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難霽顏,恨恨道:“記住,你要賠我的畫!我只要一模一樣的,你畫的再好都沒用,我只要自己的!”
怒氣衝衝地說完一席話,我扯過明修的衣袖拽著他就離開。大踏著步向外走,身後卻有一陣清雋之音傳來耳際,“即便作出了,我怎麼交予你?”
我未回首,卻捏緊了手心,踏著急促的步伐,一字一字鏗鏘道:“你交給明修,他會代為轉交予我。”
謝惠連,對於你,我一直無措。
我是喜歡你的,也能做到只喜歡你一人,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你呢?你能否只鍾情我一人?我茫然,我不安。
我無法同別的女子一同分享愛情,因為那本身就是對我愛情最無恥的侮辱。
如我父親贈予我母親的愛情,謝惠連,我可否從你那裡得到?
我對於你的過去,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我不能再僅僅憑著喜歡的感覺來喜歡你。你不是青澀少年,我亦不是懵懂少女。
明修與我並肩步行,由於剛才的失言,愛咬舌頭的小傢伙居然未再發出一言。踏出了一段路,我逐漸放緩了步子,已過長幹橋,我忍不住地偏首,碧波亭遙遙在望,那人的身影卻已不在。淡淡的失落感在我的心扉瀰漫開來……
似有甜甜的童音從遠處傳來,我迅速回過首,四下尋找,只見遠處的河面緩緩駛來有一條豪華大舟,上下兩層,高達兩丈,五色彩縵飄飄,我似乎能聞到那順風飄來的陣陣杜若香氣。
明修立刻一改剛才的默然無語,興奮地指著前方,擾人言語又如滔滔楚江水般綿延不息。“姐姐,你看,那就是我跟你說的那條船,真是豪華!”“我剛才還遙遙看到康樂公了,他的風度果真無人可及!清逸如仙呀!”“方才他還在外面的呀,怎麼又進去了……”
我正在心底默哀著我的耳朵,無奈地道:“你上次在宴會不是見過他真身了麼?怎麼,還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我話說到中途,眼光忽然一凝,羅衣重重處,卻見船前隱約蹦躂著一個小身影,衝我使勁地揮著兩隻小手臂。
我自然能猜出那是誰,真是難為小惠宣了,我扮成這樣他也能認得出,可是比他的多情哥哥有心。
我心中一暖,也急急伸出一截皓腕衝著衝他使勁揮舞,恰逢此刻,船艙中走出來一男一女,女子容顏不清,同我一樣蒙有輕紗,想必是正值妙齡,面似清芙,豔若桃李。
女子一身緋色輕羅,帛帶束腰,陣陣清風吹拂過,隱約顯出籠在一襲輕紗軟羅裡的少女身軀,輪廓曼妙玲瓏,若隱若現,最是銷魂處。
那男子身著紫色寬服,腰帶輕博,袒胸露臂,自是瀟灑風流之態,除了康樂公謝靈運,不會有第二人。
他一出現,我總覺得他的眼神在飄向我,那看似清冽的眼神在我卻覺得鋒利如刀。不知為何,我看到他心底就發毛,怔怔地抬著手臂都忘了放下。
他將小惠宣一舉抱起,穩穩從容地踏著步回了船艙,這算怎麼一回事?我正鬱悶,隱約聽見小惠宣埋怨的童音,“姐姐,哥哥去找你了……為什麼……不來看我?”姐姐也想去看你,可我怎麼能呢?
