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快來嚐嚐吧,我都吃了好多,還是覺得學宮旁的最甜呢,一點都不澀嘴。”他樂滋滋地道,好像覺得自己撿了大便宜。
我不覺被他逗笑了,掏出手絹替他擦淨臉上的汗漬,“你這次又吃了多少?不會又像上次一樣吃壞肚子吧。”
明修郝然一笑,粉顏染紅,卻執拗道:“只有多處都嚐嚐我才能知道哪處的蓮子最甜,我可不想讓姐姐吃苦的。”
“阿修,人生在世不會總是甜甜蜜蜜的,有時候也該品嚐品嚐苦澀的滋味。你以後長大就會知道的。正如這蓮子,總是甜糯,也會膩味的。”
阿修依舊搖搖頭,“誰會願意吃苦呢,姐姐,你就更不能了。”
我捻起一個圓潤的小蓮子,清清的綠色襯著白皙纖纖的指尖,我將它緩緩送進口中,似在自語,“苦中有甜,方知甜的真滋味。”
明修似乎沒聽進去,繼而道:“姐姐,你瞧這裡的芙蕖開的真漂亮,那人既然現在還沒來,恐怕也不會來了,咱們現今有空暇,不如你將它們畫下來啊。頌玉姐姐說你在家裡畫的芙蕖不成樣子呢,但在這裡畫就別有一番滋味了。”
未等我應答,明修就興沖沖地從書囊裡掏出了畫紙和畫筆放到了石桌上,看得我一愣一愣的。我疑惑問道:“你上著學怎麼還帶這些無用物?”
“不是,博士說過,今日是讓我們跟著他練丹青之術的,可他生病了,我們自然也沒學成了……姐姐,你快來動筆吧,對著秦淮河裡長成的芙蕖,你定可以畫的出彩!”明修一臉振奮,對我喊道。
我脣角上揚,心中不鬱漸漸淡去,微捋起衣袖,作勢要大展身手。
拿起畫筆,圓滑的筆身觸感細膩,對望那一水清芙,洗淨了心中塵垢。我深吸一口清氣,專心作畫,筆下的芙蕖似乎沾染了池中實物的靈氣。雖然不如哥哥筆下那般出神,但較之從前,確實增進了不少。我心中愉悅,筆下愈加流暢,芙蕖的線條也愈加柔美,這算是我有生以來最佳的一副“大作”了。
阿修立在我身後瞧著畫,輕快地道:“姐姐,你不知道,今天的長幹裡可熱鬧了,康樂公在那邊遊湖呢,那艘船可大可漂亮了,我剛才遠遠地瞅了一眼,嘖嘖,真是奢侈得不像話,船上還有好多的謝家子弟,那艘船一會兒說不定也駛來附近。”
我的筆頓時一住,腦海裡做著各種假設,或許,也許,他也在那艘船上?
和風煦煦地吹,船櫓搖搖裡,是一曲漁歌悠悠然,漁家女的曼妙歌聲飄過平靜的秦淮河面,傳至我的耳,我的心。
“逆浪故相邀,菱州不怕遙。妾家揚子住,便弄廣陵潮。”
弄潮兒,這個時代的弄潮兒,又會是誰呢?
細緻的宣紙上是半池水綠,芙蕖或放。這幅畫竟是出自我之手,心中愉悅,不禁面露得色。
我雙手揚起那幅已成丹青,對向豔陽,淡雅的金色光芒透過這一張薄紙,芙蕖被染上亮色,更具神韻,似已出水。
身後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我正得意賞畫,並未轉過身,脫口而出道:“明修,瞧你急吼吼地跑去看那個康樂公,這會兒子失望而歸了吧。要說看他還不如來看你姐姐的這幅妙筆丹青。瞧瞧吧,姐姐作成了呢。”
身後傳來似曾相識的嗤笑聲,淡淡地響起在身後,令我的心一緊,“這幅畫便是‘大作’?不過爾爾啊……”
我訥訥地回首,眼前之人在臺階處含笑瞅我,在這人煙鼎盛處,在這繁華溫柔鄉,我的眼裡只能容得下他脣邊的清絕笑容。
一角涼亭,只餘彼此的眼神迴轉,摒棄榮與華,掃除名與利。
轉念想起了剛才他的一番惡評,我不禁氣結,“我畫的哪裡不好了?這可是我有史以來最傑出的一幅丹青。你卻來這般打擊人嗎?”
