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座大冰山,我早就將他列為終生不再來往的物件之一,最好是老死不相來往的那種。
哥哥默默咀嚼著那個大蓮子,我斂住笑意,鄭重詢問道:“哥哥,彭城王…是不是要回來了?”
我仔仔細細地端詳那張美逸面容,不想輕易放過一絲一毫的細微變化。哥哥停住了咀嚼,波瀾詭譎的眼神與我相遇。
“原來阿莞知道了……哥哥本想再瞞你一陣的,到底是哥哥的權力還不夠大,不能讓他們徹底消失在我們面前。”哥哥平靜地說完這番話,可是那滿腔咬牙切齒的憤恨,隱藏在平靜的背後,迅速的聚整合狂波駭浪。
我搖搖頭,重新將面龐貼在他的胸前,聆聽他胸膛中強而有力卻不規則的心跳。我不想看到此時那正充滿瘋狂恨意的一雙美眸,不僅可懼,更令我陌生。
“我們不久就要見面了,阿莞,記住,你和我所受過的痛,他們將百倍千倍的還回來……我會慢慢的,看著那些人一個個被我手中的權力腐蝕掉,連灰都不能剩……”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季節,忘不了在那個季節中的少女,桃花盛開的季節,在我十二歲的那一年。
我一直在想上天為何安排你我相遇,為何相遇了,你依舊不能屬於我。我一直在思索,可直至我消亡的那一刻,也沒能徹底領悟。
那一年的時局紛亂,少帝劉義符即我的大哥因為“荒”之罪而被一干大臣推翻,甚至還要了他的命。
其實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個挺有趣的哥哥,對我也不賴,他不過生性貪玩了點而已。大概由於這樣的秉性,就註定他坐不了這個皇位,甚至為了這個位子,犧牲掉自己。
作為一個皇子,作為一個帝王,他死的毫無光彩可言。
父皇是一位響徹南北的人物,我敬慕他,愛戴他,在他死後的很長一段歲月裡,我一直在緬懷他。
大哥在二十歲的那一年被殺,對於他死亡,我絲毫無動於衷。
於我而言,我依舊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四皇子,我依然能錦衣玉食地生活在臺宮之內。大哥死了,唯一能拘束我的人也不在了,母妃早已約束不了我,就連永福宮我也不大去,那裡琅琅的讀書聲真真是教我的腦袋痛起來。
大哥和二哥死後,百官奉法駕迎三哥繼承龍位。三哥從江陵乘船直抵建康,在新皇登基的大典上,我坐在母妃的旁邊,我看見十七歲的三哥身著金龍袍,腰佩黃赤綬,巋然不動地站在十丈高臺上,猶如神祗般帶給人威懾及安全。
當所有的人在那高臺之下山呼萬歲之時,尚且年少的我,第一次直覺感受到皇權的至高無上,第一次深切理解皇位--這讓無數人失去親情愛情甚至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的瘋狂來源。
三哥位主臺宮,我也少了許多的樂趣,他對我的約束很緊,我每天都被勒令去永福宮讀書。三哥比我年長五歲,卻成熟老練得多,讓大哥愁眉難展的奏摺朝務到了他的手上似乎簡單到不值一提。我們的母妃關係親密,所以我們兄弟自小也親近,只是後來分別兩地,他及冠後成了宜都王,出鎮江陵之地。以後的兩年我也沒見過他,直到他這次回來,成了皇帝。
我走入合殿,宮女紛紛向我行禮,我看見迴廊上一隻叫得真歡的黃嘴鸚鵡,不禁起了興致,欣然止住了步伐,忘卻了此行目的。
那隻機靈鸚鵡不一會兒就被我**妥當,一會兒一個“四皇子”冒出來。周圍的宮女一個個掩面輕笑,偷偷用眼神覷著我。我早已司空見慣,宮中男子少之又少,這些深宮女子對於幾個屈指可數的皇子自然有一套招數,我冷冷瞥了她們一眼,她們也立刻識相地收住了笑,福身離開。
三哥身邊的黃門郎密急匆匆地跑來,滿頭大汗,語不連貫,我悠然地喂著鸚鵡吃食,“郎密,你急成這樣?皇兄他喚我,你急什麼?我整日裡足不出宮,難道能惹出什麼天大的是非來?”
郎密清秀的臉上覆上一層細密的汗珠,輕輕扯住我的衣袖,“殿下,皇上正在中齋批閱奏摺呢,您今日在永福宮鬧出的事可算不小,陛下都知曉了,剛剛還發了一通火,不然也不會這麼急著叫您來。您看,解鈴還須繫鈴人,不然我們這些奴才也得跟著遭殃。”
我看著郎密那張氣喘吁吁的秀氣臉蛋,不知是憂急,還是緊張怎的。我不禁笑了,拍拍他的肩,狡黠地出聲:“放心,我一定有辦法讓皇兄的火氣消下去。”
華麗寬敞的大殿內,瑞獸香爐薰煙嫋嫋,兩座圓柱金龍騰飛,三哥坐在席上,以手支額,似乎在沉思。
我悄悄踏步進來,他垂首深思,竟完全未曾發覺。我輾轉走到他身後,掃了幾眼那案上的奏摺,忽而靈光一過,大聲道:“這個崔某人果真該死!”
三哥似乎被嚇了一跳,全身一震,回過首來瞧我,錯愕轉而化為慍怒,“你現在又在渾說些什麼,上午在永福宮你闖的禍還不夠多,這會兒又跑來搗什麼亂!”
我眉心一皺,作委屈道:“三哥,不是您叫我來這兒的麼?我來了就是預備挨批的,既然您這會兒又嫌我煩擾了,那弟弟這就告辭吧。”我踏下臺階,急急往門外走。
三哥沉穩有力的聲音果真又響起,“回來!”
