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滿府裡都開始私下議論太太狠狠地打了大少奶奶 的貼身丫鬟,太太這麼個大善人很少動氣,今日竟然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想必是這新奶奶也實在不得她的歡心吧。
如今的榮府對外是二爺當家,對內是太太做主,大爺雖是長子卻並無實權,而且又是個病秧子,誰知道他能靠得住幾年?萬一哪天他倒了,或是不寵她了,那她在這府裡還算什麼呢?不過就有個大少奶奶的名頭罷了,眼下眾人最想知道的則是太太心目中最理想的未來二少奶奶是誰,若是熟悉的也好趁早巴結上,那可才是榮家未來做得了主的人呢!
連馨寧如何不知道今日的事情一出,她必然會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但這些都不是她能控制的了,最令她揪心的就是雲書的傷勢。
那丫頭被抬回來的時候已經完全昏死了過去,身上只穿著白色的褻衣褻褲,卻已經血跡斑駁汙濁不堪,滿頭滿面都是汗,頭髮披散著覆在面部,整個人如同才從血汙水中撈出來一般,絲竹等在門口從兩個抬人回來的粗使僕婦手中接過她癱軟如泥的身子,當即便情不自禁地紅了眼圈。
連馨寧只拉著她冰冷的手一時怔怔地說不出話來,渾身都在哆嗦,還是秋容叫來一個小丫頭打賞了那兩個僕婦兩吊錢,幫襯著絲竹將雲書扶到**躺好,又安撫連馨寧道:“奶奶莫急,已經去請大夫了,雲書姑娘是個有福的,必吉人自有天相。”
“大爺幾時回來?”
不知為什麼,連馨寧此刻滿腦子裡只有榮少樓溫柔如水的笑容,那寧靜如絲縷輕風般的微笑,總能給她溫暖安定的感覺。
秋容聽她這麼問不由一愣。
“奶奶不知道麼?大爺一早就出城去了,這下得到大年夜才得回來了。”
“呃?做什麼去了?”
“這話說起來有點長,幾年前大爺病得厲害,連宮裡請出來的御醫都束手無策,太太都已經開始瞧瞧準備那樣東西想衝一衝了,誰知也合該他好造化,遇到了一位四處遊歷的有道神醫,喚作艾祥。那人只用了三副藥,大爺的病便有了起色,可惜他們江湖上的人有許多不能為外人道的事情,無法常年留在京城,因此同大爺約定每年來一趟,在咱們家的京郊別館為大爺治病。”
“不是個神醫麼?什麼病要治這麼些年還治不好?”
絲竹一面小心翼翼地替雲書褪下已經被血跡粘在身上的褻衣,一面側著頭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秋容不由面上一紅,支支吾吾道:“誰知道呢,想是大爺這些年病根深重不容易根治吧。”
連馨寧聽她這麼說也便不再追問,只是心中難免疑惑,何以之前她一點影子也不曾聽說?
秋容知道這說法並不圓滿,忙打著岔笑道:“奶奶您別多心,這艾先生年年來去都每個定準,這次也是到了才派人來通知大爺。他這人行事非常古怪,說什麼生平最不愛和富貴中人打交道,與大爺相交一場純屬機緣巧合,因此每次都只讓大爺一人前去赴約,莫說是家眷之類,便是丫鬟婆子也是一個都不帶的,只有一個小廝跟著。”
“要不是因為這個規矩,大爺哪裡捨得同奶奶分開,必定將你帶走身邊一日也不分離呢!”
見連馨寧並不搭腔,秋容趕緊又補了一句,倒說得連馨寧面上紅了起來。
“胡說什麼呢,誰想那些了?我不過是擔心他被什麼江湖郎中給騙了。”
“這個奶奶放心,這些年大爺的身子確實是一年好似一年了,上回見了艾先生回來,還曾經說過不出三年便可再不用藥了呢!”
主僕二人正說著,外頭有小丫頭回報說大夫來了,秋容忙扶著連馨寧到了屏風後面坐下,這裡絲竹才出去引了大夫進來給雲書診治,還好都是皮肉傷也不曾傷筋動骨,大夫說她年紀輕先天壯,好好養著很快便會好轉,只怕調理得不好借傷成毒,因此又交代了不少護理事宜。
那大夫走時隔著一層薄薄的霞影紗屏風匆忙瞥了連馨寧一眼,心下不由打鼓,這麼個容色清麗的美人兒,怎麼就這樣狠的心,把個小姑娘都打成什麼樣了?
既然榮少樓還有些日子才能回來,連馨寧便吩咐人將雲書抬到她屋子外間的榻上歇著,一來主屋裡頭暖和,二來三個人一處做做伴,絲竹也就不用兩頭跑了。
晚飯後忽然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雲書已經醒了,只是身上疼得厲害,晚飯也吃不下,只在榻上趴著無法動彈,絲竹為她找了厚厚的蠶絲軟墊墊在身下,但也無法減輕她一點痛苦,總要捱過頭幾天才行。
折騰著總算是渾渾噩噩地睡了,連馨寧見外頭幾個丫頭婆子總是探頭探腦地尋著理由進來,不由心煩,雖知她們之中必定有榮太太和其他什麼人的眼線其實誰也得罪不起,但卻實在無心應酬,便乾脆叫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會去歇了,命絲竹撐上房門三人早早歇下。
坐在鏡前看著絲竹為她梳理長髮,連馨寧不由想起了在連府待嫁時的那些夜晚。也總是睡不著,總是想著將來如何,想著再怎樣苦總不及在連府那樣不尷不尬地熬著苦,沒想到這榮府裡的水,卻才真叫比海還要深。
才來了一個月不到,雲書已經被打個半死,雖說這事是怪她不該多話,可若不是有人有心難為她們,又何至於此?
