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章 同舟
氣候暖了一日又陰沉起來,天將放亮時飄了雪,簌簌的雪沫子順著花格窗往屋裡進;衛應生怕卿妝受了寒病情加重讓丫頭拿明瓦糊了窗,如今點上數排的蠟更是熠熠生輝,跟在外頭看雪景似的。
榻上的人折騰了大半宿這會倒是消停下來,閉著眼睛直挺挺地躺著,大約體內的餘毒吐了大半,臉色堪堪能瞧,指甲上的紫青斑也消了許多。
他提袍子坐過去摸摸她的手,燙的仍舊不能安心,正要喚人進來請脈,手腕子就被滾燙的手給扯住了;他就勢低頭,睡了三天的姑娘終於睜了眼,烏黑的眼珠碌碌直轉,張口叫大人。
封凍已久的血脈瞬間打通了,他心花怒放,感激涕零,可面上仍舊波瀾不驚,對著姑娘道:“醒了?”
卿妝仍舊握著他的腕子叫大人,他有些得意,病了的時候果真比尋常牙尖嘴利的好料理,姑娘家就應當偶爾文弱,時時跟個巡海夜叉似的粗放多不好?
她示弱,他心情甚好,不準備著拿喬,俯身去看她,“嗯?”
她不言語其他,一勁兒軟糯糯地叫他,他越發開懷,伸手撫了撫她的臉笑道:“說事兒,總叫我做什麼?”
卿妝眉眼彎彎的只顧著笑,聽這話倒是不喚他了,手從他腕子上撤回來抬手環住了他的脖頸,像株攀牆的綠藤,又軟又堅韌。
他心頭大跳,垂著眼睛佯怒道:“放肆!”
瞧他生氣她笑得愈發明媚,病著許久力道也不曾削減,勾住他脖子慢條斯理地往下扽;他兩個捱得本就近,這會更是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纏在一處,藥香盈室。
被毒了一回開竅開的甚好,她不再掖著手站幹岸,昨晚鄭婆子說的同舟共濟倒十分應景,她肯與他同舟再好不過。衛應有些心猿意馬,被輕薄就被輕薄罷,動情的又不是他一個,並不吃虧。
他沒動彈,任由卿妝一點點地捱過來,視線裡姑娘的模樣越發模糊,結果震耳欲聾的一聲驚得他猛地睜開眼睛,“大人。”
眼前哪還有旖旎驚豔的光景,幾步遠外是那道月影的屏風,外頭天光大亮,有風無雪;方才不過是黃粱一夢,短促而虛幻。
可這夢做的太過清晰,衛應皺起眉頭,大約是經久沒有休息心火一時間竟往旁門左道上走了,他抬手撫了撫額,長長吁了口氣排遣雜念;等他再往榻上看時,心又高高地吊起來了,卿妝轉過頭正瞠著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大人,您做噩夢了?”
“你才做噩夢了!”
她躺倒之前病也沒好利索,倒了的嗓子不似原來清亮,這會昏迷了三日一張口更是粗啞的不成模樣,哪像夢裡那麼嬌嬌軟軟的招人待見?雖說如此,但那句大人是他的禁忌,她這會功夫講出來就好像把他最為隱祕的心事扒出來大庭廣眾地晾著,他惱羞成怒,拂袖就要走。
卿妝拉著他的衣袖,險些被他從被子裡帶出來,他察覺了站住腳又給她塞回去。
她迷瞪瞪地腦子轉不過彎兒來,自己吃完那粥應當是躺倒了,既然躺倒了理應沒什麼能招惹到這爺兒的,怎麼見她一醒就撂臉子呢,是不高興她醒過來麼?這得是多麼銘心刻骨的血海深仇才不巴望著她好點啊,醒了就擠兌她,甚是委屈。
大著膽子順著被子沿兒往外瞄,看衛應的表情也不是生氣,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她清了清嗓子,儘量捋直舌頭說話不叫他反感:“奴病倒了,給大人添麻煩了。”
人醒了,距離也隨之疏遠,她還是害怕他,衛應覺得無比的失望,沉著臉公事公辦的模樣:“你代我受罪,沒什麼麻煩的。”
卿妝這會才想起來那碗粥是皇帝賞給他過節吃的,君臣不合到這種地步得是多麼大的祕密啊,怎麼叫她撞上了呢,她裝作一副無辜的模樣巴心巴肺地問:“大人可否有恙?”
