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章 爭寵
鄭婆是崔媞的乳母,在崔家數十年也未曾婚嫁,崔家式微也不離不棄,因此自打崔媞移居衛府後,衛應自然對她高看一眼;即便她尋日苛待下人,終歸無傷大雅,諒她忠心護主也未曾管束,可近日這樣寬容竟助長了她的氣性,連帶著崔媞也被蠱惑成了斗筲之人。
尤其前兒死兔子的事,崔媞雖不言語但終究歡喜得很,一天幾頓都得親手給兔子餵食,又叫了丫頭專程看顧,這樣都能被人偷走殺了未免太過荒唐;尤其府裡遍佈巡視的戈什,用飯的水榭也不是避人耳目的去處,連只鳥雀落足都得叫人撞見,結果兔子曝屍石林將府裡翻個底掉也沒明白前後因果,不得不叫人心生疑惑。
雖然他不願將崔媞往最壞處想,終歸事情太過蹊蹺,為了個兔子鬧得闔府不寧實在失了臉面,熱鬧勁兒過了也就罷了,不必再提。
可誰成想幾天一過,她院裡遭毒手的竟換ChéngRén,一死一傷,又兒還昏昏沉沉沒有醒來的勢頭;他不願往深裡細究也不願探望崔媞,等府衙查完案子水落石出再言其他。
今兒鄭婆來他本不想見,但她說的那人卻忽視不得,平心靜氣聽她嘮叨完將本子扣下,無意深談,只問:“阿媞今兒怎樣了?”
鄭婆沒想到他先關心這個,以為這回終於落實了卿妝的罪名讓大人開了竅,終於懂得憐香惜玉了,於是歡喜道:“姐兒今兒又比昨個好,雖然仍舊不言不語,但瞧著精神好,約莫是惦念大人公務繁忙不顧惜身子,偶爾還會落落寡歡的。”
衛應委婉拒絕,“我尚年輕談不上這個,她不高興自然是因為崔老姑奶奶去了,你們在她身邊時時勸著,莫要為不相干的事情勞神費力。”
鄭婆笑容有些僵,不相干的事,是卿妝這本冊子?這還叫不相干的,細作都混到府裡來了,若是置之不理趕明兒殺人放火都不在話下,果然是被那女人迷昏了神智,是非不分了麼?
她就是為了這個來的,無論是出於衛府的安危還是考慮到自家姐兒的終身,今兒非得將大人從這攤汙泥裡解救出來,她起身行了禮,“大人,您和媞姐兒是噙小一處長大的,青梅竹馬,先崔老大人拿您當親兒子看待,不是外人;即使這麼著,奴婢有些話就不得不越規矩來講講。”
他仍舊瞧案頭上擺著的兩個描金捧盒,不打算理會她,敷衍道:“既是越規矩的話,你就不必說了,阿媞離不得你,這就去吧!”
鄭婆倔強,離了杌凳提袍子跪下,以頭觸地,“奴婢知道卿妝姑娘生得貌美性子也好,若是擱在平常,奴婢對大人得了這樣位紅顏知己自然是喜不自勝;可大人是否還記得奴婢前兒說的她有意同姨奶奶親近,奴婢當時只以為她欺主,可如今細想只怕是為了將府中的地勢描繪的一清二楚記錄在冊。她是受什麼人指使,因何來到這府中,大人位高權重免不得招來仇家忌憚,她若是將這冊子宣揚出去,必然會對大人不利啊!”
衛應抬頭瞧她一眼,“你們在後院,成天就琢磨這個?”看她斬釘截鐵的神色又笑道:“難怪阿媞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這是怨懟上了,正是情熱的時候不防叫人倒罐子冷水,擱誰誰也不稱意,忠言逆耳嘛,是這個道理;可鄭婆在崔家那麼些年,直言勸諫這一點同先崔大人學了沒有九成也有八成,不能因為這爺兒不順意就選擇讓歹人在府橫行霸道,尋日媞姐兒那樣倔強的性子,總歸講得多了還是聽聽勸的。
她又道:“因著媞姐兒信大人,身家性命全都儀仗大人,所以尋日裡注意不到這些個。做主的不留心,奴婢們卻不得不提防,咱們姐兒心善免不得給人空子鑽,這回不就碰上一個?這話原不是奴婢非要講一講挑撥大人同卿妝姑娘,這冊子是真憑實據,大人不若喚了姑娘出來兩廂對峙,若是奴婢冤枉了姑娘,自當給姑娘賠不是。”
他心頭的刺,碰一碰就血肉模糊的,這會倒好,人在裡頭躺著生死未卜,麻煩自個兒就登門拜訪。可想而知住在崔媞院裡的的時辰得是何等樣的糟心,他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這個情形只怕再也撂不開手了。
衛應不置可否,“阿媞到了出閣的年歲總住在我府上也不成體統,前兒我還想過這事,如今你也覺得我這府裡不安生,不若另給你們買座府宅自立門戶,周遭的火就燒不到你們那兒了!”