他一步步地緩緩趨近,假作無辜地微笑,“實話實說罷了,這幅畫,我七歲便能作出。”
“七歲?”我冷哼哼地一笑,“謝大公子,你怎麼不說自己從出生之日起即能銜筆作畫。”七歲?要知道,我七歲那一年可是連筆都握不住呢,這個人……我憤憤地想。
他走近我的身邊,無謂地挑挑眉,笑道:“也許真是呢,可惜了,那樣久遠的事情我著實記不住。”
我頓覺又好氣又好笑,一時語塞,卻連半個字也吐不出。
謝惠連動作利落地奪走我手中的畫,右手捻著宣紙一角,瀟灑道:“我來幫你看看不足之處,以助你改正。”
我面上一白,心中羞惱頓起,劈手去搶,“你還我,我既然畫的這般不入流,何必讓拙作汙了你的眼,你快還我!”
他作勢鬆手,結果,這一鬆,一陣輕風恰恰送來,我的畫,那張宣紙居然輕輕渺渺地飄向了亭外,一張薄紙悠悠隨風而去。我心中警鈴大作,伸手,卻已握不住那畫紙一角。我十分不忍地趴在欄杆處往下一瞅,心下頓時涼了半截。
我清晰地感覺到股股火氣從丹田處急遽結成,我有生以來好不容易自己作成一幅像樣的畫作,其中不易此人不知,就這麼輕易被摧毀。
也許像這樣的畫作他一天能做出七八百幅,可是於我……
似綠瑪瑙色的水面上漂浮著我的畫,畫中芙蕖被水波浸溼了,真真可謂出水芙蓉了。我眼圈酸澀,回過頭不禁衝他怒喊:“謝惠連,你做的好事!我辛辛苦苦了半天,現在竟全沒了!你賠我,你賠我的畫!”
他苦惱撫額,答道:“這可不好辦,我做不出這樣的畫來。”
我怒氣沖天地起身,使勁地捶著他的肩膀,也不管他疼不疼,忿忿嚷道:“謝惠連,你今日是來幹什麼的?你讓我在這等了你半日,好不容易等你來了,我做了半日的畫也沒了,你存心來著惱我的,你存心與我過不去的,有這樣的道理嗎。”我越說越委屈,最後竟哽咽難持。
他輕輕地拍拍我的肩,我生氣扭開,他歉意一笑,語調虔誠,我心中鬱氣也消了不少,“不是我有意推諉,可是惠宣他今日吵著跟來遊湖,他孩童稟性,我拗他不過,家中只有老僕,他也確實悶壞了。所以我將他也帶來了。我本以為你不能這麼早就從王氏的宴會上脫身的,到底是我的疏漏。這幅畫,我一定賠你。阿莞的氣現在能消否?”
“才消了一半,”我賭氣一說,隨即想到一事,繼而正色道:“對了……那個王滔,你識得他?”
他半籠著我的肩,扶我坐下。此情此景。仿似我與他是一對神仙眷侶。
“王謝中人,無我不識的。王滔與我自幼相識,今日之事我確向他提及過,我知道你不能輕易出門,所以才……我家道中落,可他的職務卻蒸蒸日上。其實我方才在想,阿莞,也許你哥哥的想法是對的,你和他,才是一對佳偶。”
我使勁瞪他一眼,高聲道:“我等了你半天,卻是來聽你說這些無用話的!你再說這些,我現在便走!”我一甩衣袖,佯作怒極離開。
他拽住我的衣角,爽朗笑道:“你何時這般不經說了?”
