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副恍然大悟了的模樣,一臉震驚地望著我,俊俏的小臉上寫滿了“不行”兩個大字。
我看到他擺出一副斷然否決的樣子,只好使出殺手鐗。
驀地別過頭,我衝正埋頭吃食的阿冉一樂,然後佯作十分生氣地道:“原來姐姐請你幫忙這點小事都不肯,那你以後乾脆別來了,姐姐在家裡過得這般無趣,沒想到你一點也不體諒,還整日裡在我耳邊煽風點火的。你以後要是再敢來我家,我就讓管家伯伯把你趕出去,我如今是一看到你就來氣。”
哼哼,小傢伙這會兒得乖乖服軟了吧,我得意地想著。可身後居然沒動靜,奇怪?這招不靈了?我暗自琢磨。
實在沒忍住,扭過頭,只見身後少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急得倒要哭了出來。
見我回頭,他趕忙拉住我水綠色的寬袖,瑩瑩皓腕頓時露出一截來,“溫姐姐,你不要生氣了,我真的不能帶你出去的,溫哥哥和頌玉姐姐要是知道會扒了我的皮的,我真的不敢。可我又不想姐姐生我的氣,溫姐姐……”
他可憐兮兮地瞅著我,看架勢似乎我要是不答應,他是預備得在這裡嚎啕一番了。
我好笑地瞥向他,把自己的衣袖拉了回來,皓腕重又被覆於衣袖之下。明修的臉色頓時又可憐了幾分。
我一本正經地對他說:“姐姐什麼時候說過要你陪我一起出去了?”
“真的嗎?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才捨不得讓我捱罵呢!”明修立時欣喜異常,親暱地往我身邊直蹭。
我看他那副被隆恩大赦的模樣,差點沒樂出來,竭力忍住臉部,我不動聲色地拉開他,強作鄭重地說:“姐姐我要自己一個人出去,可沒想帶著你。可是呢,頌玉整天盯著我,姐姐一點都沒有。”
我斜眼觀察了一下明修的反應,繼續徐徐說道:“明修你就假裝成我好了,姐姐乘機出去溜達一下,只要咱們把你頌玉姐姐糊弄過去就沒問題的,我只出去一小會兒很快就回來的,咱們運氣好的話頌玉是不會發現的,就算她知道了,也沒多大幹系。只要你幫姐姐把頌玉給穩住,姐姐黃昏時分就能回來,我哥哥也不會知曉,頌玉到時自會替我們守祕。不過幾個時辰而已,絕對沒問題的,姐姐我再待著會悶出病來的!好弟弟,就算姐姐拜託你了。”我一臉討好地哄著明修。
可聽聞此語,明修的漂亮臉蛋登時扭曲,嘴角上下闔動了好幾次,最後艱難吐字:“姐姐的意思,是讓我扮成你好不被頌玉姐姐發現?”
我連忙點頭,“是啊是啊,明修你這麼漂亮,這其實也並沒什麼難的啊。”
我的一席話說完,明修立即面如土色。我緊緊盯著他,明修既沒說同意,又沒說拒絕,似乎正在腦海中做著艱難的思想鬥爭和抉擇,粉白嬌嫩的面龐上糾結萬分。
我著急地捅了捅他的手臂,“到底幫不幫姐姐啊。”
明修神遊歸來,別是幽怨地瞥了我一眼,“我說不幫的話,姐姐以後還理不理我?”
我二話不言:“不理!”