話往兩岔裡講,那個居心叵測的沒料理乾淨倒是折了自家姐兒的前程,這還了得,若是讓姐兒曉得了,只怕瘋病這輩子是好不了了。鄭婆子緊著磕頭,“奴婢不是那樣的意思,全是為了大人的安危著想,媞姐兒喜悲都同大人一處,一家子的人自當同舟共濟。”
“崔老先生對我有授業之恩,我照顧阿媞理應護她周全,如今不能因先生故去了這話就作罷,否則我豈不是成了小人?近日阿媞在府裡住的也不稱意,我瞧著也沒同舟共濟的必要,趕明兒叫和氏給你們挑些宅子,尋著稱意的就搬過去,用度依舊從府裡支取。”
鄭婆簡直五雷轟頂,本想借機將卿妝趕出去府去,這倒好,引火燒身。看來這事還得從長計議,先在衛府裡穩住了腳跟,還怕收拾不了那狐狸,來日方長。
她緊著磕頭,“大人開恩,媞姐兒若離了大人只怕身子骨就此一日日地消沉下去了,今日原是奴婢說岔了話,同姐兒本沒什麼干係,大人開恩吶!”
他嫌煩,外頭早有兩個識趣的丫頭進來將人連拉帶拽揪了出去,到院裡瞧她還要嚎連忙把嘴給捂上了,勸道:“鄭媽媽,這不是您那兒,高聲低聲的都是您做主,您即便不問姑奶奶可也得掂著您幾個腦袋夠大人發落的,請快些走吧!”
說是請走,只不過大力將人掫了出去,吩咐戈什莫要再放人進來,儀淵在後頭看了程子這才進屋請罪,“大人。”
衛應垂眼盯著兩個捧盒道:“瞧你越發出息,什麼人都敢往這兒領!”
他清清嗓子,戲謔道:“小人只看事情怪蹊蹺,哪知道是後宅爭寵的招數,小人尚未娶親,實在不明這裡頭的道理。”
衛應抬頭,面色不虞,他心頭一凜,“小人知錯,大人恕罪。”
“著人去內務府和造辦處問,這樣的捧盒共有多少,都是做什麼使了。”他將盒子扔進儀淵懷裡,“陛下下旨後還有什麼人叫用過。”
儀淵手忙腳亂地接了,“小人明白,那,”他掂量再三,又大著膽子問道:“還要叫和氏給姑奶奶尋新宅子麼?”
衛應拿眼覷他,他一閃身三縱兩縱消失在夜色裡。
榻上的姑娘仍舊躺著,換了身海棠紅的寢衣,發頂束著小小的髻,氣色倒好些;青安正給她拿熱水擦手臂,見他進來忙將卿妝的袖子卷下擱進了褥子裡,再俯身行禮,“大人,姑娘下半晌見好,出了一身汗,郎中說照這樣也是散毒的法子,雖然慢些但未必沒有效果。”
這樣的話他聽的多了,波瀾未起,擺手叫人退下,自己倒將卿妝的手臂撈出來擰了巾子覆了上去。
她手臂細的很有韻致,手指長又軟,只是指甲青紫的有些駭人,他一點點地拭過才道:“叫我伺候,你一點都不惶恐麼,這麼筆直地躺著跟老太爺似的,家裡的叔伯見了我還得拱個手,你倒挺不客氣!”
她仍舊閉著眼睛,他就撥弄她的手指,似乎動一動她就跟醒過來似的,他垂著眼睛又道:“今兒那老太婆又來指摘你的不是了,尋日瞧你挺機靈的,怎麼還丟三落四的,那是真是你畫的?圖還可入眼,就是字太難看,等你醒了我得好好教你,你歡不歡喜?”
要是她醒了,肯定說一串片湯話來拒絕,哪裡能像現在這麼聽話?他覺得好笑,“你到府裡來究竟做什麼,行刺我,為行刺我的人探路或者真是被曾白衣用來做平步青雲的墊腳石的?可惜的很,現在你胳膊叫我瞧了,只能跟著我一輩子,哪裡也甭想去!”
他摸摸她的臉,有些涼,“你打算就這麼睡著,還有十來天我就要回鄴京去,叫人見堂堂首輔弄個昏迷不醒的姑娘進家成何體統,搶*還是搶人妾?”其實論理,他確實是搶了人家的未婚妻,他搖搖頭,“這回面上可真無光了!”
衛應盯著她笑盈盈的臉,覺得她是在嘲笑他,拿袖子蓋住臉湊在床邊圍欄上不搭理她了。
卿妝是下半夜鬧起來的,人沒醒就開始吐,開始動靜還小些,過了半刻就是歇斯底里;伺候的丫頭魚貫出入擠得衛應根本沒下腳的地方,兩個郎中進去把脈,出來後恨不得抱頭痛哭,“大人,姑娘這會真是大好了,等吐乾淨,熬了藥用下,清理乾淨餘毒就再也無事了!”
心頭盤桓了許久的濁氣煙消雲散,腳底發軟,他跌坐在椅子裡,拿手按住了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