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看那個人。”
“哪個……啊,看到了,好帥啊……”
“是啊,好帥!你猜會不會是個演員啊?”
“不知道,可是有點酷哦,笑都不笑一下……”
兩個女人邊走邊望著街對面一個黑衣瘦削身影悄悄咬耳朵議論著,“嗨!人家一個人站街上等人,沒事對誰笑啊?你嗎?”
“討厭,不知等的什麼人?”
其實不止這兩個,街上凡是看到那道寂寞沉鬱的身影的人,都會禁不住多看幾眼,議論紛紛。更有女人們,匆匆而過,戀戀不捨地回頭。
還未到華燈初上,購物街不太繁華的時候,站在等在歐式路燈下,一襲黑色風衣,襯托著蒼白又冷酷的面孔,令過路的女人甚至男人都忍不住側目,回頭。
他在等人,不時掏出手機看一下,沒有訊息,只能繼續等在那裡。腰桿筆直,紋絲不動,像座美麗的雕像,擺在那裡供人欣賞。
他不喜歡這感覺,不喜歡任何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沈書雅有些焦急了。
正在這時候,遠遠走來一個嬌小身影,他辨認一秒鐘就認定了是自己在等的人,注目著她。漸漸地,精靈般美麗動人的面孔靠近,只是那表情有著僵硬和冷漠。
沈書雅並沒有走過去,只等對方走近。
女孩走到離他一、兩步的距離,抬起手開始比劃著手語,這也令人路人忍不住駐足。
“書雅哥哥,我好象遲到了。”
“木木小姐,你好。”來者當然是木木,她叫得親切,沈書雅則一味地刻板規矩。
“是我來早了。”沈書雅看得懂手語,恭敬地微微點頭,“時間並不長,我只等了一會兒。”
木木舒了口氣,顯然是跑了一小段路。她朝沈書雅點點頭,又指了指他背後的二層洋樓,比著,“先上去吧。”
二樓是間西餐廳,環境優雅,裝修別緻,地方不大,但到現在卻只有他們兩位顧客。
“這是你要的照片。”沈書雅從西裝內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上面赫然是溫樂風,拍攝角度和光線一看就是偷拍的。
木木看了一眼,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比著手語,“我找你的事,老爺子知道了?”
“老爺子如果不同意,我是不會來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聽命於卓老爺子,其餘的人,他是連話都不多說一句。
木木彷彿預料之中,只從包裡也掏出一張照片,擺在溫樂風旁邊,使兩個人都面對著沈書雅。
林影!
沈書雅有些不明白,木木向他要卓氏一個行政部主管的照片,把自己母親的照片拿來,放到它的旁邊……等等,沈書雅忽然明白了,心底一陣**。
“木木小姐,你的意思是……?”他並不敢說,其實,也不會輕易說出口一些未經證實的事,“你叫我來,是希望我做什麼?”
“你不明白嗎?”木木反問,表情傲慢得真的像個大小姐,又冷靜的與她的面孔完全不符,“自打媽媽把我帶到老爺子面前,我就在想辦法讓他們分開,離得遠遠的,我的媽媽不可以和這個老頭子結婚,尤其是為了讓我過富足的生活
。那時我還不到10歲,現在我20歲,我終於找到最有效的辦法了。”
這女孩,和她媽媽是一樣的。
沈書雅有些艱難地吞嚥了口唾沫,臉上還努力維持著冷靜和冷酷。
“如果你覺得這算不得證據,就自己找。”木木的手語比劃的十分緩慢,“時間不多了,是老爺子的時間不多了。該結束了,那個時候來的時候是所有事都結束的時候。書雅哥哥,你是老爺子最忠心的員工了,我想你比其他人更關心老爺子的名譽。”
沈書雅再不明白,就是低能了。
“我知道了。”他拿起兩張照片,疊放在一起,收回自己西裝內口袋裡。才面對只隔半米遠的木木,表情是萬年不變的波瀾不興,“她是你母親,你確定?”
木木點點頭,臉上有絕然,也有冷漠。
“也許,林祕書想要的不是你以為適合她的那種男人,老爺子能帶給她的,是她夢寐以求,也可以施展抱負的機會。你也知道時間不多了,現在是她背水一戰的時候,你想剝奪嗎?”
木木平靜而緩慢地搖了下頭,“那不是她的,卓氏不是她的,卓老爺子也不是她的。屬於她的只有我,我會帶她離開的,這是我該做的。”
“至於你——”木木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窗外樓下,只一秒鐘又回頭面對沈書雅,“你要做好你該做,你也想做的才好。”
她的表情不一樣了,短短一瞬間,像是無心無情的精靈有了人的心,人的血,人的感情。
是什麼注入了她這麼豐富的性感,只在幾個簡單的表情裡呈現呢?
