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9 錯全在我
一間寬敞的竹屋外,男男女女跪著幾百人。
他們有的磕長頭不起,有的雙膝及地直著身子仰望天空,口中唸唸有詞。
但相同的是,他們各個目光虔誠,面帶敬意,彷彿在向上天祈求著什麼。
唯有一人沒跪。
這個人雖然衣著跟其他人沒有太大不同,但臉上沒有稀奇古怪的花紋,模樣氣質看上去也比其他人儒雅俊秀得多。
但他此刻面色焦急,不時搓搓手,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門前轉來轉去,更是頻繁向裡張望。可惜門和窗都被擋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見。
不過,因為竹屋隔音效果很差,他能夠清楚地聽到裡面幾個女人的聲音。
其中幾個蒼老的聲音在用阿帕塔尼族語言喊“用力啊用力”,而另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雖極為隱忍,還是偶爾會發出痛苦的呻 吟。
忽然,揪心揪到了極點的男人也撲通跪地,向著浩瀚的蒼穹頻繁磕頭,心裡默唸道:“大慈大悲的佛祖啊,我仁果破了戒,還了俗,娶妻生子沒有專心禮佛,這些全都是我的錯,要怪請怪在我一個人頭上,無論什麼樣的懲戒我都受得。但我的妻子莫小魚是無辜的,還望佛祖保她母子平安!”
一邊默唸著,頭磕得愈發隆重起來,咚咚有聲。
身後原本就跪著的那些男女老少,見狀也更加頻繁地叩頭,此起彼伏的上半身鋪開了一大片,甚是壯觀。
仁果覺得前額有些疼,一摸一手血,原來已經被地上的小石子硌破了。
但是他想,我的這點小痛楚跟小魚正在經受的痛苦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於是不但沒停下,反而磕得更用力了。
這時,聽見莫小魚在裡面喊他。
男人不可以進產房,仁果只得湊近視窗大聲鼓勵她。
莫小魚不顧痛楚:“仁果,你必須答應我兩件事,籲,籲......”
仁果忙說:“一百件也依你!”
莫小魚:“第一件,如果我死了,籲,籲,你要好好地把TA養大......”
仁果心一沉:“不會的,你別瞎說!”
莫小魚:“你到底答不答應?”
仁果痛苦地說:“好我答應你。”
莫小魚:“第二件,籲,籲,如果你能離開這裡,一定要給我父親報仇,籲,籲,別讓易如風逍遙法外,啊——”
一聲淒厲地慘叫。
仁果不忍再聽,趕緊答應。
他們兩個的對話沒有第三個人聽得懂,但當地的語言他們已經掌握了不少,基本的生活用語是夠用了。
又煎熬了不知多久,“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雲霄。
屋外的人們一下子僵住了,都一動不動地傾聽那嬰兒的哭聲,就好像沉醉在世上最美麗的音樂裡。
片刻之後,人們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仁果抹去自己兩腮滑落的淚水,不顧一切地衝進了竹屋。
莫小魚的臉色雖然蒼白,但掛著笑容,語氣已經跟剛才判若兩人,居然還有力氣調侃:“仁果,你還記得嗎,我以前抱怨過,為什麼老天爺非得指派女人生孩子呢,簡直是到鬼門關走了一遭,以後我可不要受這個罪!結果華麗麗地打臉了啊。”
仁果動情地說:“記得。當時我還說,如果一個女人願意為一個男人生養後代,這個男人應該好好珍惜她才對。你放心,小魚,我會一輩子愛你的。”
不久以前,身為出家人的他,還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
這時,產婆把嬰兒遞了過來,是一個健康的男孩兒。
莫小魚覺得很慶幸,是男孩,就不用受打鼻塞之苦了。
幾位產婆年齡都已經很大了,她們鼻子兩側的塞子,把鼻子撐得比嘴角還要寬。
即便這種事已經見過太多,莫小魚每次想到,依然覺得心驚肉跳。該怎麼幫這裡可憐的女人們廢除這種惡習呢?
目光轉回到兒子身上。
他真漂亮啊!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本不該他降生的地方。
他原本應該出生在一個警員世家,有疼他的姥姥姥爺......
因為還沒長多少頭髮,小傢伙圓圓的腦殼看上去就跟以前的仁果一模一樣,像個可愛的小和尚。
莫小魚眼裡滿是慈愛:“你說給他起個什麼名字呢?”
仁果:“長得這麼可愛,臉蛋像個小蘋果,就叫果果怎麼樣?”
