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空澄澈,底色是水洗藍。
一米陽光,籠著一層薄薄的雲,活得白亮亮的。印著眼眸的側影,把校園裡照耀得明媚起來。
春天,不再只屬於貓鳴撩騷的夜晚,以及那些輕熟男女未經世事的情話,更是屬於那一塵不染的校園本身啊。
學校門口的藍楹花,雜糅著安撫神經的薰香,從鐵欄杆裡蔓延到的人行道上。幾個小葉片把手伸得老長,似乎想在少女滿懷羅曼司無心走路時,趁機摸摸她們未施粉黛的臉。
攀藤在鐵欄杆上的,是一種渲染著北歐綺麗冰洞顏色的小野花,被藍楹花包裹起來,隱隱綽綽,閉上眼睛享受懷抱的安穩。偶爾停駐一直綠色的蝶,沉醉地吮吸著花蜜,就像多吸一口,就多美一分似的。
浸著牛奶色的晨光打在葉片上,綠色的尖泛著璀璨的光,不仔細看就像淚水在反光。被陽光晒著,綠色顯得稚嫩了許多,和兩年前開學時我帶的草綠色髮帶的顏色一般無二。被遮掩起來的,不僅是鐵欄杆,還有綿延到路的盡頭的外形出眾的路燈,以及不懂事的孩子那些懵懂的小心事。
在青蔥的大樹底下,斑斑駁駁地,投下層來疊去的樹影。影子鋪在不均勻的藍楹花碎片裡,被太陽烤久了,花香就從地面蒸騰起來,越過阿爾卑斯山似的高挺鼻樑,以及維多利亞瀑布似的披肩長髮,穿梭在青春男女或明或暗的情絲裡,默默地有絲分裂。光影浮著一絲溫柔的夏風,輕輕地搖。
鐘塔高吊著,指標自顧自地走,腳步不停歇。倒是偶爾路過的三隻大灰雁,和他們的七個扭著屁股搖搖晃晃踱步的小寶寶,把時光拉得慢且纖長。
那幾個灰雁是學校裡最悠閒的所在。
晨光掩映下,它們帶孩子吊嗓子散步,去遊游泳,和池子裡一對嫻靜優雅的黑天鵝打一架,把在石頭上伸著脖子晒太陽的烏龜攮到水裡,和來偷金魚的小貓打個游擊戰,再四處遊蕩,隨意在地球上排洩天然養料。最後,接近正午時分,再跑到通往食堂的各個林間小徑和陽光大道,一屁股坐下去,誰往食堂奔得猛,就追著咬誰,無
一倖免。
我們揣測,它們造成路障,真是心機叵測!不是為了把我們餓成竹節蟲,而是嫉妒那幾只貓。嫉妒也正常,不止它們嫉妒,男生更嫉妒。只需眯著眼睛嬌嗔兩句,不是被蘿莉投餵羹餚,就是被美女投懷送抱,這就是貓。
無趣的朗讀對於置身事外的人來說最是動聽。大抵古人和今人都一樣,秉筆抒寫的人,都是母親,都怕十月懷胎又撕心裂肺生產下來的胎兒,被生得醜。那些聖賢儒生的智慧結晶,被時光碾壓得碎成一粒一粒鑽石,酸腐味被蒸騰殆盡,留下的是一字一句謹慎又精巧的“之”“乎”“者”“也”。在課間鈴聲和鳥鳴聲的伴樂下,那些韻腳,真是多情的《月下小夜曲》。越是書聲郎朗,越是扣人心絃。
黯淡裡的時光,懶散的戈多都要等得不耐煩了。“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清歡,只有對忙得無暇矯情的人才成立。閒得骨架都要散了的人,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翻騰著萎靡的垇糟,瘙癢得本能趨向活躍的神經隱隱作痛。看什麼都是腐朽的,聞什麼都是腥鹹的,聽什麼都是頹靡的,吃什麼都是有毒的。
事實證明,矯情都是閒出來的。
被陽光晒晒,
才知道,
生命還活著,
就是要在陽光裡,
發生光合作用的!
2
這兩三個月,我就是個閒人。
在暗的地方看亮處,被陽光照著的地方,什麼都像染了黃油,亮堂堂的,反光著甜膩的芬芳。
大貓吊著小貓在棚子上踱步,驚得一兩隻小鳥飛竄。樹根和樹根隔得老遠,葉子卻能交纏到一處。樹底下幾個老人家在打麻將,偶爾有人打出奇絕的招數,就一齊發出驚歎,打破似有似無的寧靜。棚子裡是市郊的農民拉來賣的新鮮蔬菜,不管賣得多便宜,都有厲害的老太太能砍下價格,心滿意足地離開。一隻大胖狗,蹲在賣肉攤旁邊,鼻子聳動,但按兵不動,用眼角的渴求博得老闆的憐愛,時不時能要得一兩塊邊角料。買冷盤的女子看起來還很是年輕,就有了一個戴紅領巾的兒子。每到週末,小
男孩用脊背對著太陽,認真地寫字,念蹩腳的單詞,別的小男孩來叫他去玩,他也不去。
我就這麼默默地看著外面跳動的世界,我也只能這樣默默地看著外面跳動的世界。他不讓我出去,他說,怕我出事。那一剎,我想到了那時禁止媽媽出門的我的爸爸。我順從地說“好”,然後淡然地埋頭進當時手裡的書。
於是,日子就這麼一日一日的度過。
我記得日出和日落差之毫釐的軌跡,記得視窗的樹葉那一片是前幾天新生的,那一棵枝被小鳥停過。
時間就這麼被切成毫秒,一毫秒一毫秒地度過,沉淪又重生。整個人也被切得細膩,每一粒細胞跳的都是不同的舞,有的是芭蕾,有的是**。
一個人的時光,我最喜歡光亮,因為有光亮的地方,就有影子陪著。
3
永遠在背陰處,視窗的書案都要發黴了。那一本本就破舊的《山海經》,被我翻得都快散架了,做夢腦子裡都是那些長得怪兮兮的奇葩。還好,窗外的世界每天有規律地重複,但就是不會發黴。
每天最期待的,是霞光晚照,他帶著食物回家的時分。每天最害怕的,是吃完食物後襲來的那一陣冰涼的孤寂感。我害怕,我期待的,不是他,而是生物對食物的本能的生理反應。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愫,我會迎門去接他,跟著他唧唧喳喳說些窗外發生的瑣事,就像他是親人一樣。可是,距離感就是橫亙在我們中間,彼此親熱,就是彼此煎熬。
“今天,襯衣裡穿汗衫那個大爹贏了兩百。”
“哦。今天發前天考試的卷子了,老子數學又沒及格。”
我和陸嘉然就是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這種對話會在吃飯時艱難地交接幾個來回,然後各自咀嚼嘴裡的食物,緘默無語,直至進食結束。
夜才黑了不久,我幫著他做完一些作業,然後就洗漱睡覺。門總是敞著,他總是等我躺下後一個多小時,認為我早已入夢了,才開始打呼。
可是,從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我就沒有好好做過一個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