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軀瞬時僵了一下,我能感覺到。片刻之後,他側身,攬過我的肩,我將頭埋在他的胸前,他的身體散發著清若杜蘅的香氣,“哥哥無事的,阿莞……你唱首曲子給哥哥聽吧,就像小時候哥哥唱給你聽的那樣。”
我靜靜點頭,心中有結雖未解,卻也想讓自己的歌聲掃去哥哥此時的煩憂。
我依舊埋首,輕輕哼起那首南國名歌“西洲”,亦如哥哥當年那般。曾經,哥哥的歌聲使我滌淨心中恐懼,而今,我能否用自己的歌聲洗去他心中的鬱垢?
寂靜的月夜中,少女清越如銅鈴的歌聲緩緩飄起,盪漾在如夢的月華里,久久不散……
我一曲唱畢,哥哥的濃睫終於靜靜閉闔,偶爾輕顫,投下一片黑黢黢的暗影。
我猶睜雙目,在月色中凝視他,他的面容與我何其相似,造物偏偏就是這般神奇的,箇中妙處不能言。哥哥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與我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我們誰都不能失去彼此。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吹夢到西洲……”
“到西洲…”
哥哥,願我的歌聲能送你入那片美麗的西洲……
朝陽漸升,青鳥啁啾,晨風細細,露重薔薇枝。
我坐於茵席上,石案上平放著母親留給我的檀香木琴。輕閉雙目,我的十指輕輕撫弄琴絃,琴絃,亦我心絃,這首心曲,為誰而奏?
我一直覺得,當我彈琴之時,母親會在九天上的某處細細聆聽。
母親,你能否聽到我的琴聲?母親,你可否讀懂我的心聲?你是否知曉,你的女兒,你的小阿莞,已愛戀上了一個人?母親,我想和你一同分享女兒家初戀的甜蜜滋味。
西洲一曲盡,哥哥的清雋身影顯在木蘭枝葉旁,怔怔瞧著我。我心下一愣,起身走近他,“哥哥,今日不去上朝?也對,你昨夜的臉色那麼差,應該好好調養幾日!”
我挽住他的手臂道,“我們回屋去吧,清晨溼氣重。”
哥哥挑脣一笑,笑意艱澀,“哥哥的身子哪有那麼嬌弱?我今日閒賦在家並不是為這個。”他握住我的手,指尖的溫度涼似青玉,“阿莞,你已經不小了…頌玉跟我說了,你想出去走走,未為不可。”
我搖搖頭,垂下眼瞼。哥哥已經這般勞心勞力,我現在只想安安分分地做個閨閣淑女,不願他為我廢半點神。謝惠連,他應該能原諒我的失約。
他神情舒展,卻繼續娓娓而道:“那日宴席上的王公子,他想見見你,今日哥哥向太子告假,就是與他有約。”
我霍然抬起首,瞪大眼睛,“不,我不要去!”
哥哥的神色一冽,眼眸中凝聚著不容否決的肯定光芒,令我無力反駁,“阿莞,別再這般任性了,你的終身大事須要儘早完成。以前是你尚且年少,而哥哥……可眼下,你過及笄已一年有餘,哥哥不想他日面見父母之時落下一個不肖之名。”
乍聞哥哥此語,我頓時又急又怒,“哥哥,你在瞎說什麼,大清早的存心找晦氣麼!我不許你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心中一痛,眼眶酸澀。
哥哥長嘆一氣,抬手摸摸我的雙環髻,“倒是哥哥一時心急,口不擇言了。阿莞不必放在心上……但今日之事,阿莞須得應允。王滔此人,才貌冠絕,家世更是顯赫無二,王謝門庭鮮少有人受到重用,他卻能博得聖上和太子的青睞,著實不簡單。”
我咬著脣噤聲不語,哥哥拉著我的手委婉勸道,“哥哥並不是在你,哥哥只是想盡快為你覓到一個可傍終身的依,讓你從此安樂無憂,王滔他著實是一個極佳人選,哥哥不想你就此錯過這段姻緣。他尚未娶親,與你正配。阿莞,今日再去看看吧,今日之後,若你實在不滿意此人,那……哥哥也就不說其他了。”
“謝惠連”,這三個字幾欲脫口,可我硬是生生地將它們回了喉處。望著哥哥滿是期待的詢問眼神,我只能無力地垂下頭,輕輕頷首。
謝惠連,他若知曉,會是怎麼樣的呢?我坐在馬車上心內輕嘆數聲,惘然不已。
忽聞車伕厲聲吆喝,馬車急急停住,我身形一晃,差點撞上了馬車後壁,幸虧有哥哥的長臂一展,托住我的背。馬兒的嘶鳴傳來簾內,隨之而來的,隱有熟悉清脆的少年聲。是……明修?
