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謝門人於春秋二季總會出遊,形勢浩大。我跟隨父親參加過幾次,與其中的一些少年尚算熟稔。其實這幾日皇宮內事務繁忙,溫哥哥和父親都騰不出功夫,只有我是閒人。”明修說起來倒是頭頭是道。
“既然事務繁忙,王謝也能挪出功夫來出遊?”我一臉不苟。
“姐姐,你還真是孤陋寡聞,王謝門中大都是閒人,比我還閒呢,怎麼會沒工夫。陽春三月裡,很多人都會攜著妻女去踏青,這樣的季節,人們便出來賞賞桂花,吃吃香蟹。”
我正暗自琢磨,哥哥竟然能放心明修陪我去參與那個出遊?
管家伯伯湊近我一番低語,打斷了我的出神,“小姐,小姐,你真要去的話,還是當心為好,明修年紀也小。我不知道公子是怎麼考慮的,我總覺得公子最近不大尋常,他以前斷不會有這樣的安排,小姐,你還是多關注關注你哥哥。公子他好像有什麼事情……”
頌玉的臉色倏然一變,對我和明修正色道:“阿莞,反正我也是一定要去的。大人說過,他不在,我得陪同在你身邊。”
我無語地扶著她的肩膀,笑道:“是的,我怎麼能把頌玉你扔在一邊呢!”
哥哥,我越來越琢磨不透你的心思,你的心底,到底隱藏了些什麼,你真的拒絕向任何人**嗎?包括你的妹妹……
你是想讓我多與那個王滔接觸,從而對他產生情愫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對不起,哥哥,我會讓你失望了。
然而,我是願意去的。因為我知道,他一定會在。
我與頌玉坐著馬車,明修在馬車外騎著我的阿冉,阿冉可是比那頭大棕馬聽話多了。毓秀的鐘山再次顯現,那個人還會在這裡等我。我知道,他一定會在。
鐘山的月桂在飄香,空氣中浮動著濃豔的氣流,仿似遲暮的美人。
當初破舊的涼亭裡只有他的濁世身影,如今卻擠滿了我不知的王謝貴胄,桂樹婷婷,美人嫋嫋。我看向頌玉,她面上無痕,依舊超然,何時我也能如她這般呢。倒是明修急匆匆地拽著我的衣角。
少年人總是這麼毛躁嗎?我一笑。
圍繞著鐘山的一澗清泉,幾塊紅羅布撲散,成就了暫成的“席位”。王滔在席位之列,與人談的興起,他竟然也置職務於一旁,我不得不猜想這與哥哥的安排有所關聯。我一步步向那裡挪移,感覺我與他們那般的不般配。
心底有個聲音對我說,你永遠也無法屬於這裡,而我鍾情的那個人,他屬於。入眼所見的皆是翠袖紅衣,以及身著烏衣的風雅傑士。仙袂翩翩,香氣飄飄。
我的目光逡巡了一週,失望收回,我沒有覓到他的身影。王滔飛揚的眸光一轉,似乎是瞥見了我們。反正他是起了身,離開了席位,腳步也向我這邊踏來。
“溫小姐,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
我低下視線,緊緊盯著他手上那支玉柄毛扇,薰紙扇面上竟勾畫出一位秋水佳人,面容被輕紗所遮,娉娉婷婷之姿,竟有似曾相識之感。我神思出遊,心不在焉地應付道:“是溫莞有幸。”
“我為你們留了席位,就在前面。”有溫熱的呼吸撲撒在耳際,抬首,竟是王滔湊近絮語。我尚未聽清後話,猛然感覺有股力道將我往後一拽,是頌玉將我拉後,她正一臉警惕地打量王滔。
王滔挑脣一笑,雙眉間卻有一絲料峭寒意凝結,“溫小姐,令兄既然放心你來,便是信得過在下,王某不會那麼不知好歹,做出什麼逾矩之事。這位姑娘對在下橫眉冷對,萬般防備,我們一面之緣,又何至於此!”我聽在耳裡,心裡暗暗好笑,這概養尊處優慣了,受不得一絲一毫的冒犯。
頌玉被他搶白了這一大通,面上卻無惱意,冷冷掃了他一眼,一甩衣袖,拉著明修撒步前去。明修回過頭來擔心地瞅了我一眼,我衝他使了一個眼色,暗示他別擔心。
王滔手中的摺扇瀟灑一合,揮向不遠處,“溫小姐,在中有話未言,這裡行人紛紜,有些話並不好吐露。不妨借一步說話。”我的脣瓣一抖,面上一寒,遲疑地點點頭。
這人該不會是要向我吐露什麼愛慕之情吧,我的魅力難道有這麼大?還是因為哥哥的緣故?
他接下來的一席話很快證明,我以上的想法皆屬於自我意。
“溫莞,你與謝惠連的事我略知一二。我也很開心。阿連他才思斐然,卻一直懷才不遇,他早有歸隱之心,但他弟弟惠宣有不足之症,所以他才會一直留在建康。我一直以為,他不會愛上任何女子,秀麗山水,筆墨丹青,一直都是他的最愛。女子,特別是美麗的女子,他並非不喜歡,甚至,他很喜歡,因為這些美人與寫意山水一樣,都是美的。他熱愛美,但那不是愛情。”王滔負手而立,神色坦然。我應該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
“那一次,他竟然主動來找我,我真是不敢相信。我們自幼親近,但自我出仕之後,我和他並沒有多少的來往。我知曉他受很多伶人的喜愛追捧,他那樣的人物風度,我也能夠猜得出。他對我提起了你,那是我第二次聽到你的名字,之前在華林園的宴會上看見過你,你很不欣賞地贈給了在下一個白眼,那次的經歷,真是讓人歷久彌新。”他眼中露出興味之色,我神情訕訕,一笑蓋過。
“抱歉,我那次心情不佳。”我低低地出聲。
“也許……他請求我的幫助,我自然求之不得。”他的俊雅面容上劃過一絲神祕。
“求之不得?”我愣愣地重複,完全摸不著頭腦,這人在弄些什麼玄虛。
“溫莞,你不解我心中淵源,且聽我道來吧。阿連他是有過很多紅顏知己,這在王謝門中是很常見的現象。文人軼士,都有這樣的癖性。但是,他對你終究是不同的。事實上,溫莞,你並不如那些伶人,她們能歌善舞,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阿連與她們與其說是情人,不妨說是知己。我不知道他最喜歡你的哪一點,但絕不會是你的容色。”
我皺了皺眉,道:“你說了這麼多,又是想表達什麼?”