“那我還能選什麼……”
我躺在榻上,將被子蓋得交交嚴嚴,裝成一副懨懨的病模樣。侍女替我喚來了在庭院中習劍的頌玉。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怎麼這麼一會兒就病了?剛才不還好好的……最近天熱,夜裡睡覺肯定又不老實了!”清脆的聲樂出自美人檀口,別是動耳,分明輕責卻帶著濃濃的關切之意。
她說著又替我掖緊了被角,我差點沒被捂死!背後一層一層地直出汗,估計褥子快被溼透了。那黏黏稠稠的感覺,真是教人難受的要命。
“頌玉……我想吃你做的糯米粥……其它的吃不下……”我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斥著病痛的嘶啞感,有氣無力地發聲。
我的臉龐讓被褥給捂得滾燙,估計現在就像一個熟透的紅蘋果。她伸手又摸了摸我的臉,潔白柔荑有一層因習劍而成的薄薄細繭,纖纖手指的觸感為正處於水深火熱中的我送來一份清涼。
她明麗的雙眸裡隱著深深寵溺,“都病成這樣,還忘不了吃呢,你呀……”隨即她又頷首四顧了一番周圍,輕問,“明修走了嗎?”
我強裝成十分吃力地點點頭,斷斷續續地答道:“我讓他……先回去的……我現在好想吃粥,嗓子……疼……”
頌玉故作生氣地睨了我一眼,烏濃密睫撲飛,如同春風中的彩蝶飄飄,“瞧你以後睡覺還老不老實!好了,乖乖睡一會兒,等大人回來就給你找個大夫來瞧瞧。我現在就去給你做粥,等著。”她說完又把我的被子給緊緊掖了掖。我真想喊救命。
她剛要轉身離開,我伸出汗水淋漓的右手拉住她的衣襬,“那粥……要多煮一會兒……最起碼要三四個……時辰。”頌玉神色詫異地望著我,隨即又霽顏而笑,風華璀璨,“好啦,我知道,一定把粥煮的爛爛的,香香的,好好休息一會兒吧。”她又拉了拉我的被角,我恐懼地往被窩裡面挪挪,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頓時大感涼爽。
目睹著頌玉的銀色絲履徹底消失在我面前,我終於大鬆了一口氣。我一下子掀開了碧色繡金被。
真是老天保佑,我居然沒被熱死!
我跳下床榻,將躲在榻下的明修給拽了出來,小傢伙有些灰頭土臉的,神情懨懨,一臉的心不甘情不願。我瞅了他一眼,明修立即正色。
我強行按下明修躺在我的床榻,他的臉龐立刻通紅,枝頭櫻桃般的殷紅色襯得少年豔若三春之桃。
雖說女子不該讓男子輕易進入閨閣,更何況還是寢榻。不過明修如同我的弟弟,親如同胞手足,可我如今也管不了這許多了。
我再待著不得憋悶死,也得憋悶傻。
我將他背側過身子,抽下他束髮的黑絲帶,柔逸的烏絲盡數散下。他的黑髮烏秀勝若女子,撲散枕間。
我拉過錦被,將他周身蒙蓋,只露出那雙如漆黑瞳。我強硬下心中的不忍,刻意忽略少年眼中的侷促與點點不安。如今天氣漸熱,只盼明修別因此給悶壞了。
我真的渴望外面的世界。所以,只能對不住這個可愛的弟弟了。
我急匆匆地踏出房門,可幸的是頌玉終是沒有發現,她現在肯定在廚房為我熬粥呢,等她熬好,我也回來了。再不濟,還有明修為我墊底呢,他躺在**不出聲,頌玉也難發覺。我不禁在心裡暗歎自己的聰明才智。
府裡的僕人和侍女親切地同我打著招呼,他們都將我當作了明修。大約是我和明修身材相仿,而我垂首,額前細碎的劉海微微遮住了我的眸,他人難以看出我的容顏,烏髮於兩肩輕垂而下,微風拂過,我的發隨風揚起,絲絲飄逸。
終於踏出了那個圈禁我的門邸,呼吸著開門而入的新鮮空氣,心神也不由為之一振。