小惠宣,原諒姐姐的食言。
那個緋衣少女立於船頭,未再動一步,目光似在投向我這邊。我迎著她的目光,頓覺無趣,訥訥地放下了手,拽著正在一旁大聲叫喚的明修,撒腿走人。
手臂一緊,我詫異回首,瞪大眼睛望著他,還真是謝惠連的如畫臉龐呈現面前,他的面上起了一層薄汗,細密若無的汗毛溼潤了一片,像三月裡蔫溼的桃花瓣。
他微微喘著氣,光潔溼潤的額上掃下幾絲烏柔的發,深色的脣際露出小孩子計謀得逞時的獨有笑容,狡黠而純真,毫無疑問地令我的心又是一跳。
“帶上吧,這個。”他將一個荷葉包塞往我手心,脣邊弧度加深。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攥緊了一個個圓潤的小精靈,是我最愛的蓮子。
“當做我向你賠罪的禮物……”
明修立刻緊張地打掉謝惠連拉住我的手,一臉戒備地四顧,“謝老師,這是大街上,你與姐姐男女授受不親,不該這樣拉扯。”
“姜小弟,你亦是男兒身,不過尚未長成,為何你能,我就不該?我和她皆是成人,自有交往的標準。你的‘姐姐’是個已懂得是非曲直的女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謝惠連一席話說完,雷打不動的瀟灑一笑。
明修的一張小俊臉憋得通紅,這小傢伙,在言辭流利的某君面前到底是火候不夠啊。我心底一笑,手裡依舊緊緊攥著荷葉包,面上卻無表情地對他冷冷道:“我只吃學宮前的蓮子,你的,我才不要。”
謝惠連失笑數聲,我懊惱地瞪著他,他卻故作疑惑道:“不要?不巧的是,學宮前所賣的蓮子都是我植出的,包括你手上這些。你肯定,不要麼?”
我不可思議地瞅瞅手裡的荷葉包,心裡面轉著千百個念頭,最後總結出一點:我從小吃到大的蓮子,居然是這個人植出的?
那人的調侃之音再次響起,“我的老僕可是一直在學宮前賣蓮子的。”他的話語悠悠頓住,我抬首瞧他,他卻深意地瞥了一下垂首的明修,步履故意朝我趨近,明修回過神來,連忙伸臂一擋。
耳背處隱約有溫熱的呼吸襲來,“另外,我的小字‘阿連’……”
我心如鹿撞,臉龐立刻**地偏向一側,察覺到有緋衣少女鋒利的視線牢牢盯著我。
坐於涼亭的茵席上,我的手指撥弄著一顆顆圓潤可人的蓮子,玉白的瓷盤中盛放著一個個青色的迷人小精靈。
謝惠連,他的小名是“阿連”,我以後也可以這樣叫他麼?我捻起一個蓮子送入口中,品嚐著清甜,略帶著苦澀,與我此時的心情幾多相似?
夕陽在天際徘徊,餘暉遍灑,池塘中怒放的芙蕖婷婷立於波光粼粼的水面,鍍上一層亮麗金色。哥哥悄然來至我身旁,他的手輕搭於我肩上,我的身子顫了一下,回過頭,他已坐在我身旁的茵席。
他靜靜閉目,話語卻並不平靜,“告訴哥哥,後來去哪兒了?”
“我……”我啞著嗓子,終究未說出。我未坐馬車回家,到底是讓哥哥發現了。
哥哥乍時睜開美目,一道利光閃過。我渾身一震,惶惶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揪弄著衣角。我該不該說,我要不要說,說、或者,不說?
我正垂首糾結,他撫了撫我的發,語氣莊重,有種莫名惆悵,“阿莞開始對我有祕密了,你是真的長大了吧……告訴哥哥,教你心儀的人是誰?”
我暗思片刻,仰首看向哥哥探尋的美眸,一字一句道:“我並沒有心儀之人!”我沒有,因為我對那個人,真的不僅僅是“心儀”二字而已。
哥哥的眼神漸漸鋒銳,透過我的瞳,看入我的心,“沒有?”
他伸手,我只覺得髮髻後一鬆,垂眸一視,碧搖已落在哥哥的掌間,“你以前從不戴這些珠玉首飾,可是自從華林園之宴後,這支步搖就沒離開過你的發上。哥哥不說,不代表哥哥不知道。你女兒家心思,哥哥難以琢磨,可你畢竟年少,閱歷也淺,哥哥不想我最珍視的阿莞被輕狂之人戲弄。那人若對你真心以待,也不該與你偷偷摸摸的。告訴哥哥,好不好?”
