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章 奸細
衛應回書房時候正逢兩個郎中站在屏風外頭束著手,跟熱炕上的螞蟻似的來回溜,見人進門膝蓋頭就軟了,撲倒在地上瑟瑟發抖:“小人拜見大人。”
“怎麼,”他見勢心就往下沉,“人沒活過來?”
話說的順順當當,可氣勢壓人,兩個郎中把頭埋在手背上抬都抬不起來,“回大人的話,小人先頭熬了冬青葉子豬油湯,拼盡全力所有的法子都使上了,卿妝姑娘的命才算護住,只不過……”
他抬眼,“嗯?”
兩個郎中回話可謂壯士斷腕,“按理說來姑娘的身體底子好,用的藥也奏效,就是到了這般時候醒不過來只怕毒性往險地兒走過了,傷了心脈和神智,往後也再難醒。”
衛應朝屏風望了望,屏上霧濛濛的,月影淒涼,屏後更是聲息皆無,他緩緩地開口:“再沒別的辦法?”
地上的兩個大著膽子互看了眼,相形之下更為絕望,“大人恕罪,小人當真盡了力,或許大人再等等,卿妝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明兒醒過來猶未可知。”
毒也不在他身上,等不等的無足輕重,屋裡躺著的那個卻不同,那樣一碗粥灌下去到了這般時辰散不出來怎麼使得,姑娘家哪能遭這樣的罪?他能等,十年八載也不在話下,可她能等麼,就這麼躺著,乾耗也得把命都耗光了。
她這個人向來滾刀肉似的,強行扒開他的心往裡頭逛上一遭,這會看夠了呆膩了也顧不上他疼是不疼就要走,這還得了?他想留下她,擱在身邊哪怕每天能瞧上幾眼也比就此撒手的強,可毫無辦法,他僅是個弄權的無用書生,無計可施。
昨兒放的狠話今天想想無比可笑,殺生害命也無多大用處,砍的人頭多了就能叫她醒過來,若是如此,早早地將刑房裡的一眾拉出去活埋了。可她不醒如何都是徒勞,不如給她積德託託福報,他殺孽太多這時候補救不曉得晚是不晚。
衛應起身,一言不發往裡間去了,兩個丫頭跪在腳踏上給卿妝喂藥,見他來,悚然告辭出去了。他提曳撒坐在床邊倚著卷葉圍欄看她,喝了水的緣故,一雙脣倒是溫潤飽滿的,精緻的線條讓她的臉也不顯過於蒼白。
他總要尋些事情來做好好壓抑心底的不安,床頭的小凳上尚有冒著熱氣的冬青水,他端來舀了勺喂她,入口一半灑了一半;他也不見惱,從袖子裡掏出塊古香緞給她擦拭,後來緞子都溼透了,她也紋絲不動。
衛應有些失望,抱著肩看她仰面躺在瓷枕上,大約她時常笑著嘴角彎彎的也不見痛苦,這會安靜了倒像閨閣裡的千金,可誰知道那雙眼睛一抬該是怎樣叫人頭疼。
他俯身順了順她的頭髮,笑道:“你可怎麼樣,就這麼直挺挺地躺著也不言語聲,這樣能忍,哪裡像個姑娘?前兒叫你下水你就下水,這會叫你吃粥你就吃粥,怎麼不軟乎些,你不是慣能說會道的麼?”
打從她進府見到他似乎就積攢了太多的怨氣,可歸根究底還是他的緣故,曾白衣也好陳懷也罷,都是爺們兒壯志未酬生出這許多事來,跟她實在無關;要說之前他將信將疑,這會還有什麼不能明白,若真是馮勳的謀士只怕緊著往他跟前湊還來不及,哪裡千方百計要出府離開是非,生死之間的頓悟對她實在有失公允。
他說:“可你若不能說會道早被別人搶了做小老婆,這會能幹什麼,給人家主母氣的火冒三丈?大約依著你的性子早跑的沒有影子了,再被人通緝,你一人一院一貓狗的美夢怕是做不成了,幸好你遇上我,想要的院子和貓狗我倒可以給你預備著。”
她仍舊躺著,就是不搭理他,哪像以前說一句能聽著數句把不住邊的,他有些無力,“你不樂意我同你說這個,可吃了這許多東西,就不難受麼?外頭那起子人實在平庸,什麼方兒都敢使,拿豬油混冬青樹葉子,看著就叫人心裡熬頭,你吃了怎麼能忍到現在?哪怕起來吐乾淨也成,你是怕我麼,我不嫌你。”
卿妝對他敬而遠之一多半是因為頭回見被唬著了,他那時候不待見她由著性子作踐她,輪迴報,這會吃虧就在這上頭吃虧。他能認識到自己個兒的錯處,檢討起來也不遺餘力,“等你見好,我正經給你賠個不是,你氣也好惱也好總歸有個發洩的地方,往後想起來就能來同我說道說道。可這些是你醒了才奏效,要是一直這麼睡著不成。”
她不稀罕這個,閉著眼睛大夢一場,他拿手摁了摁額角,疼得發脹,“你不言語是不在乎麼,那連罪魁禍首也要放過?想致我於死地的人如過江之卿,可真格兒敢下手的也沒幾個,他們曉得我身上有傷,拿紅茴香使了也用不著沾著罪名,最後歸結到我用藥不當捉幾個替罪羊罷了。院裡的小嘍囉不成器,你快醒來,瞧瞧我捏了他主子給你報仇,豈不快意?”