沈書雅忍住了沒有效法木木的樣子也去看窗外,而是思忖沉吟著。
指關節輕敲桌子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後,木木又繼續比劃著,“我幾天前被母親安排去見了老爺子,他身體很糟糕了,精神也很糟糕了,時間不多了,但他很清醒。我希望這場無聲的爭戰趕快結束,我要把卓氏還給哥哥。”
“至於媽媽,她不會寂寞,因為有我在。”木木手指靈巧,比劃著手語十分優美,儘管這是傷痛帶來的改變和結果。“我一直想找回當年她來卓氏之前的那段時光,儘管窮困,但媽媽每晚陪我睡覺,我也還可以唱歌給她聽。
沈書雅心中一沉,他清楚地記得當年木木出事後,躺在醫院的情形。初見時,她是個美麗安靜且聰明的小女孩;再見時,他是奉老爺子去看情況。那時,他難以想象命運會是如此捉弄人。見到病**奄奄一息,脖子上,胳膊上,臉上包紮著層層紗布的木木,那一瞬間,他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那一年,他才18歲,也是九死一生,才活下來的。現在的自己,和那時幾乎無異,可是,眼前的小女孩,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樣子了。儘管也許,她只是內心的堅韌比10年前更勝一籌罷了。
關節敲打桌子的聲音,將他的思緒喚了回來。
“……木木小姐,對不起。”沈書雅不敢面對自己內心真實的聲音,他在欣賞著木木,如欣賞一個女人般。
“書雅哥哥,你難道不想過你自己的人生嗎?”木木繼續比著手語,目光裡有著超
越她年齡的沉靜,“雖然從小到大,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多,但是我記著你為我做過的事,老爺子信任你,你也感激他救你脫離苦海。只是,報恩報到養老送終,那時你也該問心無愧了。”
沈書雅怔住了,木木說的,他根本從未想過。
因為,他已無心多年了。
再回過神,木木已站了起來,“我還約了人,先走了,訊息留給你,你自己看著辦。”她比劃完就在桌上留下一張法郎,匆匆離開了。
——你難道不想過自己的人生嗎?
沈書雅第一次面對這個問題,腦中一片空白,心裡卻百感交集。
他忽然佩服這個女孩的堅定和樂觀,從知曉她的存在那時起,他就一直感到這個女孩很像自己。自幼的磨難,九死一生,最終換來今天的生活。
心已經死了,從沒想過明天,更何況是自己的未來?
忽然,餘光瞥到樓下對街一幕,精靈般的女孩投入英俊溫柔的男子懷裡,法式接吻,笑顏開朗。金童玉女,引得路人回頭。
那男子也不是陌生面孔,陸鷹是僅次於卓馭人他最熟悉的人了。
最初見到他們兩人時,都還是中學生。而他自己是從地獄硬被卓老爺子拉上來的可憐蟲,滿身骯髒汙穢,千瘡百孔,連骨頭都沒剩幾根好的。
忽然見到兩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他感到自己卑微,命運的不公和對未來的絕望。他的人生好象止步於被關在籠子裡的那一刻,亦或者,他根本沒有什麼人生,從被母親生下來就拋棄的那刻起,他就不配活著。
甚至,這麼多年來,他已從最初刻意使自己學會不再冷漠,到後來繳械投降,連自己都感到是冰冷無情給了自己安全感。
愛,熱情,追求,人生,他從未學會這些詞。
但也許,現在是時候開啟心眼了。
——無處可去,就留下來吧,當然我不勉強你。
老爺子當年的話,言猶在耳,他知道自己若沒有聽到這句話,痊癒了也會去自殺,因為他感到自己髒。
——如果你現在沒有方向,千萬不要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你還不知道你的未來有什麼樣的可能。相信我,我會讓你過體面的生活,讓你找回真正的自己,無論多少年,我都都有這個信心。
卓老爺子給了他生命,機會,甚至權利,但都不能讓他找到真正的自信和人生的方向。
沈書雅忍不住再去看樓下對街,兩人幼稚的放縱著,連連親吻擁抱,打情罵俏。這是屬於真正灑脫有智慧之人的人生回報——肆無忌憚地快樂。
記得當年,年少的卓馭人帶著一身傷痕,骯髒的衣服出現在卓老爺子的辦公室。
他暴躁地咆哮著,眼裡帶著紅血絲;林影爬在沙發上嚶嚶哭泣,懊惱自責。從他們對彼此的謾罵中,他聽出了故事的經過,驚訝於不到10歲的小女孩的勇氣。那時,他冰封的心好象被擊碎了一角,留下一個殘影,是屬於她的——林木木。
“先生,請問需要續杯嗎?”服務員低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沈書雅搖頭,收起桌上的法郎,刷了卡,走出了西餐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