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悟‘己之道’後,獨孤九的氣質更勝從前。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尊百丈雄軀,臉上笑意漸漸綻開,“你我合該有緣。沒想到你竟是這樣的不凡,有朝一日若能踏上修煉之途,凡界早晚會裝不下你!看來我的惻隱之心,卻是對了,否則我不僅殺不死你,反而要被你拍成肉泥。”
百丈人猿不通修煉之法,但即便是這樣,現在的實力恐怕也能與第四境界的洞玄強者爭鋒!一力降十會,如果獨孤九靈魂殘片中的力量不能甦醒,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力敵的。
“我心中的這門煉妖之法,能讓你蛻去一身獸性,你願意學嗎?”
悟道之後,獨孤九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人猿眼神深處,隱藏著‘孤獨’和‘幼稚’的影子,天性與凶獸不同,倒像是人類中的痴傻之徒,本性不壞,只是偶爾會暴躁,當然也會充滿好奇和任性。相對於普通獸類來說,他的靈智已經很高,但是對於人類而言,還只不過停留在蹣跚學步的階段。
既然他能在獨孤九面前肆無忌憚的大哭,說明他心裡最後的防線已經被擊破。
獨孤九剛才的狠辣作風以及眼中的神芒鬥射,已經讓人猿產生畏懼。就算此時實力增強了千百倍不止,也應當有了心理陰影,無關實力,只跟靈智有關。
這時候露怯,才是最可怕的。此時的人猿伸伸手指頭,都能把他當蟲子一樣捻!
獨孤九的表情落在人猿眼中,卻變成了‘死不悔改’。口中‘赫赫’聲更急,對他發出責難和聲討。
人猿的瞳孔好像兩方漆黑的大湖,他低頭往前湊了湊,彼此的身形差距就像一個成年人趴在地上細看一隻螞蟻。
他在觀察獨孤九的反應。
獨孤九心中雖有少許忐忑,卻站著不動,毫無懼意的跟人猿對視:“呵呵。剛才哭的那麼凶,怎麼,才一轉眼就忘了?”
這句話,人猿似乎聽懂了,面部一陣扭曲,羞惱至極,憋了大半晌,氣得渾身發抖。猛然張嘴,衝獨孤九嘶聲咆哮!
他竟還知道丟人!
這種事被說破,總歸是沒有面子的。如此近的距離下,腥風撲面,犬齒森然,吼聲更是讓獨孤九氣血翻騰,斜上方像是開啟了一條通往幽冥的巨大通道!
獨孤九不得不暗運武神訣,全身黑化,將所有力量灌注到足下,看似渺小異常,卻任爾雨急風驟,我自巍然不動!
人猿連番恐嚇,見獨孤九眼神清亮,是真的不害怕他,便把怒火傾瀉到周圍的巨木上,對著一根巨木一陣猛踢猛打。
他身形巨大,造成的破壞力驚人,身周的巨木軀幹上,樹皮剝落,齒痕觸目驚心。人猿暴跳如雷,上躥下跳,動作看似笨拙,實際上卻迅捷如風,折騰了好長一段時間,也不感解氣,自己把自己氣得不輕!
最後,更是拳如流星,一咬牙,直轟獨孤九。巨大的拳面十餘米縱橫,如大嶽壓頂,威勢無雙,最終停在獨孤九腦門上方几寸的位置!
人猿拳頭停頓,把腦袋貼到地面,來檢視獨孤九的表情是否有變化,奈何獨孤九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最終收了拳頭,整個蔫了下來。
獨孤九面不改色,內心卻著實吃了一驚,還以為判斷失誤,人猿會再次向他出手。這一拳若落實,還不得把他砸成肉餅。就算黑化後的身體都難以承受這樣恐怖的力量!
情況險之又險,好在他對人猿的心理把握極準,人猿確實是在嚇唬或者試探他。
“咕嚕!”
人猿腹中再響,既不敢真個招惹獨孤九,又不甘才獨孤九剛才對他施加的暴行,‘呼哧呼哧’生悶氣。
片刻後,百丈雄軀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肌肉開始萎縮,放大的過程發生了逆轉,不消一會兒,就又由龐然大物變作三米左右的形態。
親眼目睹人猿變身的整個過程,讓人十分震撼,獨孤九忍不住讚歎道:“身體會隨著情緒的起伏而變化無常嗎?這樣的體質竟不是後天修煉所至!真難想象,你有著怎樣的身世,體內的潛能是否有極限!”
人猿打了個響鼻,一副餘怒未消的架勢,獨孤九在他眼裡就像一尊可惡又可怕的惡魔。人猿恢復三米形態後,轉身就要自行離開。但他走出一段,歪著腦袋想了想,卻又停了下來,背對著獨孤九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獨孤九盯著人猿的背影,陷入沉思。
萬木森林中體型巨大的都是些蟲豸螻蟻,並沒有高等的野獸出沒,人猿卻是個特例。這萬丈森林究竟有著怎樣的來歷?
傳言說,靈墟境是上古年間從‘上界’掉下來的,人猿難道是上界跟隨靈墟境一同跌落凡界的異族王者後裔?
還有那長了兩條手臂的小蛇,面部表情生動,古靈精怪,但體內卻隱藏著強大無匹的力量!吐息中含有劇毒,第二境界的修士根本無法傷害到它!