怏怏地撫摸著手腕上的翠玉鐲子,那是榮少樓前些天陪她一起去珍寶齋挑的,水色極好,碧綠碧綠的顏色,擺在日光下更是晶瑩通透,一見便知不是俗物。
她原是個不喜奢靡的人,可當那人握著她的手將此物套牢,並喃喃在她耳邊說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八個字時,她竟是一時痴了,只曉得低著頭傻笑,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再也難掩小女子嬌羞滿足的顏色。
絲竹見她臉上陰晴不定的表情,也大抵知道她在想什麼,並不去打擾她,雙手翻飛瞬間將她的長髮挽起做成了一個簡單卻嫵媚的慵妝髻,再以一根玉簪輕輕固定。
篤——篤——篤
“窗外可是有人?”
“這麼夜了會有誰,想是雨點打在窗櫺上了吧。”
篤——篤——篤
異樣的聲音再度響起,主僕二人不由面面相覷起來。
“你瞧瞧去吧,我覺著是有人。”
“是。”
絲竹應聲掀簾子出去,連馨寧卻朝後一躺倚在了椅子上,昨夜被鬧得不曾好好歇息,今日倒真是有些睏倦了。
不久便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她只當是絲竹,便閉著眼睛問道:“是誰來了?”
無人應她。
疑惑地睜眼,卻見榮少謙正倚在門洞邊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是你?你……你怎麼!你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了?你大哥又不在家,你來作什麼?”
連馨寧被所見的情景嚇了一跳,忙抓起椅背上的一件薄衫披在身上,掩去了胸前不小心流露的一抹春光。
榮少謙並不回答她,一雙勾人的桃花眼大膽地直視著她的眼睛,似乎要就這麼看著看著便看進她的心裡去。
連馨寧稍歇了一會兒便回過了神來,想起日間若不是他及時趕到,雲書一條小命就算難保,臉上不由也軟和了一些,卻不知該同他說些什麼,只得嘆了口氣道:“二叔這麼個聰明人,難道連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都不明白?夜已深了,二叔有什麼話明日再說吧。”
“明日?看來你對你那個小丫頭也不怎麼緊張麼,虧得人家對你赤膽忠心,被打得皮開肉綻都沒有一絲怨言。”
榮少謙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說,一點也不意外,卻也沒有要走的意思,脣邊甚至漾起了一抹譏誚的微笑。
連馨寧聽他這話說得奇了,不由心動。
“你的意思是?”
“哼,要不怎麼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看大嫂子這樣子,我若是當真無事而來,只怕現下就要下逐客令了吧?”
“你若只是來戲弄與我那你請便吧,馨寧在府上受的捉弄也不少了,並不少了二叔這一茬兒。”
連馨寧見他還在賣關子,不由心中賭氣,小臉一冷乾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看也不看他一眼。
榮少謙自知人事以來可說是閱女無數,對付女人上是最有辦法的,可偏生對她就束手無策起來,一見她當真動了氣,只好乖乖地丟盔棄甲,將寶物送上。
“你瞧瞧這是什麼?我可真是一片好心,你若不稀罕我可就拿走了,稀罕的人有的是。”
雖說是刻意討好佳人,可他終究還是放不下少爺公子的身段。
連馨寧不由好奇地側過頭去一看,之間他手上拿著一隻通身絳紅色的琉璃瓶子,上頭還有黃色的標籤纏著,說不出的精緻。
“這是什麼?”
“沒瞧見這上面的東西麼?是跟宮裡的御藥房討來的上好金瘡藥,專門治棒瘡的,你給雲書用吧,很止痛的。那丫頭夠烈,倒對我的胃口。”
榮少謙說話間有意無意地朝外面瞥了一眼,連馨寧卻會錯了意,想這榮少謙也忒風流了,人都傷成那樣了他還想乘火打劫?
當下冷冷地接過了他的藥瓶子,卻還是沒有好臉色對他。
“二爺不是想用一瓶不知什麼勞什子膏藥就換走我一個丫頭吧?這種事情說什麼都扛不住人心裡願意,你若當真想抬舉她,就自己問她去,她要樂意跟你,我才能給她做這個主。”
榮少謙聽她這話一時不備,不由忍俊不禁大笑了起來,乾脆將錯就錯逗逗她。
“多謝大嫂抬愛,我是真敬佩這小姑娘的好氣魄,等她好了我就親自上門來問,看看她樂不樂意認我這個不肖的傢伙做個異姓大哥,到時候就全看大嫂做主了,您看如何?哈哈——”
連馨寧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不由面上犯窘,再看那人笑得十分暢快,更加忿忿地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