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猿鼻涕橫流，哭的愈發傷心，一時竟讓獨孤九有些回不過味兒來！
若是以前幾世的性格，他決然不會被打動。人猿此刻就算表現得再脆弱，也終究擁有至強的力量。一旦體力恢復、狂性大發，獨孤九處境堪憂。
但不知是不是與懦弱的‘屎蛋兒’靈魂相融合的緣故，他今生的性格改變頗大，人猿的哭聲和悲情讓他暗自皺眉。
青銅化的食指距人猿一隻眼睛不足半寸，狠心再三，最終嘆了一口氣，沒能將手指插入人猿眼中。
“這巨木上的樹洞若真是你所挖，我藉此找到古樹之心，便是承了你的情。但這森林極大，足夠你吃食，你又何必如此憤怒。你我就此罷手，我傳你一套煉妖法決作為補償如何？”
獨孤九的直覺告訴他，這人猿生物天賦異稟，能夠以古樹之心為食，十分不凡。雖然獸性大過人性，智力還很低下，但應該能懂他的意思。
“咕嚕！”
人猿臉上血肉交織、涕淚縱橫，腹部發出兩聲巨響，委屈而怨懟的看著獨孤九，不知是否能聽懂人言。
“前世裡，我曾有一四臂猿奴，是天地異種，時常伴我左右。雖入道已晚，沒能化成人形，但卻對我忠心耿耿，我渡劫前將它驅離時，便是哭的像你這模樣。然而，它卻終沒能逃過一死，受我牽連......”獨孤九默然，“怪我前世太無情！”
看到人猿可憐兮兮的樣子，追憶往昔，心中滄桑難數盡。靈魂受損，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在這一瞬間，彷彿全身所有力量都被抽空，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
獨孤九癱坐在人猿身前。自嘲的笑笑，不知為何會對一隻剛剛還在拼死廝殺的人猿說這些，“我倦了，一切隨你吧。”
獨孤九停止傷害他之後，人猿身上的傷口再次緩緩癒合。他看向獨孤九的眼中多了幾分莫名其妙。
“哇——！”
人猿反應劇烈，嚇了獨孤九一跳。剛才若算是抽噎，這次則徹底變成了嚎啕大哭！
哭聲簡直驚天地泣鬼神，如老猿長啼，山魈夜語。一隻手臂不時抹著眼淚，伸手指向巨木，對獨孤九‘哇啦哇啦’一陣亂語，那表情就像是再說，‘那些都是我的，你幹嘛非得來偷吃！’。
哭聲瘮人，在巨木間盤旋直上，令人毛骨悚然。人猿偏生又哭的動情至深，鼻涕眼淚連連。甚至都讓獨孤九生出一股強烈的罪惡感！
“打不過還可以講道理嗎！？”獨孤九全身力乏，倦意席捲一切，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便再難找回原來的狀態。
此刻，他身心前所未有的放鬆，對身邊的危險處境變得漠不關心，“且算我的不是，打你多少下，你儘管打還回來。”
面對力量正在慢慢復甦、蠻力通神的人猿生物，隨時都會威脅到他的生命，獨孤九卻再沒有了半點懼意，不滅武神訣也停止了運轉，體態變作正常人的樣子。
此時，他心中頓生明悟：
“大道至上，無相無形，先天地生。道又為何道？”
“天地悠悠，傳於道末，四大世界，無數生靈，知天地而不解陰陽。天是誰的天？”
“萬法自然，衍於天地，自成規律。調陰陽、分晝夜、定水火...既是規律，軌跡又在哪裡？”
“神界永恆，神龕永恆，神祇永恆。諸神是否可欺？”
獨孤九腦中突然出現這四個問題。
身邊的世界在眼中變得模糊，魂海中的靈魂殘片似乎佔據了主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界限不再清楚。
對於人體自身而言，同樣是一個無邊無際的‘世界’，骨骼作天地框架，構建陰陽；臟腑生五氣，化五穀，主身體執行，可視為法則規律；血肉充實人體小世界，讓一切圓滿，可為神！
靈魂，則是一切的控制者，是人體小世界的‘道’！
他在悟道！
靈魂既是自己的‘道’，那麼，外界至上的大道又有何用？
無用便可棄之！
骨骼精髓既是自己的天，外界的天又有什麼尊崇之處？
不尊便可逆！
五臟六腑既有自己的生長法則，外界的四季盛衰、日月更迭，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無關，也就可亂！
道可棄，天可逆，法可亂，那些所謂的神祇，也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若阻我之道，當然也可以褻瀆！
想到這裡，獨孤九眼中神光乍現，恍若那代表了‘終極’的眼神，直印蒼穹！
遮天的傘蓋被洞穿，虛空在無聲無息中塌陷、湮滅，彷彿一直延伸到虛無未知處，與一面大至無邊的空間壁壘激撞到一起！
