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想替父親看看,他的尊貴學生是不是有足夠的誠心,所以才屈身前來道歉。”我面上一郝,那我剛才毫不拘束的放浪之態豈不是全都入了她的眼。想著想著,我心內忽然一驚,奇怪,我幹嘛要在意她的想法。
我恨恨瞪她一眼,大聲道:“文博士的女兒,也屑於來這些偷雞摸狗的行徑嗎!”
她麗壓芙蓉的容顏上毫無惱意,抿脣一笑,娓娓道來:“殿下,若您行得正坐得直,又何必管誰的偷覷呢?我不過一介女流,不在乎那些虛名的。”她走近我,柔美入畫的眉眼,鑽進我的目,刻上我的心。
侍女端來托盤,立在她的身旁,她伸手端下青瓷杯,輕輕置於案上,“殿下應當口渴了,我剛才聽到你摔碎茶杯的聲音,便讓侍女重新泡了一杯。殿下不介意的話,不妨坐下,我們可以聊聊一二。”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親和溫柔的聲調裡悄悄掩藏著對我的批駁。
她端坐於席,衝我擺手,示意我坐下。她細細瞧著我的臉,我面上一熱,偏過臉來,“你是個女子,怎麼總是瞧著我,有什麼事你趕快說,我還要回宮!”
她輕嘆一氣,搖搖首道:“殿下,你已年滿十二,行事處人卻這般幼稚,也難怪我父親那日說你了。皇室衰微,子弟皆年幼,你雖年少,卻也該試著挑起重擔。北方如今諸國紛亂,唯我南國局勢穩定,於我朝而言,正值絕佳之際,不該此時出現內憂。父親他只是想鞭策你,督促你,沒成想你少年心盛,居然掀翻了他的案几,他如今都不去永福宮了。”
“為何!”聽她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她父親,那個文博士也不是那麼討厭了,可那個老博士也不至於因為我那日的“冒犯”以後都不去永福宮內了吧。
“為何?”她模仿著我的口氣,帶著揶揄,我偷偷地瞥她一眼,她也正興味地關注著我,頓了一會兒後,她一字一句地鄭重道:“因為,拜殿下所賜,我父親被您氣得臥於病榻了。”
她在前方引路,我跟隨她身後,我牢牢盯著前方那個纖細嫋娜的淺綠背影,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熱烈地在關注一個少女。
我來至文老博士的門前,一步一步踱到他的床塌邊,那個老博士本來還賭氣地側過臉,不願意瞅我。我第一次覺得這個老頭不僅僅只是迂腐,還挺可愛的。我誠摯真心地為我曾經的“冒犯”低頭認錯,看得身後的郎密直咂舌。老先生終於舒了心中不解的鬱氣,應允三日後回到永福宮繼續為我授課,不再臥榻“養病”了。
我回過首,她衝我釋顏一笑,長睫撲閃,有狡黠得逞後的喜悅,兩頰的梨渦若隱若現,可就那樣淺淺的弧度,卻足以教我淪陷。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道歉的誠摯,我低頭的真心,是為了誰。
回宮後的那一夜,我失眠了,我躺在榻上翻來覆去,滿腦子裡想的都是她,想著她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想著她做過的每一個動作。那種初識的喜悅和甜蜜,以及內心深處無法抑制的少年悸動,讓我無力去抵抗對她排山倒海的思念。
我的雙臂枕於腦下,睜大雙眼瞧著紗幔兩側懸著的精緻香囊,腦海裡卻在重複回想著千篇一律的場面,我第一次看見她的雙眸,她的眼眸真美。
屋內有淡淡的木蘭薰香瀰漫,她的身體也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像極天淵池裡的芙蓉香。
透過雕花的窗柩,我看見了東方熹微的晨光。
“明天,一定要見到她。”我對自己說。
我側過了臉,靜靜凝視著天際邊那輪若有若無的弦月,直到它撒完最後的一抹銀暉。