原來,我終於可以出來了!獨自一人,沒有頌玉,沒有哥哥,只有我。我無法形容此時此刻的心境,這似乎對於任何一個少女,都是絕妙而不可言的。
我穿著明修的衣服,南朝的男子服飾上一向力求博頻寬衣,著意顯現輕鬆隨意,飄飄欲仙之感。不過明修身形纖長,再加上年齡不足,所以這身碧色長衫穿在我身上倒也不顯得寬大,而且還很合體。
我撫摸著腰際隨風而舞的深綠飄帶,心中思緒也不覺隨其飄飛,飛向那個我夢寐以求的繁華世界。
我即將進入這個世界,親自體驗它的卓著魅力。
初夏季節,萬物蓬勃,夏風陣陣清爽送來,秦淮碧波起了一層層的輕紋,漸漸擴大,而後又歸於平靜。我最愛的芙蕖正在秦淮河上悄自綻放,含苞欲放的姿態卻是美秀極致,豆蔻處子般的安雅清麗。
我憑藉著記憶中的方向,來到建康城最繁華的地域,煙柳畫橋處,鶯聲燕語,曼妙歌聲自芙蕖含苞盛開之地隨風而過,悄然。
農夫小販源源湧來,頗有摩肩擦踵之勢。熱鬧的吆喝聲為這座美麗的南國城市添上生動的標籤。
我牽著明修的棕馬走在朱雀大街上,橫跨秦淮河的朱雀橋上行人擠擠。而我站在路中,被這匹大棕馬弄得頭痛無比,這傢伙正跟我鬧著彆扭,我一直知道馬兒是聰慧通靈性的,明修的坐騎更是個中極品。
不過這棕色大馬真是很不可愛!
剛才因為它,差點就被管家伯伯給發現了,一點都不配合我。
就算識別出我不是它的主人,也算不著這麼和我鬧騰,我平時又沒虧待過它,它和阿冉可一直是同等待遇的!
路上行人神色各異,紛紛佇立,驚奇地望著我和---這匹不聽話的馬。不知道他們是否在懷疑我是個偷馬的毛賊!我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我使勁地攥緊韁繩將它狠命著往自己這邊拉,它的大馬頭卻拼命往另一邊閃,在一大幫人探究懷疑的目光下,我終於發了怒,朝它的頭上捶了幾下,力道稍重,這才制服了它。
可這大棕馬是回了頭,卻衝我哼了哼鼻子,似乎十分不滿,悠然匍匐下前蹄,居然不走了!
我認命地揉太陽穴,恐怕自古至今,沒有人比我更為倒黴的!我好不容易開始的出府計劃居然要毀在一匹馬身上!
越想越氣忿,我真恨不得把它給推到秦淮河裡,可惜沒那氣力,不然我定忍不住做出這番舉動來。反正誰也認不出我,我索性不管不顧,任它趴於地上,被馬車撞到也是它活該!
我賭氣地坐到朱雀橋邊,再也不想理它。隨意地拽起一根河畔細草,我使勁抽著柳樹幹,心下憤然。我強裝平怡地觀賞著兩岸景緻,心下卻又想到自己正和一匹馬在賭氣,不禁啞然失笑。
幾隻木筏上的採蓮少女正粉面含羞,衝我嫣然而笑,曼音嫋嫋。我一時怔忡,隨即又想到自己的少年裝束,心下頓時了明。心內苦笑一番,都是被那匹笨馬害的。
雖說是很生氣,但那棕馬畢竟是明修的最愛的坐騎。阿修弟弟正在為我飽受酷熱,我怎麼也不能讓他損失寶馬,不然這姐姐是沒臉當下去了。不過在我眼裡,那至多就是匹笨馬!
我剛想回頭,準備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拽那匹馬到河畔來。這街上車水馬龍的,我雖惱怒它非常,卻也不忍讓它遭遇橫禍,這傢伙,畢竟……有時候還是蠻可愛的!
我挫敗地迴轉過身子,大街上突然傳來“咚咚”馬蹄聲和車軲轆行進時的“轆轆”聲,路上的行人攤販紛紛向後撤去,聽來速度極快。我心下暗叫不妙,抬步便朝路中飛速跑去,那匹笨馬還安然匍匐於地,這傢伙是以為別人得給它讓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