‘本能意識’為什麼會選擇在生死關頭沒入灰雲,他怎麼會知道小蛇一定會救他?鬼主曾說過,第十世投生的小世界有些特殊,難不成就特殊在靈墟境上面嗎?
這邊久久沒有動靜。人猿雙耳翕動,最終忍不住好奇心,扭頭偷偷觀看獨孤九在幹什麼。見獨孤九正盯著他出神,急忙把頭扭回去,斜著腦袋看天,態度極差。
獨孤九見狀,道:“你既然不肯離開,是等著我教你煉妖功法嗎?好吧,我既答應你傳你煉妖之法作為補償,就絕不會食言。不過,我這門功法得自於前世一位妖族大能,功法不同凡響,十分難練,況且靈墟境內沒有日精月華可吸收,但你體質超絕,應當也不礙事,你若想學,我把心法和總綱傳你,至於能不能踏上化形之路,就要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拗口的音節從獨孤九口中吐出,才沒說兩句,人猿就按耐不住性子,轉過身子,揮手打斷他。
獨孤九皺眉不解,“你不是這個意思?”
人猿思索了一會,搖頭,然後豎起右手食指,在身前一陣亂戳,示意給獨孤九看。
獨孤九恍然,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青銅指,道:“你想學這個?”
人猿表情憨傻,面部好似中風,頭如搗蒜。
他當即明白了人猿的意圖。剛才,青銅指凌厲無比,在人猿身上戳出數個血洞,配合獨孤九精絕狠辣的戰技,恐怕在人猿腦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認為這樣的招式十分厲害,是以才想學。
但不滅武神訣是一門邪異的功法,本身像是具有自己的意識,並不是誰想練都能練的,如不是沒有選擇,獨孤九巴不得趁早擺脫它。而且,作為一門淬體之術,只能起到強化肉身的作用,就相當一個人手中的利器,利器本身並不會迸發出強大的戰力,還要看握著利器的人如何操縱。
人猿肉身本身就極為凝練,青銅指若只知道一味瞎戳,根本難以對皮糙肉厚的人猿造成致命傷害。之所以強大,完全是獨孤九的戰鬥經驗和武技相配合的結果。
他選擇下手的位置都是要害部位,後頸脊椎、頸側皮下的主血管、太陽重穴,這些部位沒有厚敦的肌肉防護,得手之後,才能將青銅指的作用發揮到最大。
獨孤九道:“你雖靈智不化,但我也不會欺你。你的先天體質無與倫比,並不需要另外的淬體術,自然成長會補足你的力量,你現在需要的,只是上等的化形法門。”
人猿一砸地,向獨孤九‘赫’了一聲,像是在說,“你到底教還是不教?”
獨孤九搖頭:“這門功法很邪異,恐怕不適合你。”
見他搖頭,人猿十分生氣,賭氣的把頭又扭向一邊,一副‘你說話不算數’的架勢。人猿天性幼稚,不僅會哭,還會使性子。
剛剛還是你死我活,不由分說的要取彼此性命,大哭一場,便可盡棄前嫌嗎?
獨孤九覺得既荒唐又有趣,走上前去,對他道:“難道煉妖化形之法不好嗎?”
人猿白了他一眼,沒再搭理他。轉身爬上一根巨木,上去一段,才對獨孤九勾了勾手指,那意思是讓獨孤九跟上去。見獨孤九不動,有些不耐,口中低吼催促。
獨孤九也十分好奇,人猿要領他去哪。微一躊躇,便騰空而起,跟了上來。
人猿在前,獨孤九在後,在廣饒的萬木森林中穿梭。
天地蒼茫,綠意無邊。
兩道身影不時扶搖直上,在濃密的粗枝間暢遊;不時踏足脫落的巨葉上,飄搖而下。人猿騰挪的速度極快,獨孤九踏步凌空,也絲毫不遜色。
其間,每隔一段時間,人猿肚中便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然後人猿就停下,覓樹洞尋找古樹之心,大吃一通。
獨孤九為此戲謔的稱他為‘古魯’,取‘咕嚕’兩字的諧音。
不知是不是有求於獨孤九的緣故,人猿古魯默認了獨孤九的存在。抱著古樹之心亂啃的時候,偶爾會考慮一下獨孤九的感受,裝作大方的從上面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遞給他,引得他一陣大笑。
獨孤九若想吃,完全可以自己進樹穴。古魯見他臉上的嘲弄之色,便哼唧著縮回手去,吃糖豆一樣拋進自己嘴裡,那意思很明顯————你愛要不要!
上古時期,人類就深諳馴獸之道。騎蠻象、駕神駒,圈狼為狗,捕飛禽退其飛行之力,以為肉食。這是人類的神奇之處。妖獸異種雖不同一般飛禽走獸,但獨孤九前世經驗豐富,是個中老手,如何讓它們心悅誠服,最是擅長。
但他心底卻沒有將人猿當做獸類看待,猿類本身就與人類相近,古魯的外貌比猿類還要接近人形,人/獸各自摻半,忽略其不成熟的心智,很難定義人與猿的界限。
兩人算是不打不相識,古魯十分憨直,性格原始,倒容易讓人接觸。當然,前提是事先沒有死在他暴躁的拳腳下。
若不是悟道時弄出驚天異象,恐怕也無法徹底震住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