哥哥厲聲一喝,“有何事?”我挑開側窗的紗簾,果真是明修騎著大棕馬與車伕交談。小傢伙面紅耳赤的,似乎與車伕有所爭執。見我露出臉來,急忙駕馬駛來我身邊,憨厚車伕還企圖阻止他。
我伸出手一揚,車伕也就斂聲未再阻止。阿修衝他翻了翻白眼,做個鬼臉,嘻嘻道:“這個車伕可是新來的,生面孔,我說我認識車內的主人,他死活不信,非得要攔著我。”
哥哥湊過臉來,詢問道:“你今日不去學宮讀書嗎?怎麼有空來街上瞎逛,我可是要向你父親告狀的。”
明修的秀氣五官緊繃,粉顏上可見畏懼之色,衝我們直直襬手,“我萬萬沒有逃課,溫哥哥,你可別向父親他告狀,那我就冤枉死了。博士他今日抱恙所以才放我們學的,如若不然,借我千百個膽我也不敢哪!”阿修一臉惶恐,秀挺的鼻尖都涔出了一層密密的細汗。看來姜姨夫的家教確實嚴厲。
我和哥哥瞧著明修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不禁都失聲笑了。我掏出懷裡的手絹遞於他,“擦擦吧,瞧你急的,誰也捨不得讓你這個小玉人受罰呀!”
明修接過我的手絹擦著面上急出的細汗,“溫哥哥,溫姐姐,你們去哪兒?難得看你們一同出府的。”
我正預備開口,哥哥接過話道:“我們去王滔王右民的府上,明修今日無課,若有興趣與我們一同前行,未為不可。”
“真的?好啊,我當然願意!”明修喜形於色,差點沒在馬背上揮舞起來。
“明修,將你那頭大棕馬給車伕牽著吧,你也來車上坐著。”我衝他揮手道。
“不用了,車裡悶熱,我還是駕馬與你們同行吧。”少年仰首,輕喝一聲,馬兒竟撒腿歡跑起來了。我看著明修在馬背上飛揚神氣的肆意美態,不禁暗想,我若是男兒,也能與阿修一樣如此灑脫。
回首看向哥哥,他已靜靜閉目,安靜養神,宛若一尊塑金佛像在打坐。哥哥,他也是男兒……
我再次來到了烏衣巷,卻不是去那個人的家中,而是曾被他嗤之以鼻的豪門大戶。我跟隨哥哥身後踏上一步步的石階,明修與我比肩而行。
心中千絲繚繞,謝惠連,他正在碧波亭等我嗎?可我,卻去赴另一個男子的約。
賓朋滿座,衣香鬢影間,柔麗侍女穿梭來回。哥哥與王滔他們侃侃而談,談笑之聲不絕於耳。
我與明修同坐一案,明修不時東張西望,湊到我耳邊絮絮叨叨,悄悄指著某位君子,然後列舉出他的祖宗先輩。我淡淡含笑,揀起一雙銀箸隨意撥弄著菜餚。
不知為何,我突然感覺到一道目光向我投來,我揚眉一顧,卻與王滔的眼神不期而遇,他似有意或無心地一笑,我冷冷瞅他一眼,拉回視線,緊盯著眼前的美味佳餚。
侍者端著托盤走來,托盤之上卻是一壺碧瓷佳釀。奇怪,這侍者不知我是女子嗎?阿修尚未長成,自然不能飲酒。
我伸手衝那侍者一擺,作勢不要,阿修卻是一臉喜色,雙手一撮,躍躍欲試。我偏首瞪他一眼,暗示他別逾矩。
那侍者居然不理會我的意思,依舊將碧瓷佳釀放於我們的花梨木案上。我頓時惱了,可真是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僕人。
我心中的鬱火集結,預備開口叫他拿走,那僕人衝我低首道,“小姐,這是主人的意思,與小人無關,大人他讓我交予您一樣東西。”我抑下怒意,疑惑不已,這人玩的什麼花樣?