挺好,還懂得關心他,他這幾日不眠不休的也不算白費心思,可細細想來這算什麼?被她一言一行影響心緒到如此深重的地步,哪還有面子可言語,他轉過身沉聲道:“無事。”
他慣會把話頭掐的乾淨,根本不給人往下嘮的機會,反正她昏沉的打不起精神,不說也好,省的被他拿捏住話柄尋她的麻煩。她往被子裡縮了縮,闔上眼睛儘量放輕了聲音道:“大人安好,奴就安心了。”
她不再說話,病怏怏地躺在那裡,衛應轉過頭看她可憐巴巴的模樣直覺方才有些無理取鬧,可又拉不下臉面去賠禮道歉,只好叫丫頭進來伺候自己負手走了。
卿妝身邊的四個丫頭都因伺候她勞苦功高,一人得了五兩賞銀,喜不自勝,進屋伺候人都分外賣力。青安給她餵了一碗粥又服侍著吃了藥,笑盈盈地道:“姑娘前些時候那樣艱險,如今竟然好了,可見姑娘是個有福的,奴婢們也跟著沾光。”
她眼神模糊瞧不清人臉,只笑道:“你們必是辛苦的很了,等我好起來,咱們在小院子裡支張桌叫灶上做些好的,我做東,好生謝謝你們才是。”
裡外屋的丫頭一疊聲道不敢,青安極有眼力,道了謝之後說:“咱們伺候姑娘是本分,要真說辛苦當是大人才是,那日姑娘病了,大人急成什麼樣子咱都看在眼裡。奴在衛府伺候六年了,哪程子見到大人不是穩如泰山,這回可真是日守夜守。”
小丫頭們滿嘴跑舌頭,話專往大的裡頭講她也不是不曉得,她當時在衛應面前兩眼一閉腿一蹬險些就要過去了,驚著他倒有可能,累得他日夜看護這不能夠吧?他不是向來不待見她麼,要說落井下石的勾當他不屑做,吹吹冷風也是有可能的,不然她一醒就被他懟的摸不著方向?
卿妝僵著個臉打哈哈,“虧得你們提醒著,要不然承了大人的情還不曉得報答,回頭大人又該不快活了。”
青安捂著嘴樂,“這哪兒能呢,只要姑娘肯醒,大人就高興的跟什麼似的,前兒兩個郎中沒及時醫好您,差點被大人拖出去砍了。您這會大好了,大人還能計較別的?”
越說越玄乎,卿妝幹張著嘴也不知道該應對個什麼,她幾岔幾不岔,把話題引到了別的上頭。正說著,外頭有小丫頭來說姑奶奶院裡的東貞回事,明兒十二百福日是蠶花娘娘誕,姑奶奶在院裡置辦了場宴邀了兩位姨奶奶和姑娘拜娘娘,問姑娘可有空同去。”
青安見卿妝沒言語,起身出去笑話那小丫頭,“小蹄子沒眼力見兒的,姑娘這會才醒,明兒可怎麼去拜蠶花娘娘?你不來拜拜姑娘也就罷了,倒是讓不相干的人來請上姑娘了。”
小丫頭委屈地跟什麼似的,“青安姐姐,還不是那鄭媽媽鬧出來的事,說姑娘若是去了便罷,不去就得上這兒給姑娘賠罪。”
青安冷笑,“她是哪門子的媽媽,混吃混賴的老婆子,你理她做什麼?大人的住處,能叫她稱了意,可給她長臉了。”
卿妝聽她們言語裡有事,就問:“她給我賠什麼罪,毒是她下的?”
青安進門福了福身道:“借給她個膽子呢,姑娘睡著不曉得,昨兒她就來鬧了一場,說是撿了個了不得冊子是姑娘的,非要見大人。大人看著她年長的份上倒聽了她胡言亂語,最後還不是攆出去了。”
“什麼冊子?”
青安搖頭道:“奴也不曉得,上頭有字還有畫,叫大人扣下來了,想來不是什麼緊要的。”
她有什麼有字畫的冊子,難不成是剛進府時候生怕迷路畫的路線本子,當時搬離崔媞院子的時候死活也沒找到,怎麼到鄭婆子手裡去了?她拿給衛應瞧做什麼,說她居心叵測圖謀不軌,衛應扣下了是什麼意思,信了還是沒信?
她越想越忐忑,在榻上躺不住,叫丫頭扶著去見衛應,甭管他是什麼個想法,自己得解釋清楚才成。衛應坐在書案後頭瞧她跌跌撞撞地進門,眉頭挑老高,“一會不見,就這麼想我?”
伺候的丫頭捂著嘴退了出去,極有眼力地闔上了門,卿妝扶著落地罩給他行禮,“奴是來拜謝大人的救命之恩以及照顧之情。”
他哼了聲,“方子是郎中開的,你是丫頭照顧的,這裡沒什麼恩情,你回去吧!”
還不許聊天了!
她眼發黑,只能往跟前湊湊套近乎,結果毒清的不乾淨,腿腳發木,撲通一聲栽了個面朝地。衛應來搭救還不忘擠兌,“年還沒到,我沒得壓歲錢給你。”
卿妝抓著他的手哭笑不得,一抬臉就看見眼前孤傲的下巴;眼神不好使腦子還挺清醒,僵著個脖子就要跑,結果被他一把逮住,握了後頸往懷裡摁,“說,找我何事?”
她心上的鼓點一波比一波緊急,磕巴地道:“大人,地上挺涼的,要不起來聽奴講?”
他順勢把她放倒在地毯上,手腳攤平了俯身過去,“這樣還冷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