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的喇叭開始反覆播放一則通知,人們都豎起耳朵聽,很關注的樣子。
柳子函問遊藍達:“出了什麼事?”
遊藍達說:“我們將要抵達的地區氣候惡劣,多數航班都取消了,預計只有傍晚時分能起飛一架飛機。這樣,買到票的乘客無法全部搭乘飛機到達目的地。”柳子函明白了:“也就是說咱們很可能要住在這裡?”遊藍達說:“我們現在面臨一個機會。飛機座位有限,如果誰放棄今天登機而改為明天早上飛,就可以得到一百Y元的補償。您覺得我們是否需要改變行程?”
柳子函心中默算——一百Y幣摺合成人民幣,不是個小數目,給人方便於己方便,並無什麼損失,就說:“咱們明早走,如何?只是,今天住在哪裡?”
遊藍達說:“機場方面會有很好的食宿安排。”柳子函說:“如果明天天氣不好,頭班機會不會有誤?”遊藍達說:“估計不會。Y國的氣象預報是很準的,既然今天夜裡可以飛了,明天早上應該無大問題。”
柳子函徵詢道:“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把這個機會出讓,發揚一下風格,自己可以多一些收入,對工作也無影響。怎麼樣,我是不是當一次外國雷鋒?”
遊藍達淡然道:“我服從您的安排。如果您這樣決定了,我就去安排改簽機票事宜。”柳子函說:“好,那就這樣決定了。”遊藍達站起身來,走向服務檯。片刻之後,她回來了。
柳子函問:“這麼快?”遊藍達說:“對不起,我還沒有辦理手續。”柳子函不解,問道:“很麻煩嗎?”遊藍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另問:“柳醫生,您覺得我們關係如何?”柳子函不知道改簽機票和彼此間的關係有何聯絡,回答:“不錯。”遊藍達說:“我覺得我和您有三重關係。也許是四重。”柳子函嚇了一跳,心想異國他鄉的怎麼就有了這麼複雜的關係,百思不得其解地說:“好像……還挺親密。”
遊藍達兀自說下去:“這第一重關係,您是客人,我是您的翻譯兼隨從。第二重關係,我的祖上是中國人。第三重關係,我正在判斷中。第四重關係,Y國的慈善機構佈置我考察您。”
前三重關係暫且顧不得細琢磨,柳子函著實被這第四重關係嚇了一跳,說:“我有什麼可考察的?”
遊藍達說:“Y國是當年攻打中國的八國聯軍中的一國,早就對中國情有獨鍾。您來考察Y國,他們當然也要考察您。這可能會涉及今後對中國的慈善援助款額,還有對中國人員素質的評價等等。”
柳子函抱緊雙肩:“這麼說,你還擔當著間諜的任務?”
遊藍達說:“倒沒有那麼聳人聽聞。雖然您的丈夫是較高等級的公務人員,不過您並不掌握什麼絕密的情報。只是您此行在Y國的表現所造成的影響,比您想象的要大。”
柳子函邊思忖邊說:“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改簽了飛機票,就會給人留下中國人貪財的印象?如果萬一因此影響了明天的既定安排,就失態失策?”
遊藍達說:“對不起,我什麼都沒說。這些都是您自己說的,我只是您的隨員,服從您的安排。”
柳子函恢復了鎮定,說:“那好,我們按原定計劃出發。”
這是一架小飛機,降落到預定地點的時候,已是半夜時分。行李被飛機上的乘務員放在停機坪上,連機場傳送帶都沒啟用,就被大家拎走了。柳子函四顧茫然,說:“咱們到哪裡去?”
遊藍達說:“您跟著我。”
柳子函說:“你來過?”
遊藍達說:“沒有。”
柳子函說:“那咱倆還不是一樣兩眼一抹黑?”
遊藍達說:“咱倆不一樣。”說著,她找到機場工作人員,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人家遞給她一個信封。遊藍達當著柳子函的面拆開了信封,裡面沒有信件,只有一把鑰匙和一張寫著數字的小紙條。遊藍達說:“請跟我來。”
行李箱在不甚光滑的卵石路面上發出吱扭吱扭的響聲,來到了停車場。遊藍達捏動手中的鑰匙,不遠處有一輛紅色的雪佛萊應聲鳴響。遊藍達自語道:“就是它了。咱們上車吧。”
柳子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說:“誰的車?”