“小姐,酒壺下……”那僕人趁我思索之際,斷斷續續地提醒了一句,然後退開了。
“酒壺下?”我念念有詞著,伸手捻向壺底。竟是有一張紙片。
薄薄的紙片上寥寥數句,“碧波亭,溫小姐可託病辭去赴約,有卿遙等。”這個人……我瞥眼望向王滔,他的眼神似有似無地飄向我這邊,帶著分明的瞭然和興味。我心中一蕩,謝惠連,居然將約定一事告知了王滔,他們又是什麼關係?
我正握著紙片發愣,明修一臉不解,緊張問道:“姐姐,這可是王右民寫的?”我茫然頷首,腦袋裡卻翻江倒海。裝病,眾目睽睽之下,怎麼裝?
我鮮少生病,哥哥怎會相信這託詞?我以手撫額,正是苦思冥想之際,那位名王滔的右民大人提高了音量,用我能聽的到的聲音娓娓道:“溫兄,令妹看起來似乎不大舒服,不如讓溫小姐儘早回去吧。此宴之後,我與溫小姐也算熟識了。”他別具深意的向我投以一瞥。
聽聞此語我渾身一震,哥哥偏過首來,霽顏一笑,“也好,阿莞,讓明修隨你一同回去。”
“明修……幫姐姐一個忙吧,我今日與人有約。”我與他並行,漫步青石小徑,侍女在前方安靜帶路。明修正在搖頭晃腦地欣賞王滔府中的妙境,不時噓嘆幾聲。聽聞此語優美身形即時一頓。
“姐姐……”他的俊俏小臉上閃過遲疑,繼而坦然道:“怎麼幫?”
我朝他挨近,低聲道:“你身上若帶了銀兩,我們便買通那個小侍女,讓她不透風聲,我們要避過車伕,叫侍女帶我們從後門走。”
明修從懷裡出一枚黃澄澄的金錠,衝前面的侍女努了努嘴,意思是“我不信她不動心”。
小侍女確實動了心,不過我猜測不是對那枚金錠,而是對明修那張討人喜的小臉蛋。侍女不動聲色地帶我們轉來後門,我告訴她日後也不會有人來問責她,乖巧的小侍女這才惴惴不安地收下金錠。
至於明修的棕馬,我想哥哥也會一併將其帶走的。
秦淮河的一帶綠水從長幹橋下潺潺流過,長幹裡的居民往來水上,以水謀生。此處繁華並不亞於朱雀街。
碧波亭在長幹橋的不遠處,此處蓮葉豐密,蓮花正盛,半遮住亭身。一角涼亭因建在秦淮碧波之上而得名。
我面蒙輕紗,倚在涼亭的欄杆處,焦急地憑欄眺望。不時有行人路過,撫腮惱耳地望著我。
已近正午,那人居然還不來,還是,他來過又走了……難道我來遲了?
我兩腕擱於欄杆上,手託著腮在焦思。明修的清甜之音急急傳來耳畔,“姐姐,那個人還沒來?”我無聲,悵然地頷了頷首。
他坐於我身邊,翻開一個荷葉包,只聞陣陣清香氣息撲鼻襲來。是我最愛吃的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