天空劇烈波動，兩個巨大的漩渦迅速成型，不斷填充到湮滅的空間內！萬木森林搖晃，如受狂風摧殘，枝葉凌亂，不斷被吸進漩渦，攪成億萬碎片！
神光普度，蒼穹折腰！
在這一刻，他竟看到了靈墟境與外界之間的空間斷層！靈墟境並非無邊無際，它也有自己的盡頭！
魂海中，一團迷濛的光團開始聚集，主靈魂以及懸浮在上方的詛咒印記都極為‘畏懼’，向遠方避開！光團氤氳，漸漸與新分化出的靈魂殘片融合到一起！
一朝悟道，勝過千年面壁思崖。剛剛這一瞬間，獨孤九凝結了屬於自己的‘道’！
道成，勢驚天！
其間，獨孤九雖然不能動彈，但他的意識是十分清醒的。身邊，人猿被獨孤九眼中的神光嚇得不輕，甚至都忘了哭泣。大嘴愣愣地張開著，盯著天上的漩渦，被無盡的恐懼包圍。
周圍傳來轟隆隆的聲響，有些巨木的根基竟在拔節而起，似要被那漩渦吸扯進去！
人猿的恐懼達到極限，身上開始傳出一陣‘噼啪’的聲音，如同爆豆，骨節似乎在彼此碰撞！他的身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肌肉蠕動，充氣一般，開始無限膨脹！
“難道這不是人猿的真正形態嗎！？”
很快，人猿的身高就由三米高下長到十米有餘，膨脹的速度卻變得越來越快！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受到極度驚嚇的人猿，竟在頃刻間長到了三百米有餘！
百丈巨人！
在其腳邊的獨孤九竟顯得那麼渺小！
“吼~！”
這一聲怒吼，身下的大地劇烈顫抖，彷彿要陷了一樣！身高百丈的人猿吊臂而上，手腳並用，靈敏比猿類更甚，在巨木間騰挪跳躍，攀上了巨木頂端。
“吼吼吼！”
人猿抬頭望向兩團巨大的漩渦，仰天咆哮，聲如天雷炸裂！
神光激射片刻，最終無法洞穿那空間壁壘，漸漸消散，天上的巨大漩渦也隨之慢慢閉合。腦海中的迷濛光團已徹底融入靈魂殘片之中，靈魂殘片也漸漸沉寂，開始圍繞靈魂主體旋轉，魂海恢復正常，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獨孤九知道，靈魂殘片已經變得不同，裡面蘊含了新生的‘己之道’，形成了世界最獨特的‘武理’！
他的武理，即是不尊：“天地無一可尊，可尊者唯我！”
獨孤九豁然起身，抬頭望向巨木樹梢。
天空的巨大漩渦消失，人猿再次向天穹怒吼，耀武揚威的擂擊胸膛，神情與猿類一般無二，像是在得意嚇跑了天上的‘怪物’。
這人猿究竟是什麼科屬，他的力量似乎沒有止境，身體也幾乎沒有極限！情緒劇烈波動下，身體竟會隨之無限生長！
“剛才，若是再對人猿痛下狠手，真的能殺死他嗎？”
見到人猿變身百丈高下，讓獨孤九心生後怕，方才，若是一直對人猿的身體進行破壞，恐怕在自己力竭之前，根本不能傷到人猿的性命，而是會徹底開啟他沉睡的力量！
獨孤九心境起伏，看透生死大道，以至‘道’有所成，異象驚天。雖然感悟了自己的‘道’，但與靈魂殘片相融合的迷濛光團已無影無蹤，那是一股令天地都為之動容的力量，但獨孤九眼下卻不知道如何利用。
靈魂殘片初分，還沒有長成，那股‘道’雖驚世駭俗、異象紛擾，雙眼洞穿虛空，直抵靈墟境的空間壁壘，但那是‘道’的自發感悟，完全不受人力控制，根本不是他能夠操控。道和武理，只是一種清明的道理，是一種難以捉摸、虛無縹緲的東西，凝成之後，還無法用到實處。
可獨孤九相信，一旦靈魂殘片長成之時，‘己之道’必能讓他走上一條真正特別之路，也是一條不歸之路！
大逆不道。
‘大逆’和‘不道’，卻正是他的‘道’！
只有那樣的‘己之道’，不再敬拜天道，不再理會天命，才是他可以依仗的底牌。或許他能憑藉這張底牌，最終成為能與鬼主和灰髮老人相提並論的存在，從而改變這場無法置身事外的迷局。
感受體內，實力並無增減，靈魂割裂所帶來的傷痛也還在，渾身乏力至極，與魂海的溝通不及方才千萬分之一。
頭頂，巨木的樹枝猛烈搖晃，百丈人猿橫空而下，“碰”的一聲，四肢著地，重重落在獨孤九身前，像一座大山從天而降！
單是他的一根手指，就有二十多米長，體若萬古不壞的金剛之軀，野蠻霸道的氣息彰顯，獨孤九還不如他身上的一根毛髮高。
身周，滿目狼藉，彷彿歷經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人猿喘息之聲粗重如悶雷，看向獨孤九的眼神中十分畏懼，但還有一些責怪的意思在裡面，巨拳不停的擊打地面，口中‘赫赫’直響，似是在恐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