遊藍達說:“咱們的。”
柳子函說:“憑什麼呀?”
遊藍達說:“補充說明,暫時是咱們的。這是Y國慈善總部為我們預租下的車。”柳子函說:“誰是司機?”遊藍達說:“我啊。現在,咱們倆有了第五重關係——司機和乘客。”
汽車在漆黑的鄉間小道上行進,到了一處鄉村旅館。雪白的小屋在黑暗中,像一隻潔淨的螺螄。只是,所有的房間都黑著燈。柳子函說:“不知道服務員在哪裡值班?”
遊藍達輕笑起來說:“這麼小的旅館,有什麼服務員?
人家早就回家睡覺去了。”柳子函大驚,說:“難道咱們要在門口等一夜嗎?”遊藍達說:“那倒是不必。”說著,她走到旅館門邊懸掛的鋼製小箱子前,噼噼啪啪地按了一番密碼,箱門就神奇地打開了,裡面有預訂好房間的鑰匙牌。柳子函覺得有點像阿里巴巴的神祕山洞,她瞠目結舌地問:“你怎麼知道的?”遊藍達說:“我們在機場取到的那個信封裡,就裝著這個旅館保密箱的密碼。一切都環環相扣。”
柳子函這才醒悟到:Y國的安排板上釘釘滴水不漏,若不是遊藍達的提醒,自己將陷入多麼尷尬的處境。入住之後,非常疲憊,一覺安睡到天明。早起看到葉子綠得可疑,才知夜裡下了雨,雨後的清晨格外愜意。早餐之後,遊藍達開車,她們抵達一處殘疾兒童的學校。
孩子們十分活潑,尤其是他們上課的桌子,居然亂七八糟放在地當央,彷彿路障。老師在課桌的間隙拐來扭去授業解惑,讓柳子函十分詫異。她把疑慮提出,滿臉大鬍子長相酷似馬克思的猶太籍老師對孩子們說:“誰來回答這位遠方客人的問題?”
一個侏儒回答說:“我們的課桌和普通學生不同,這讓我感到自己是與眾不同的。”
一個男孩揮舞著斷了半隻的胳膊說:“這並不亂七八糟,這是另外的一種秩序。上課應該是思想很放鬆的,如果太整齊了,會影響我的思維。”
一個聽力嚴重受損的女孩子說:“我不願意上聾啞學校,那樣會讓我依靠手語,聽力更為下降。在這間教室裡,我可以跟隨老師走來走去,最大限度地聽到他的聲音。”
面對著這樣的回答,只能歎為觀止。柳子函心想:就衝這不拘一格擺放桌椅的方法,便大開眼界不虛此行。
傍晚,兩個人在鄉村旅館的小花園中閒散地坐著,喝著不加糖的清咖啡。柳子函說:“謝謝你。”
遊藍達說:“我知道你謝我什麼。其實,不必。咱們公平交換,我對你另有所圖。”
柳子函說:“我有什麼值得你所圖的?是想讓我多送你點中國的小禮品嗎?”柳子函出國的時候,帶了一些諸如真絲頭巾、景泰藍擺件之類的特色禮物,見了老人和孩子們,就會送出一份,略表心意。每次遊藍達都會驚呼:“太漂亮了!”顯出少見多怪的樣子。
柳子函說:“我給你預備了一份禮物,到分手的時候,我再送給你。保證比你見過的那些都好。”
遊藍達深深地呷了一口咖啡說:“謝謝。不過請不要誤會,我每次讚歎禮物,其實是一種禮貌和烘托氣氛,並非真到了愛不釋手的地步。要說送禮物,不必等到分手,你現在就可以送我一件珍貴禮物。”
柳子函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衣服下襬,這是一件鏤空的披肩式風衣,根本就沒有兜。她說:“什麼禮物?此刻我一無所有啊。”遊藍達說:“你的記憶就是禮物。你和黃鶯兒的故事。”柳子函說:“好吧。如果黃鶯兒有知,這兩天她的耳朵會不停地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