榻上仍舊安靜如許,他耐心幾乎要耗光了,有些自暴自棄,仰著臉道:“因我不是你心裡藏著的,說什麼都不中用麼,那你想要誰來瞧你,曾白衣?你還是死了這條心,我不許他進府,往後連應天府的地界兒都不許踏足!”
他委曲求全到這樣的地步都不能打動她,留著還有什麼意思,起身便要去了;等袖子拂過她手指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竟動了動,他大喜過望,忙疊聲叫人進來。
兩個郎中又請了回脈,怕他傷嗟過度失了章法,一股腦兒要了他們小命就得不償失了,連勸慰的說辭都再三掂量,“姑娘這會有動靜是正常的,體內的餘毒不清往手腳上走,受不得了免不了哆嗦兩回;這未必不是好事,尚有知覺清毒就有望,大人寬心。”
還是醒不過來,他這會的心思無法名狀,萬念俱灰也說不得,人終究還活著一口氣,續著兩個人的命。
儀淵打刑房裡來回事,“金舌頭招了,紅茴香是他進應天府後有人給的,持的是今上的令信,至於什麼人不明白,街上一乜眼就過去。帶毒的那盒硃砂粥也是那人留下的,無論您挑剩下哪盒都能被替換,上頭又貼著御封,小宦官送粥打書房裡一過誰也沒留神這個動靜。”
“今上的令信?”衛應冷笑,“粥是他賜的,毒也是他下的,我若不死他能落著什麼?陛下是個優柔的君王,這回破釜沉舟為的是哪般?”
儀淵點頭,“小人也這麼覺得,孤注一擲不似陛下的行事作風,如此偏激倒像是二殿下,若他借刀殺人離間陛下與大人,這麼一來也說得通。”
衛應道:“用不著他離間,前兒太白經天已經讓陛下寢食難安,是不是他下的令都不重要了。傳信給文循這事兒不必聲張,悄沒聲在市井間撒訊息,說二殿下替天行道懲治了我這惡貫滿盈之徒。”
儀淵疑惑又道:“文先生在鄴京,大人您遠居應天府,這事兒傳起來也無法叫人盡興。”
這樁情由問個囫圇,歸根究底朝堂上掀不起三尺浪就做著這下三濫的手腕子,私底下好言語,擱在明面上不能快刀熱手巾地解決只能叫人瞧笑話,再鬧到陛下面前說黨系之爭就得不償失了。
他身處應天,鞭長莫及,在這上頭吃了虧只能依著流言助助勢頭,等熱鬧無法遏制了他再露面,誰還敢不理會?
衛應說不急,“待到臘月二十我封了印,就遷回鄴京去住,至於原因麼,”他勾脣一笑,“回府養病,閉門謝客!”
儀淵嘴角一抽,領命照辦去了。
金舌頭被拉出去埋了,打這事兒上揪出來串大小的人物全都得跟著去。等晦氣料理完了都到掌燈的時辰,儀淵看著新雪又落,趕明兒鋪的厚厚的一層誰還曉得今兒死了幾個,髒的乾淨的一處作伴罷。
他嘆口氣領著人回去,抬腳要往書房走的功夫冷不防樹後頭站出來個人,蒼白著臉陰沉的眼鬼怪似的,他看了就不大開懷,“鄭媽媽您不好好養傷,到這地界兒做什麼來?”
鄭婆子道:“小董大人,咱們府裡要是出了奸細您管是不管?”
這程子盡是奸細,他聽得耳朵生了老繭,怎麼後院也搭上這茬了,他問:“您發現了?”
“可不麼?”鄭婆子哆嗦著手,從袖筒裡拽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遞過去,“您瞧,咱們府上的路線,哪處山哪處湖哪處宅院幾間屋,這上頭明明白白的!”
這個是儀淵沒料著的,翻了幾翻問道:“您是打哪踅摸出這個來,誰的?”
鄭婆子恨恨地道:“今兒姨奶奶全都搬到東院去了,東西廂房就空出來,我瞧著東貞和萇兒總住後罩房也不成就叫她們搬進去。這物件是收拾後罩房的時候打床縫裡撿的,床是卿妝姑娘之前用的,不是我冤枉她,整院子的眼睛可都瞧見了,這事兒不小我就親自來了!”
又是卿妝,儀淵挑挑眉頭,“成,那您跟我見大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