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馨寧強抑住心中的疑惑,終於還是深吸了口氣攏了攏鬆散開來的雲鬢,就著玉鳳的攙扶坐到了一邊。此刻她心中已經清明許多,也明白榮太太既然一心拿她身邊的人開刀殺雞儆猴,那她再怎麼哀求也於事無補,反而只會讓這些人看輕了她去。
耳邊折磨人的杖責聲並不曾消失,間或夾雜著女子壓抑卻渾濁的呻吟,但滿屋子的胭脂粉黛卻無一人面上稍有不自然的神色,依舊滿面春風地交談著,不是議論哪家的水粉有了新貨,就是品評誰家的衣料最最上乘,全然不曾將屋外有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正被磋磨得血肉模糊放在眼裡。
這裡根本就是另一個連府,甚至比連府更甚,也是個沒有人心的地方,難道她註定在這種地方過一輩子?
恍惚中忽然身邊有人推了她一把。
“奶奶怎麼了,太太問你話呢!”
呃?
抬頭看向榮太太的方向,果然見她正蹙著眉打量著自己。
“我說馨寧啊,你可不能被這些刁奴牽著鼻子走,看那丫頭一張嘴那麼厲害,今日吃了苦頭必定懷恨在心,這樣的人我們榮府是不能留了,讓她在這裡養幾天傷,好了就攆出去吧,也不要給人留了口舌,說我們連府刻薄下人。”
“太太這話說的,咱們榮府什麼時候做過這樣的事情?那姑娘桀驁不馴也是大家都看到的,今天當著太太的面都能這樣對惠如頤指氣使,哪天太太要是不在,我們大奶奶又一個不留心,還不知道她能給惠如什麼氣受呢,她雖說只是個偏房,但如今肚子裡懷著孩子呢,可是我們大爺的心肝肉啊,萬一有個閃失,叫咱們有什麼臉面對榮家的列祖列宗?”
榮太太話音剛落,二太太已經幫腔起來。榮府其實十幾年前早就分過家,只是她的夫君榮二老爺不爭氣,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偏偏還從小養出個貴公子習氣,極能揮霍,因此不出幾年便將歸他的那份家產敗個精光,只得上大哥家求救,因此他們夫妻倆實際上是依附著大房過活,這二太太的言行舉止,用怎能不行動就奉承著榮太太呢?
連馨寧聽她們一來一去的意思竟是要逐雲書出府,心裡吃驚不小。
雲書與絲竹從小伴她長大,雖然雲書莽撞了些,但對她的心卻是好的,而且她一個孤女就這麼被趕出去,日後又怎麼活下去?
當下把心一橫笑道:“太太說得極是,馨寧才活了多大,見過幾個人?哪裡知道人心的厲害。今日聽了太太的一番話這才算明白了,算起來這雲書確實也不是什麼好的,做事毛手毛腳不說,就剛才那麼說話衝撞了惠如姐姐,就實在不應該,攆出去也好,只是這丫頭壞就壞在這張嘴上,如今年節下的,若真攆出去了她在外頭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胡說些什麼,人家不知道的人或許還當真以為咱們府裡多不能容人呢,大過年的連個小姑娘都容不下,太太您看這不是觸咱們的黴頭嘛!”
一席話說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是為了榮府,把個榮太太堵得張口結舌無言以對。眾人都知道她這個人是最好排場要面子的,就喜歡在外頭博一個善人菩薩的好名聲,因此每年觀音誕等佛家的日子都會在外面設粥棚接濟窮人,如果當真應了連馨寧的話,那豈不是要給別人一個嚴苛無恩的話柄?
滿室靜默了片刻,還是榮太太最先緩過神來,喝了口茶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還是大少奶奶想得深遠,也罷,那就暫時留下她,但她這麼粗糙實在不能再給你做貼身伺候了,就罰她下去做點粗使活計吧。”
“謝太太恩典,馨寧……”
“但你身邊總不能只有絲竹一人服侍,再怎麼樣也不能損了我們大家的體面。一時半會兒我也想不出什麼妥當人給你,就想讓玉鳳去你那裡伺候幾天,等□出了好丫頭,再換她回來便是。”
到底薑還是老的辣,連馨寧尚不及為能留下雲書而欣喜,榮太太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朝她身邊安插耳目了。
幾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了幾個僕婦跪地請安的聲音,杖責的聲音也嘎然而止。
榮太太瞅了身邊的鈴蘭一眼,鈴蘭會意正欲揚聲催促,只見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穿堂而入,一身孔雀藍的錦衣華服穿在他的身上絲毫不見張揚之氣,反而越發襯托得來人玉面朱脣,器宇軒昂。
“兒子給母親請安,給舅母、嬸孃請安,大嫂子好。”
榮少謙不慌不忙地同大夥兒見了禮,目光毫不在意地從連馨寧臉上飄過,最終嘴角噙笑地看著高高在上的榮太太,依舊一副玩世不恭的闊公子做派。
“你這個時候不在外頭做事,跑到裡面來做什麼?”