我心下暗笑,扭過頭來衝他霽顏,連忙跑到他跟前肩捶背,“三哥,那個崔某人本來就該死,他言辭那般尖銳,賞他個“犯上”的罪名也是不為過,何苦為他這般來費神!你的身體本就不大好……”
“你若是讓朕少費點神,你三哥這病說不準就好了,別說他了,你的帳朕還沒跟你算。你今天竟然和老師動起手來,還推翻了文大人的案几,你可真是越長越能耐了,朕真是萬萬沒想到,當初那個天真乖巧的弟弟竟成了如今這副模樣,你瞧瞧自己,整日無所事事,只知惹是生非,連永福宮的清淨地都被你給鬧騰的雞犬不寧,你現在與建康街上那些登徒浪子有何區別?不過就是多了一層皇室子弟的外衣。”三哥皺眉怒斥道,語氣深長,有鈍痛之感。
我的腦袋急速運轉了半天,只得含糊其辭道:“那個文老頭,說的我都不懂,我問他,他又不耐煩,還說什麼我朽木不可雕,難抵先帝之風一毫。我實在氣不過,才,才……這實在是情有可原的……”
“文先生難道說錯了,他可算江左風華第一人了,從不曾看走眼,不然我也不會讓他做你的老師。”他摸摸我的發,眼眸裡有了一絲柔和笑意,“康弟,父皇像你這般大時早已抗家立業,我們是他的兒子,父皇的江山得之不易,我們身為人子,必須要守住這份帝王基業,並將其發揚光大。如今朝廷內外不穩,為兄的實在憂慮,其餘的弟弟們年紀幼小,三哥指望你快點長成助我,可你實在沒讓我省心,文大人是你的導師,德才出眾,跟著他學習對你的將來絕對沒壞處。明日,你就跟隨郎密去他的府上謝罪!”
“三哥,我不……”我的話語未及說完,就被他眼中的那抹堅決給迫回去了。我勉強的低下頭,沉默地頷了頷首。
故事就這樣悄然拉開了序幕。
文府,我在那裡遇見你,註定我這不平凡的一生。
故事就這樣發生了,毫無徵兆地,令年少的我來不及做準備。
郎密垂手隨我邁進了那座府門,這裡不似烏衣巷內王謝大族的華貴盎然,卻有一番詩書氣息的清酸古韻,令我嗤之以鼻的韻味。
我箕踞席上,一臉不耐,案几上的瓷杯被我重重一丟,發出刺耳的聲響。郎密連忙大驚失措地去扶好,我瞅他一眼,今天我要是在這裡出了什麼差錯,他可最擔責了。他心驚膽戰地收拾好案几,悄悄摸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垂手安分立在我的身邊。僕人去通稟了那麼久,這個文老頭存心地來耍我不成?雖說他是鴻儒,與我一個少年郎較上真勁也太有失風度了。
我倒不在乎等他多幾時,他要是存心架高姿態,我有錯在先,也不能有所怨言。可我好歹是一國皇子,難道要軟下身份等一個臣子麼,我越想越不平,越想越忿忿,我今天真是被油矇住了心,抽了風似的要趕來跟這個老傢伙道歉。
我暗暗下了決心,志不道歉,鼻腔內重重一哼,伸手便將那個瓷杯揮於地上,一股腦地爬起身來,衝著郎密厲聲道:“郎密,我們走!那個文老頭真真不識抬舉,我堂堂皇子還要屈就自己來逢迎他?我們這便回宮!”
郎密被我嚇得癱坐地上,一臉惶恐,嘴裡含糊地支吾:“殿下,您還沒。”我一翻白眼,用足靴踢了踢他的衣襬,惡狠狠地道:“你究竟回不回宮,若要道歉,你自己去,我沒那閒工夫!”我抬步便走,一肚子的火氣沒處消。
我未踏出門檻,身後有一陣珠簾微搖的聲音,輕輕地,嫋嫋地,似乎是水中滲出的清氣,像被澄淨過,深色皆沉在湖底,只餘空明浮動。
我不由停住了腳步,鬼使神差般地,我自己也捉摸不透,我未回首,可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而我最終等到了。
少女的一陣清悠之音,由微拂的風送至我耳邊,“且慢四殿下。”
我心下不屑一哼,慢悠悠地轉過頭來,想看看這聲音的主人究竟是何尊容。卻與一雙眼眸不期而遇。那樣一種像絨毛般輕柔又像泉水一樣清澈的溫柔,埋於她的眼底。
被那樣的眼神注視,你會覺得自己是這世間的唯一。
“殿下,您剛來就要走麼?”她比我年長,眸裡沉澱著溫柔的笑意。珍珠簾開,美人出。此時此刻,我覺得任何一個男子都願意沉醉其中。
可一向倔強的秉性令我驕傲地抬高頭顱,“我都等了幾時,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原來這就是文家人的待客之道!我算是見識了,回宮後,我一定會一五一十地跟皇兄交代。”
“交代?殿下,您想交代什麼?交代您在這裡毫無禮數地箕踞於席?交代您任性妄為地摔碎了我們費心招待您喝茶的青瓷杯?還是想交代您本著道歉的目的來這兒,可卻毫無悔過之意地在這大吵大鬧,以致讓我臥病在榻的父親休息不寧。我想請教殿下,您回去是要向陛下交代這些嗎?”她波瀾不興地說完,然後優雅地俯身,纖纖的十指撿起一片片青瓷的碎塊,我瞧在眼裡,覺得那樣鋒快的邊口可能隨時會割傷她細嫩的肌膚,而一旁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接過。
郎密在一旁忙的像陀螺,滿頭大汗。我愣了半晌,才急急地大聲喚道:“你一直在後面偷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