自那日以後,我成了你父親眼中最勤學好問的學生,我成了皇宮中所謂的“最前途無量”的皇子,皇兄他也龍顏大悅,在我尚未及冠之年,我已經擁有了彭城王的封號。
我最近的種種表現,究竟是何緣故導致我徹底地改頭換面,他們都不得而知,包括你。
可我知道,我為的是什麼,為了博得你的笑,為了贏得你的心,為了你頰上那兩彎淺淺的梨渦,為了你明媚善睞的一雙麗眸。
我藉著求學之名,無數次地跑去博士的府上,我想看到你,哪怕你婆娑的倩影只是躲在那惱人的仕女屏風後。
那一日,老博士的舊疾突發,我聽聞此事,立刻向三哥請求去看望。你的母親早逝,你是家中獨女,與老父相伴。我和郎密攜著藥物來訪,在你父親的房間,老博士雖病體懨懨,卻無大礙,依舊衝我喜笑顏開,詢問我一天的學習。並沒有看到你,這令我心下懊惱。
我和郎密由侍女牽引,我鬱悶地踏在碎石小徑上,視線四顧,桃花已全數盛開,些許已開始凋零。這清寂的小徑上落紅點點,那桃樹枝頭的鮮麗,飽沾了春雨的滋潤,像極你檀脣上的一抹緋色。
有嫋嫋的琴音傳來我的耳畔,如曲水流觴般。我的視線急遽一凝,桃花盛開處,是你出落得比桃花更加清豔的容顏,絢爛了我的整顆心扉。
我再也挪不動一步,那微風含搖著修竹,發出幽涼的婆娑聲,你在一角小亭中撫琴。我並不懂琴,但我喜歡你奏出的琴聲。那臺階上一層淡薄的青苔幽微,晨間未散的霧露,沾染上你芬芳的鬢鬟。
我多想為你拂去髮鬢間的潮霧,可我只是定定著望向你。如絲的柳絮在飄飛,它們調皮地落在你的發上,有人為你拂去,那個人,不是我。
你笑了,你抬起優美的下顎,衝他露出了一抹微笑,那樣的溫柔,那樣的動人心扉,你的梨渦又再次淺淺柔柔地顯現在頰上,這一次,不再是對我。我是一個旁觀者。
我的心像被千萬只螞蟻在使勁啃噬,我十指緊握,從心底蔓延出一股恨意,濃烈到我無從抵擋。我厭惡那個男子,厭惡你對他笑,厭惡你為他撫琴,我厭惡!
郎密嘖嘖作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殿下,那少年郎便是檀道濟將軍的義子,我侍奉陛下上朝的時候曾見過他,果真英俊!原來文小姐的心上人是他呢,著實是一對天賜佳偶哪!”
我回過首,狠狠地瞪他一眼,郎密立時噤若寒蟬,嚇得緊緊抿住嘴。
我心中震怒,不由大喊出聲,“文姐姐,我是客人,難道你不須盡地主之誼嗎!”你的溫柔視線探向我,先是一愣,而後無奈地對我展露一笑,這個笑容只屬於我。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完完全全地擁有了幸福。
你從湘妃竹蓆上起身,那個少年也隨即將詫異的視線投向我,我不服氣地與他對視。他不過比我年長几歲,為何他能追求你,得到你的心,而我卻不能。我哪一點都不會比他差。第一次,我如此痛恨自己的年齡。
從那一天起,我知道,我嫉妒了,男人最原始的秉性就是嫉妒,而一向目中無人的我竟然在十二歲的這一年,嫉妒起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子。我固執地拒絕承認,回宮的夜晚,我躺在床榻上,這種忐忑的感覺侵蝕著我的心,卷沒我所有淺薄的意志。
我瘋狂地牴觸這感覺,可我還是承認了,我不得不承認,我在嫉妒,我在發瘋似的嫉妒。
為了你的笑容,為了它只為我一人綻放,而我堅信,只有我配擁有。我瘋狂的追逐權力,將自己陷進一個終身都無法自拔的權欲世界。
我最終無法得到你,而我為了這個夢想,付出了所有,我失去了一切,也失掉了自己。
可我無法放任自己忘記,忘記那個柳絮紛飛的季節,忘記那桃花盛開之地,誰曾回眸一笑……我追逐你的笑容,窮盡此生……
日子就這麼悄然流逝,我沒有等來我的畫,甚至,他連一字一句都沒再傳來,謝惠連,你毀了我的畫,就打算這麼完了麼。
雖然我不像別的女子一樣有父母的管束,可我是雲英少女,家中亦有兄長,我不能隨意出門,可你就難道吝嗇給我一封書信嗎?