他長吁一氣,緩緩展開那精緻扇面,美人嫋嫋而出。
“我最想說的……是她。”
“她,是誰?”我瞥了一眼那扇面上的佳人,重又盯著他。
他的視線低垂,落在那位佳人。他的眼神溫柔而專情,如同他低低的聲線,“她麼…她是康樂公的侄女,康樂公的夫人是她的姑母。她叫海棠,海棠,海棠啊,多美的名字。她父親曾是會稽太守,她幼年喪父,之後就隨從族人來了建康。十歲那一年,我認識了她,她比我小三歲。”
遠處似有馬車的轆轆聲傳來,我和王滔皆一抬眸,果真有車駛來,五色流蘇飄飄,金色紗縵飛飛,那馬車的八寶鎏金蓋輝煌映日,光芒熠熠。
他口中未完的故事,我能猜得出。
“她也要來了。”他緩緩收合了那柄紙扇,低柔的語氣中有著悵惘。他轉過頭來看向我,收了那抹淡淡哀憂,別具深意地一笑,“還有阿連。”
我和頌玉坐姿挺直,努力維持閨秀風範。腰挺得痠疼,不時有王謝中的少女衝我們笑言,隱有挑釁之意。幸運的是,大多數的建康名媛還是彬彬有禮的,為人也和善。我也只好微笑應對。看來我們與那些才女,是有著絕對本質的差別。
這些女子們出口成章,引經據典不在話下,聽著她們旁徵博引,彼此之間爭一高低。我的腦袋都快要爆炸了。
我努力維持脣邊僵硬的弧度,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碧螺清香揮散不去我眉間的煩憂。太陽穴,瞥眼一瞧,頌玉在一旁認真端詳著琉璃鑑盤內所盛的糕點。我無聊之極,不動聲色地捅了一下她,壓低聲音道:“頌玉,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這些糕點……它們做成的形狀真是醜極了。”她拈起一塊,衝我眨眨眼,癟了癟嘴,“想想姐姐做的吧,阿莞是不是該謝天謝地,你算是有口福之人。”
我身體前傾,可是快掉了下巴,頌玉,一向循規蹈矩的頌玉,居然在今天這種場合,有此舉止!我玩心大起,輕輕在軟糯的糕點上咬了一口,皓齒微露,天真明媚。悄悄瞥了一遍四周,輕啐了一口,“頌玉,這哪能跟你的手藝比?”
她脣瓣一動,正準備回我的話。視線卻又凝在我身後,然後冷然收回,衝我努努嘴。我好奇地回頭,明修正在那邊與少年們嬉戲笑談,王滔衝我一笑,他的視線偏移,我也追隨。
那座豪華馬車停在溪澗旁,我訥訥地瞅著謝惠連,他今日沒有著布衣,一襲玉色綠袍裹住他年輕俊俏的身體,玉樹臨風之姿。他牽引著一位少女的素手,將她扶下了馬車,那少女與頌玉年齡相仿。
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察覺出自己和他之間的差別,因為這個少女,那令我自以為是的愛情剎那間變得很蒼白,很無力。我十指鬆動,沒有力氣抓住它。她一身緋羅,螺髻素麗,雲鬢上貼著一對海棠花鈿。如詩的麗色,春日裡的睡海棠也不及她這般鮮豔欲滴。那次站在船頭的緋衣女子,是她,海棠。
枝頭春睡的凝露海棠緩緩甦醒,我是不是就該黯然退出了?
我若是男子,也不得不為這樣的女子動心。
我想我能理解王滔對她的深情。寫意畫中的一番出塵韻味,不是我能夠擁有的。
謝惠連,海棠。連子清如水,海棠豔若春。可我,我又算什麼?周圍的所有人,除了我和王滔,大概都認同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我的愛戀呢?我拼命維持的愛戀,我不願被任何人所察覺的愛戀,已無容身之處了嗎?
我緊揪衣角,牢牢盯著謝惠連,他今日這般出彩,眼裡卻已看不見了我。無論我怎麼熱烈關注他,他都看不見我。
我頹然坐倒,頌玉的面容上無所動靜。她悄悄扶好我的身體,將我的腰扳直,湊到我耳邊低聲絮語,“聽姐姐的話吧,那個人,離開他遠遠的。”
我無力一笑,艱澀的弧度,“我知道。”
我能聽見他的笑聲,我能聽見那個少女的鶯啼清音。他就在不遠處,我垂著頭一言不發,也不再去看他們。我憤憤地往嘴裡面塞糕點,卻如同嚼蠟,腸胃裡面陣陣痠痛。
頌玉拉住我的雙手,撥下一對竹箸,“別這副模樣,這樣…”她微一挑眉,瞥向謝惠連那邊,我很沒有骨氣地追隨她。果不其然,他與周圍的青年們笑語嫣然,海棠落座在他身邊,這人眼裡哪有一個我?
頌玉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平靜無波,“這對你未嘗不是好事,你與他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如今看來,王滔也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