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為哥哥,我也難得打聽這些閒事。
哥哥當然不會對他人表露出來自己的真實心思的。單從外表和氣質看,哥哥是絕對能被交心的一個知己。
可我清楚,他的思想和情感除了些許能被我知曉外,將被永遠的封藏在他自己的心底。
哥哥他繼承了父母身上的一切優點,他既能文又善武,吟詩作賦,騎馬射箭,他樣樣擅長,哥哥和我的容貌大都繼承了母親,顯得十分的柔美,可哥哥的柔美中又夾雜了父親男性的英秀,尤其是他那對遺傳到父親的飛揚劍眉,更顯現出他男性的英俊。
他喜歡身著淡色錦袍,這更顯得他顏若白梨,色如春曉,我時常望著美逸無匹,高華如蘭的哥哥,感到由衷的驕傲,以一種近乎膜拜的心情。
我知曉他並不是神,但也絕非常人可及。
哥哥從不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我敢自豪地說想嫁給哥哥的女子可以排滿一條秦淮河岸,建康的佳麗們有誰不想找一個像哥哥一樣的如意郎君,年輕,俊秀,有門第,有才華,卻不風流。
來我家提親的人絡繹不絕,哥哥總是一個個將他們請進家門好生招待,然後捏造自己的各種缺點,列數他們女兒的種種優點,最後婉言拒絕,而被拒絕的人也沒有多不快。
不得不說,哥哥為人處世很有一套方法,這是他在危險的政壇中一步步磨礪出來的。也許在別人眼中,他依舊是那個溫文爾雅的溫殊。
可我知道,在經歷過曾經的種種變故後,哥哥已經徹底地改變了,他再也無法做回當初的溫殊了。他柔和的表情下有著冷酷,他雅逸的面具下藏著狠厲。
這一切我都能看見,因為我是他唯一的妹妹,他是我唯一的哥哥。
在父親去世的那段日子裡,哥哥的道路走得最為艱辛,而哥哥將最終決定我和他的未來及命運。
我不能為他做什麼,我無法替他排憂解難,甚至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讓自己活得健健康康,快快樂樂,以讓哥哥不要再為我的事更添一段愁。在那段日子裡,我總能看見哥哥每天夜晚疲累不堪地回家。
沒有人會幫助他,只有他自己,我不知道他是憑藉著怎樣的信念支撐著走到今天,但我知道那信念裡一定有我的存在。
即便他變得再面目全非,我深知他對我的感情永遠都不會改變和減少,他的一切改變都不過是為了我以及這個家,這個只有我們兄妹的家。
哥哥又不在家,他一直是忙碌的,沒有時間陪他的妹妹,偌大的溫府裡除了僕人以外就只有我和頌玉。頌玉,她比我年長一歲,她是被哥哥帶來我身邊的,就在我九歲的那一年。
從她出現在我的生命中的那時起,我們就再也沒分開過,她見證了那以後的我生命中所有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她似乎是與我靈魂相契合的另一部分,她是我的姐姐,同時又像是我的另一個母親。
我依然能清晰地記得那一天的情形,那一天南國的天氣居然很冷,而她穿得很單薄,我雖年幼卻也能看出她出身寒門。我好奇地瞅著她,我從來沒見過如她這般和我同齡的女孩子,府裡只有一些年長我多歲的僕人,而哥哥擔心我年幼又不願讓我出門,所以見到她,我就顯得格外的高興。
我開心地拉著哥哥的衣袖,問他:“哥哥,她是誰?她以後都會來陪我嗎?”
哥哥微笑地看著我,蹲子撫摸我的發頂,“是的,她叫頌玉,比你年長一歲,阿莞可以叫她玉姐姐,她以後也會陪著你一起生活,你總不能天天就和阿冉呆在一起,你聞聞自己身上都有一股馬尿味了。”我使勁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袖,胡說!哪有的馬尿味!阿冉一直都被我弄得乾乾淨淨的!我捶了哥哥的胸口一下,跑到她面前,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她。
她的面容娟秀,氣質清靈,兩眸清澈如林中的涓涓細流,卻又隱藏聰慧。我注視她的時候,她毫不羞澀,也同樣一本正經在打量我,她忽然冒出話來:“你叫阿莞是吧,我以後也這樣叫你,好嗎?我會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的。”她望了一眼哥哥,自信滿滿地對我說。
我當然不甘示弱了,“那好,我以後也叫你頌玉,我才不要成天叫你姐姐。”我昂起頭對她說,然後我們對視一番笑了。我很喜歡她,早在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
在我十四歲以前,我和頌玉有一個老師,他是個可愛迂腐的老夫子,專門教我們讀書和學寫字,他整天搖頭晃腦的,每每在上課時我總是被他晃著腦袋給晃睡著了,除了勉強能讀得下詩經和史記,其他的書我一看到就得打瞌睡,把老先生的白鬍子都氣翹了。
哥哥是徹底對我絕望了,他原本還滿懷信心得指望我會成為一個名動建康的才女呢,看來唸書是讓我越念越迷糊。
頌玉也不比我好到哪裡去,可她至少不會打瞌睡,還得在老夫子坐在椅子上衝我吹鬍子瞪眼睛地爆發怒氣之前用手把我給支醒。在綜合以上這種種情況之下,哥哥在我總算會把字給認全了寫全了之後就把老師辭退了,我和頌玉終於大大鬆了口氣。
可那之後,哥哥居然又派人找了一位精通女紅的婦人來教我和頌玉學針線,不過呢,在我把手指頭給狠狠地故意紮了十來下,跑去向哥哥訴苦後,哥哥也就再沒忍心讓我學下去了。
所以以後的兩年我只在家裡畫畫芙蕖,彈彈琴,和頌玉說說話解悶,有時候再和頌玉去遛遛馬,而要上街去逛逛的話是必須要有哥哥的陪同方可,可哥哥一年之中能有幾天是有空的。
這是我十六歲以前生活的全部。
“頌玉,我們整天呆在家裡都快悶出病了。”我在最後一次一張畫紙後,鬱郁地對她說,我越來越認為哥哥是派頌玉來監視我的。
我略帶惱意地望著她出落得愈發清豔的側顏,她正在用溼布擦拭著她的軟劍,一絲不苟全神貫注地,好像不打算理睬我。她的劍術很好,是跟著哥哥學的,哥哥教她的任何東西她都學得很認真。
我猜想她一定是喜歡哥哥的,其實我也挺希望頌玉她能成為我的嫂嫂。
頌玉學劍術應該是要保護我,可我整日不能出門,除了去馬場,一年中難得去熱鬧的集市上逛過幾回,還得面蒙輕紗。
每逢如今的初夏季節,都有許多的貴族少女去採蓮,遊湖,我卻要在家裡!光想一想我都義憤難填,也不知道哥哥要頌玉保護些什麼!