榮太太顯然並不樂意在此時見到這個最寵愛的兒子,只懶洋洋地斜睨著他,也不叫他坐下。
榮少謙卻不管這些,當下臉上的笑意更深。
“還不是為了給母親送好東西來了,今年江南過來的霜月織錦全京城一共只得六匹,母親又最喜歡用那種料子做衣服,兒子不知費了多少口舌同劉二少和錢五爺周旋呢,如今通共得了三匹,就立刻想著來讓母親高興高興,誰知母親倒以為兒子大白天偷懶呢,兒子真是冤枉。”
一席話說得榮太太心裡無比舒泰,這霜月織錦確實難得,也確實是她的心頭好,兒子這般想著她,她心裡能不樂呵麼?
“難為你想著,倒是我這個做孃的太苛刻了。鈴蘭,還不搬椅子給你二爺坐下,這個惠如房裡也太簡樸了些,咱們幾個人往裡頭一擠站都沒處站了。”
“太太教訓的是,孩兒以後可不敢這麼偷懶了,必定時時預備著您來,時時心裡伺候著。”
惠如在枕上輕聲細語,榮太太一聽更高興,當下叫來了管家和幾個管事的嬤嬤,賞了惠如好些東西,竟像是要把她整間屋子裡的擺設都換個遍似的。
榮少謙一邊喝著鈴蘭剛奉上的香茶,一邊漫不經心道:“外頭是哪房的丫頭犯了事?打得皮開肉綻的怪嚇人的,兒子說句不該說的,如今惠姨奶奶正養著胎呢,為我那還沒出世的侄子積點福。再說過了年又是母親大人的千秋,血光之事只怕犯了忌諱呢!”
惠如一聽他這話像是暗示她心底狠毒必遭報應到孩子頭上,才想分辯,卻聽榮太太猛地拍了一下巴掌。
“可不是嘛!瞧我糊塗的,教訓下人也不該在這個時候,萬一犯了衝可如何是好?快去叫她們停手,把那丫頭送回去,找個大夫給她瞧瞧,可別叫她死在這裡,沒得討一身晦氣!”
下面的婆子們忙一疊聲地答應著出去,連馨寧見榮少謙趁眾人不注意悄悄對著她扮了個鬼臉,心中不由一動,莫非他是特地為她而來?
一番鬧劇很快收場,眾人見榮太太面帶倦意,也都紛紛辭去,誰知羅佩兒卻說想留下來陪陪惠如,榮太太想著她們平時感情就不錯,便留下了她自己帶著二太太和羅夫人去了,連馨寧心裡記掛著雲書的安危哪裡還顧得了這裡,心急火燎地按捺著送一行人出門,便扶著一個小丫頭的手直奔雲書的房間。
甚至也不曾注意到身後有一雙深邃的眼睛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始終不肯離去。
“二爺若再晚來一步,只怕大奶奶身邊那個丫頭就要被活活打死了。太太嘴上說是要攆她出去,但她不叫停,誰又敢停下手?”
玉鳳既被指派給了連馨寧,自然也是跟著她的,經過榮少謙身邊時稍一駐足小聲說道。
榮少謙劍眉一挑並不看她,只淡淡道:“記著我叫你做的事就好。”
玉鳳顏色一黯,卻很快恢復了過來,微微一福便追著連馨寧而去。
屋裡羅佩兒見眾人一走而空,便揮揮手示意幾個丫鬟退下,自己一屁股坐在惠如的**,臉上的表情與剛才判若兩人,冷得幾乎可以刮下一層霜來。
“好好的怎麼就落紅了?你是不是非要搞出點事故來讓大家知道你這肚子是假的才肯安生?你可別忘了要不是這個肚子,你也沒這麼容易做上個姨奶奶!”
“我的好小姐你聽我說,不是這麼個事!”
惠如一聽羅佩兒氣得不輕,一上來就揭了她的老底,嚇得忙上前捂住她的嘴。
“我真不是有心的,原本只想裝裝肚子疼把大爺騙過來,治治那個姓連的,誰知道早上忽然來了葵水,我也不曾注意弄在了身上,被小丫頭看見了,便以為是動了胎氣落了紅,我也只好將錯就錯。”
“哼,你可要當心些,這個胎,不到它該落的時候,可千萬不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