莫小魚笑起來:“什麼蘋果,明明像包子。”
仁果:“那就叫包包吧。”
於是,嬰兒得了個名字叫“包包”。一家三口激動地抱在了一起。
仁果心裡,一邊是對褻瀆佛祖的自責,另一邊是對擁有幸福家庭的感恩,兩種感情混合在一起不斷折磨著他。
莫小魚提起父親仇恨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但她仍是沒有忘記,也永遠不會忘記。只是,從這裡出去報仇雪恨的機會似乎也越來越渺茫。
平日裡,莫小魚只得效防當地人懷念逝去親人的樣子進行祭拜。
由於仁果和莫小魚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原因成謎,也因為他們的行為舉止、相貌和語言都跟本地人大相徑庭,所以本地人一直將他們視若神明派來的使者,也不敢要求莫小魚打鼻塞。
於是她成了本地唯一一個擁有天然鼻子的女人。
包包的降生,讓當地人認為是神明多派了一位使者來眷顧他們,因此對這個孩子也是畢恭畢敬,一見到就行大禮。
其實莫小魚更希望,包包能像個普通的嬰兒一樣成長。
一天早上,莫小魚和兒子在家,仁果又去幫當地人種莊稼。
無功不受祿啊,怎麼可以天天住在這裡,全家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而不出力呢?
不過說來也巧,以前這個阿帕塔尼寨子隔三岔五就會有天災,但自從仁果和莫小魚來到之後,就風調雨順了。所以大家更加認定有神明的眷顧,也對他們更加虔誠。
田間勞作很是辛苦,仁果縱然年紀不算大,也受不了幾個小時彎腰插秧不休息,日頭正高的時候,當地人熱情地請他去旁邊樹蔭坐一會兒。
話說仁果正擦著汗,忽然眼角瞥到了什麼東西,有點眼熟的東西。
他連忙轉頭定睛觀瞧,竟然看到了久違的老朋友——一隻明明是松鼠卻長了條貓尾巴的動物,正在津津有味地吃堅果!
仁果激動了。
如果不是因為這隻動物,當年自己跟莫小魚早就死在無名山那個黑乎乎的山洞裡了,說不定化為白骨都還沒人知道呢。
而因為它的出現,他們才在地上摸到了一個圓形的出口,跳下去之後,就莫名其妙來到這裡了。
雖然這裡條件落後,可總算是保全了性命,真應該好好感謝恩人啊!
不過,救自己的是這一隻嗎?會不會有好多隻,都長得差不多?
仁果正想著,那隻貓尾巴的松鼠忽然將自己爪子裡的堅果往仁果面前一放,好像在熱情地請他分享呢,就像當年一樣!
真的是它!仁果確認過眼神,覺得應該就是它!
他給它起了名字叫“松鼠貓”,這樣稱呼起來方便些。
仁果儘量緩慢地向它伸出手來,主要是怕動作太快會把它嚇跑。他想讓它跳到自己的手上,撫摸一下它蓬鬆的毛毛,跟它交個朋友。
可松鼠貓定睛看了仁果一會兒,忽然轉身就跑,身材輕盈,一跳一跳跑得很快。
可能是自己嚇著它了,仁果有些失落地想。
松鼠貓跳出幾步之後,回過頭來再望著仁果,眼神裡並沒有一絲恐懼,反倒滿是淡然。
於是仁果鼓起勇氣又追了幾步。
松鼠貓往前跳了一段又停下看著他,就好像在邀請他跟自己玩遊戲一樣。
仁果一時興起,拔腿再追,非要追上不可。他的飛毛腿可是有據可查的。
就這樣,一個跑一個追,仁果不知不覺已經偏離他插秧的那塊農田十幾公里了。
等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不過他並不慌張。曾經一個人獨居山中許多年,辨別方向易如反掌。只是一整天沒見包包了,還真想得慌。
“松鼠貓兄弟,下次我再陪你玩兒吧,回見啊!”
仁果依依不捨地對不遠處的它揮了揮手,拔腿就要往回走。
突然,他的腳步又停下了。
那是什麼啊?!
在他的面前有一片茂密的樹林,然而樹林的深處,似乎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熠熠發光,發出的是那種黃澄澄的金子般的光芒,半邊天都快被它染成金燦燦的了!
仁果杵在那裡發了好一會兒呆,他想象著,樹林那邊也許有一堆金礦,那麼,有沒有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呢?又說不定,那是一尊佛像在發光?
仁果並非貪財之人,但那種耀眼的光芒似乎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他太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了。
鬼使神差般,他拼命向樹林深處跑去。
這片野生的叢林里布滿了細密的荊棘,路非常不好走,他**的小腿很快被劃得傷痕累累,但他依然執著,不改方向。
令他驚訝的是,在這片樹林裡,他又看到了少說有30只跟松鼠貓一樣的動物!
原來它們有一個大家族啊。那還真不好說,究竟恩公是哪一位呢。
那些松鼠貓彷彿有靈性,集體帶著他往前跑,還專門“指引”他走那些荊棘少些的路......
仁果抬起頭,從樹葉的縫隙中看見那金光越來越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