居然不理我!我頓時火從心中起,氣沖沖地奪走了她手裡的溼布,一股腦給扔到桌子上,“一天到晚你就知道拿這玩意擦你那破劍,有什麼好擦的,我呆在家裡還能呆出危險來了不成?”我氣呼呼地坐在梨木馬紮上。
當時真搞不明白明明頌玉和我一般年紀,怎麼對外面的世界就一點都不向往,而我後來終於得知她的童年就是在那樣一個我所向往的世界裡的某個角落中淒涼地度過。
“阿莞你還是省省吧,大人說了,除了讓我每隔幾天陪你去馬場遛遛馬,是嚴禁你出門的,你是個女孩子,不能天天在外拋頭露面的。”頌玉氣定神閒地說,“等一會兒就有人來看你了,你就不悶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誰,除了阿修還會有誰,他年齡尚小,今年才有十三歲,姓姜名明修。
哥哥也不阻攔他到我家來,畢竟他母親和父親在我們兄妹最難熬的時候幫了我們一把,明修的父親也提攜過哥哥。
明修的父親我見過幾面,哥哥曾帶我去姜府拜訪過幾次,他面龐英挺冷峻,嘴脣總是抿成一條線,是個很嚴肅,不苟言笑的男子,他跟總是笑容盈面的姨娘站在一起,還真是說不出的矛盾、和諧。
我真不知道這樣的男子怎麼會有像明修這樣的兒子,我想明修是像他的母親的,不僅容貌,性格也是,姨娘也是個熱心腸的主,否則也不會在我父母親死後還主動要求自己的夫君幫助哥哥。
我能看出來明修的父親很欣賞哥哥,他的目光中有對哥哥由衷的讚許。
明修家境豪富,父親又身居高位,他來我家拜訪,哥哥自是不會反對的,他如今年齡不大,也不會有人說什麼閒話。
哥哥對有利可圖的事情自是不會拒絕,更何況人家還對我們有恩,難道拒絕人家上門到訪不成?不過對阿修來說用“到訪”一詞可不合適,他每隔幾天就要來我家報備一次,先向我炫耀一下他最近跟老師學習的內容,再跟我詳細介紹一下他最近在街上又玩到什麼好玩的了看到什麼好看的了,聽得我牙根癢癢的,就想把他那張不停眨巴的小嘴給封起來。
不過每次明修每次也會給我帶許多好吃的,大概也理解我處境可憐,什麼蘇記的甜慄,李記的酥餅,我最喜歡的卻是學宮旁邊賣的蓮子,特別特別的清甜,似乎很受歡迎的。
因為明修每次都得向我抱怨,自己是等了多久才買到的。我很開心很歡迎他的“到訪”,因為他,我在自己最美麗的年華才初初地瞭解了一個我並不熟知的外在世界。
對於那時的我而言,他口中所描述的那個繁花似錦的美妙世界就是我的全部幻想。
明修那富具生趣的動人話語是為我逃離枯燥乏味的閨閣生活的僅有不多的途徑之一。
果不其然,在距上次到訪後已經三日的今天,明修又一次來“到訪”溫府,府裡的僕人侍女對他已經熟悉得不行了,都十分喜歡他,他總能成功地討得每一個人的歡心,而他也確實是一個惹人喜愛的孩子。
我正站在馬廄裡逗弄著阿冉,餵它吃食,拿了一把鮮嫩的我都想吃的青草放到了石青馬槽裡,阿冉津津有味地吃著,不時發出幾聲滿意的鼻哼。我讚許地拍拍阿冉的大耳朵。阿冉如今長得可是比以前又高又壯了。
明修站在我旁邊興致勃勃地說著一大堆說不完的話,我都不知道他的小腦袋裡究竟裝了多少東西。
我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猛地回過頭去,明修正說在興頭上,看見我回頭好像嚇了一跳。我衝他詭祕一笑:“好弟弟,你能不能幫姐姐一個忙。”
明修似乎被我唬了一跳,愣愣看著我,眼神十分不解。
我把頭向他過去,同他耳語:“明修,姐姐現在整天足不出戶,呆在家裡都快發黴了,你整天對我說外面的世界多新鮮多好玩,姐姐聽了心裡真是羨慕極了。所以呢那個,好弟弟,你能不能幫姐姐一個忙?”
明修迷迷糊糊的答道:“可是我又能幫到姐姐什麼?我總不能……啊?溫姐姐該不會是要我……”我還沒說難不成他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