“哥哥,真的沒有什麼人,是你多心了。”我僵硬地扯動脣角,拿過那支步搖,衝哥哥眼前一擺,“這個,是姨娘託明修那日送與我的。我瞧它漂亮,所以天天都願意戴著它。今日是我想去逛逛,所以才拖著明修出來的,不是因為別的什麼人!”
“阿莞,我們骨血相溶,你為何不對哥哥坦陳?那個人,我並非不知曉……”他半擁著我,優美的下顎抵在我的額角,淺淺的氣息撥出。
我屏住呼吸,牢牢盯著那一個個圓滾滾的小青蓮子,凝聚所有的心神,傾聽著他接下來的幽幽話語。
“始興王,他已有正室王妃,褚氏才貌並全,出生名門,嫻淑之名享譽臺宮。皇上與潘淑妃都倚重她,她在臺宮內寵愛殊盛,地位與太子妃比肩。阿莞,難道你要屈就自己做他的一個偏妃?做一個日後都只能被困鎖在深宮禁苑裡的女子?哥哥捨不得你受那份苦的。始興王固然地位尊崇,但他這個人,性格乖戾,喜怒無常,自幼便受盡寵愛之人,何來一分一毫的溫潤?我與他已相交多年,清楚此人的脾性,他除了對皇上和太子有所忌憚,其他人,他都不屑一顧,包括他的母妃。阿莞,你須看清楚,此人縱然生了一副好皮囊,但他不會懂得憐惜,或者說,他根本不願意……”
“哥哥,你在說什麼!”我大聲喚出,聽了這麼半天我總算是弄明白了。哥哥竟然以為我跟那座大冰山……我真是哭笑不得。
褚惜那般溫柔善良,女子中的極品,我與她搶丈夫,那不是在造孽?再說,除非我是撞壞了腦袋,不然我會去搶一座大冰山?
“我跟那個高傲王爺能有什麼牽扯,哥哥,我與他清清白白,你今日竟這麼說?”我搖首輕嘆,弄了半天,我算是白白地提心吊膽了。
“你們……當初他和太子一起來府裡的時候,我明明看見他私下與你密談的,而且,在華林園的宴席上,阿莞不也衝他……你們怎麼會無所牽扯?阿莞,哥哥是為你好,這種事情你無需遮掩,你若不願,始興王看在太子的面上也不會為難我們。”哥哥有所悟地說道,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
我笑著俯下了身,哥哥一臉的莫名可狀,模樣天真。我趴在他的肩上猶且輕笑道:“哥哥,你混說了這麼多,也輪到我為自己辯解一下了。我以前是對他有所冒犯,所以他於我態度不善,他那次是在暗暗罵我呢,哥哥以為,我和他密談!”我的小肚抽筋得厲害,忍不住地再次捧腹笑出。跟那個人密談,我簡直無法想象那場景!
“還有啊……那次在華林園,我扮鬼臉可不是給他看的,我是為了始興王妃,我瞧她年紀尚小,性格又好,卻一臉鬱郁,我心下不忍,想給她找找樂子。哥哥,你一向聰明絕頂,今日卻給妹妹弄出這麼個大烏龍麼?”我偎在哥哥的懷裡嬉笑道。
我從白玉盤裡撿起一個最大的蓮子,兩指捻起,送到哥哥的口前,哥哥笑著半啟朱脣,柔軟的舌尖卷沒那個小精靈,我的食指尖不經意觸到那柔軟*,怕癢的收回。
哥哥順勢牽起我的手,自嘲般笑道:“原來竟是哥哥誤會了,可不管怎麼說,阿莞,以後與這些皇室子弟少些糾纏總歸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