊,不去理會小主人的求助,這樣的機會可是太難得了。
修利文忽然伸手在阿雅地胸部上狠狠抓了一記,阿雅立刻又羞又痛地驚叫一聲,把男孩放開。修利文踢了一下她地小腿,脛骨立刻傳來針刺的痛苦,阿雅原本想捉住男孩地動作,變成了捂腳直跳,女僕服優雅的氣質頓時被破壞殆盡,讓周圍的女僕們慘不忍睹,紛紛按住額頭。
“阿雅的手感還不錯嘛。”修利文故意在五米外轉過身來,深深在手掌上吸了一口氣。
“別給我裝色狼的死樣!等我抓到你,就把你的褲子扒下來,把你塞進馬桶裡,只露出那根香蕉,千人踩萬人摸,直到爛掉為止!”阿雅肝火直冒地吼道。
圍觀的女僕們頓時被雷殛般僵化在原地,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那你還早了一百年----不,一千,一萬,一兆億年!你永遠都沒機會了,哈哈!”修利文愉快地跑開,對方完全失卻儀態的表現,對他而言,就是勝利的佐證。
“你給我停下來!”阿雅一把擼起裙腳,大跨步地追了上去。安和瓊也跟在她後邊賣力地笑,賣力地跑。
“誰停下誰是笨蛋!”修利文說著,回過頭做了個鬼臉。
然而,他猛然停下了腳步,阿雅正要做點什麼,忽然察覺到氣氛變得不對,那種歡快的氣息一去不復返,而平時那熟悉的幽寂和沉重再一次籠罩了整個層落。
她意識到原因來自身後,於是僵硬著表情轉過身去,一名戰鬥女僕颯爽地朝自己等人走來。她雖然帶著和氣的微笑,也會自然地和路經的生活女僕們打招呼,但是,那種血腥的,壓抑的,令人不由得恐懼戰慄的味道,即便是最迷糊的人也能嗅到。
就像在滿是鮮花和芬芳的小花園中掘出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血液都凝結成了紫黑色。
她一開始還有些困惑,但很快就記起這副面容,不正和免費發放到塔中各人手中的勇者肖像之一很相像嗎?她歪了歪腦袋,死命挖掘著女人的名字。
是了,艾莉,風之劍士艾莉!
艾莉將垃圾袋交還給瑪莉亞,朝已經重新整理了儀容的蛇發者致敬,雖然之前孩子般打鬧的樣子也很討人喜歡,不過他還是現在這樣比較令人安心。
修利文點點頭,問道:“有什麼事情嗎?”他可不認為對方會有心思來生活女僕的地盤遊玩。
“蘭大人找您,我們從犯人口中套出了一些重要資料。”
“巴拉蘭卡?”
“不,是溫琪,主人。”艾莉仍舊那副和善的笑容道。
“好,我馬上就過去,碧達已經在那裡了嗎?”
“已經有人通知了。”
修利文像是嘆氣般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阿雅卻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力道,精神也完全從身體裡洩了出去。
她接過修利文拋來的模型,耳邊還殘留著:“帶安瓊她們去玩吧。”的囑咐,可是卻感到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就這樣什麼都不帶走地離開了?他先前不是也玩得很愉快嗎?他的臉上,有多久沒出現那種真摯的笑容?女僕們紛紛肅起面孔,朝離去兩人的背影鞠躬行禮,只有她一個人像個呆子一般愣在原地。
啊----她忽然想到,明天開始,我就要為這樣的主人獻上自己的生命了。
她似乎從那個帶走那位純真男孩的女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未來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