我半推半就地坐下,低垂眼瞼,依舊不願瞅他一眼。他的指腹著我的鬢角,他的骨節清雋,肌膚蘊涼,我的確從中得到撫慰。
“阿莞,從認識你之後,我真正審視過自己的內心,對於權力,是每一個男子的渴望。真正的男人,是應該手擁權力的,所以才有能力讓心愛之人受到權力的保護。這對於任何一個男子,都不會例外。”他低低的發音,有種不名的悵惘。
我抬首對上他黯然的眼神,霽顏一笑,“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我的手指輕輕勾勒他的長眉輪廓,感受到那銘心觸感,“我從未在你的眸中看到過對權力的熱衷及渴望。而我身邊的男子,包括我哥哥,無人不具備這一特點。追逐權力的男子都是瘋狂而冷酷的。我厭惡這瘋狂。”
“阿莞,你錯了。”他的丹脣著我的手指,逐一親吻,我羞赧地急劇收回,“我現在才知道,對於權力,原來我並非不渴望。是我與它早已失之交臂,所以在面對它的慾望時我才可以如此超然。但凡我能有一個機會,可惜,很多人都吝嗇給予我這個機會。我也不會如現在這般。我明白它永遠不會真正屬於我,併為我所掌控。我的門第,我的經歷,我的自身,令它將我徹底否決!”
“這樣並沒什麼不好……”我幽思片刻,話語尚未吐完,明修的美秀身形突兀地顯現亭外,急急地冒出一句來,“姐姐,我終於……”
我急遽跳開半丈遠,幸得面蒙輕紗,不然我這窘色滿面。
明修一臉驚悚之態,似乎我身旁之人是天外來客。
謝惠連瀟灑一笑,悠悠起身,踏到明修面前,拍拍他的肩,淡然笑道:“姜小弟,不識得我了?我們可是天天見到面……”
明修微張的兩脣此時終於闔起,隨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拽過我的胳臂,將我拉到身後,一臉戒備地盯著謝惠連。
“謝老師,我不知與姐姐有約的人是你,否則斷不會離開。”明修的美顱微揚,語氣凝寒,隱帶敵意。
我在背後掐著他柔嫩的手背,佯咳幾聲,暗指他別亂說話,不曾想這小傢伙居然完全不理睬我,依舊梗直脖頸。
謝惠連貌似無謂地理理衣袖,雙眸微眯,有戲謔的成分混合其中,“姜小公子,我們平日裡相處和悅,為何今日卻對我怒目而視,好歹我也算得上你的半個老師。”
“沒錯,我是敬重您的博學與多才,可是你不該……溫姐姐她是好人家的女兒,你不該這樣,你將姐姐當什麼了?她不是烏衣巷旁秦樓楚館裡的那些伶客……”
“明修,你在胡說些什麼!”我用力扳扯過明修的身子,一臉嚴肅地告誡道:“我和他並沒有什麼的,你年紀小小,須要注意言辭!”
明修惶恐著低下了頭顱,小聲囁嚅道:“姐姐,是我說錯話了…可我不是故意的…”
謝惠連俊容笑顏,朗聲道:“明修心直口快,少年秉性,不值得記掛於心上。”我重新將視線投向謝惠連,正準備也對他報以一笑,轉念想到明修剛才的一番說辭,嘴角立刻成僵硬弧度。
明修斷不會造謠,那他以前豈不是,真的與許多美貌伶客有染!
這麼一想,我頓時氣得面色鐵青,銀牙緊咬脣瓣,面紗覆上,那人固然看不見我此時已然扭曲的面容。再想及剛才我最傑出的一副大作又被此人毀了,蒸騰怒火真是一層又一層地捲上心頭來。
此行的目的是為了什麼?我已完全拋諸腦後。心中所想,僅有這個人毀了我的畫,並且,他還與其他很多女子關係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