玉階生涼,冷碧滿地。轉眼已近中秋,金桂飄香的季節。
我的庭院裡新進種植了幾株桂樹,哥哥常說“桂出合浦,生必以高山之巔,冬夏常青,其類自為林,間無雜樹”。
桂樹是名貴花卉,無形間成了一種身份的象徵。在南朝,貴族們引種桂花十分普遍,吟桂之風早已蔚然形成。
桂花香氣濃郁,甜香膩膩,我雖欣賞芙蕖的清麗出塵,對桂花的濃郁典雅亦不反感。
我院中所植的幾株皆是鐘山之月桂,哥哥的園中則是曲阿之山桂,頌玉那裡是永嘉之紫桂。
我立於桂樹下,點點細碎嬌小的花瓣撒落於我的肩,我深吸一氣,這濃豔的桂香,醉人。頌玉的清逸之聲緩緩響起在身後,“今日竟有心情來賞桂了,你不是最愛芙蕖的?”
桂樹旁有幾方竹蓆,她怡然落座,將托盤放於石案上。桂之端麗芳容壓不倒頌玉的清豔超俗,我偏過首來瞧她,點點金桂映襯在她背後,頌玉脂粉未施,絕色天然。
她衝我略一擺手,“別站在那兒了,這是我新做成的桂花糕,過來嚐嚐。”我開懷一笑,快步走向她,不客氣地捻了一塊塞進嘴裡,口中還唸唸有詞咕噥著:“頌玉,你的手藝見長啊,不像我,做什麼都不成。”
“誰說的?”她柔嫩的指腹細心揩去我嘴角的細屑,“你不是會彈琴的麼,彈得還能入耳呢。”我心裡剛稍稍寬慰,緊接著又聽到她的一番不良揶揄。我翻翻白眼,懶得追究了。
我津津有味地吃著,頌玉在一旁溫柔觀賞,真教人怪不好意思的。我的神思有些飄忽,曾經,也有個美麗女子喜歡看我進食,她是我的母親。
管家伯伯的身影突兀顯現,他臃腫的身後是個俊俏的少年郎。
“溫姐姐!頌玉姐姐!”明修興沖沖地向我們跑過來。我先是一詫,明修已坐於我身旁,我捻起一塊糕點遞給他,笑問道:“你最近往這裡可是越跑越勤了,都沒有功課的嗎?”
頌玉不冷不熱地冒出一句,“不會是逃課了吧。”明修啟脣一笑,貌似已有委屈,“我哪會逃課的,這幾天博士身子不爽,他的身體一向也不好,所以近日交給我們的功課不多,我一向用功,姐姐們卻都來這麼說我。”這傢伙垂下頭,有模有樣地嘆起氣來。
管家伯伯走向前來,褶皺遍佈的面容上有幾絲不尋常,我不解地問道:“管家伯伯,你有事跟我說?”
不待他回答,明修已搶先道:“我知道!姐姐,今天你跟我一起出去吧。溫哥哥可是答應過了的,還是他提及要我陪同你一起去的。”
“去?去哪裡?”我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