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雪望著伏在順昌腳下的趙良媛,那悽婉的表情全是濃濃的哀求,一雙妙目蘊著滿滿的淚。
趙良媛咬著脣艱難道:“嬪妾願意為娘娘做任何事。只求娘娘饒了小皇子。”
知雪抬眼偷睨了順昌一眼,輕彎著脣角的順昌低聲笑了出來,湛紅的脣微微輕啟:“什麼都願意做?”
神思混亂的趙良媛胡亂地點頭應承。
順昌笑著衝站在自己身後的心腹使了個眼色,那站在身後的宮人在趙良媛面前拋下一把匕首道:“趙美人若真想救人,就先在娘娘面前表一表誠意。”
趙良媛顫抖著雙手從地上拿過匕首,茫然地望著四周的人,開口問順昌:“請娘娘明示……”
知雪站在離趙良媛最遠的地方,即便如此卻仍是清楚地聽出她竭力穩住的聲線中,代表恐懼的輕顫。
詭異的氣氛下,每個人都如履薄冰,刻意壓低的呼吸聲又輕又細,就連知雪也無可避免地陷入淡淡的恐慌之中,老老實實地盯著猶如刀俎之肉的趙良媛。
順昌邁著慵懶的步子,儀態萬千地繞著趙良媛走了一圈,隨即彎下腰來伸出纖長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那雙妙目中蘊著的水汽,化作蜿蜒的淚水順著眼角不斷滑落。
知雪站在一側,看著順昌眯縫著眼,脣角綻開一絲柔若春風的笑,眼裡卻滿滿的全是恨。那是一種很莫名其妙的恨,帶著一絲瘋狂的嫉妒和羨慕。
知雪順著順昌的視線望去,那雙淌著淚的眼睛冥冥中透著一種熟悉的感覺,她皺著眉卻怎麼也想不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順昌輕輕撫著趙良媛的眼睛,輕嘆道:“這張臉,這雙眼果真是好看得緊。若是變成花錦那副模樣,子弗會不會更憐惜你幾分?”
趙良媛驚恐地縮著身子往後退,手中緊握的匕首堅硬而冰冷。原本婆娑的眼淚戛然而止,她微眯著眼望了望手中的匕首,繼而又望向順昌,顫抖的雙脣似乎有很多想要說的話。
站在順昌身側的宮人跋扈的表情帶著濃濃的嘲諷,她學著順昌的模樣,揚著下巴道:“趙美人為何還不動手?可是要奴婢們幫襯著搭把手?”
趙良媛呆呆地望著手中的匕首問道:“為什麼?”
卻只換來順昌和宮人們輕輕的一聲嗤笑。
趙良媛抽出匕首,一張臉抵著刀尖,在天光下透著絕望的煞白。她緩緩閉上眼睛,狠咬著牙準備劃
下來。
一旁緊閉的宮門被用力地甩開。
我循著模糊的人影走到趙良媛跟前道:“把刀子扔了吧!你這是在與虎謀皮。”
跌坐在地上的身影緩緩轉過頭,抵著臉頰的刀尖卻並未移開。
我不知道她究竟用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審視我,她順著我這個方向瞧了許久,卻轉過頭問順昌:“嬪妾希望娘娘不要食言。”
模糊間無法看清楚那刀尖究竟是如何劃過趙良媛的臉龐,只看見地上斑駁的紅色圓點一點相互重疊,漸漸匯成殷紅的一泊。
我垂著頭只聽見趙良媛輕聲啜泣的聲音,血水滴落的聲音帶著節奏啪啪地砸在地上。
“現在這模樣倒是有幾分誠意。”順昌淡淡地笑道,“繼續吧!”
趙良媛握著刀的手緩緩舉起,顫抖著朝自己逼近。
我伸出手想要握住刀尖,趙良媛卻舉著匕首偏向一側。
站在一旁的知雪驚呼:“危險。”隨即便伸手上前來擋刀子。
任她身手如何利落,到底還是遲了一刻,那雪亮的刀尖仍是劃過我的手心,留下一條殷紅的傷口。
知雪空手握白刃,奪下趙良媛手裡的匕首。轉身便問:“傷口深不深?”
我望著知雪奪刀的那隻手道:“血糊糊的,看不清傷口究竟深不深,倒是你的傷更著緊些。”我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小宮女道,“快去請太醫吧!”
站在一旁看熱鬧的順昌,此刻正蹲在趙良媛身邊,伸手蘸了趙良媛臉頰上的血,點在自己的舌尖上,嘴角揚起的笑模糊難辨,卻透著一絲殘忍的饜足。
她站起身,微斜著身子對趙良媛:“我現下不得空,若你真想救那兩個孩子的命,向晚時分到浮碧池找我。”
我望著順昌蹁躚而模糊的背影漸漸遠去,垂在身側的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臉頰。遠處的順昌輕輕轉過頭看向這邊,模糊的面孔看不清是個什麼表情。
太醫來得很快,我揮了揮手手,指著地上的趙良媛和一旁的知雪:“先瞧瞧她們的傷。”
坐在地上的趙良媛被幾個宮女攙起來看座。
太醫捏著棉布,仔細地擦拭著她那被血浸得殷紅的小半張臉。
小石頭捧著我的手,一點點拭去掌心的血跡,撒上藥粉的傷口處蟻噬般微弱的痛一點點襲來,我望著傷口被雪白的棉布一點點遮蓋。忍不住對趙良媛說:
“浮碧池的邀約別去。”
坐在椅子上的趙良媛語氣悽苦地道:“怎能不去?周、趙兩家只留了我們三個活的。即便我再不願承認,這輩子終究還是承了周家人的情,若不是他們我也不會遇見陛下。欠的總歸是要還上的。”
知雪冷颼颼地笑出聲道:“遇見了也不見得是好事,下令處死周、趙兩家上千餘口人的不是別人,正是你放在心尖尖上的那個陛下。事到如今你還是清醒些吧!”
趙良媛顫巍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姿態凜然地替子弗辯解:“他是被順昌逼的,陛下若不是為了花錦絕不會由著順昌這樣胡來。”
趙良媛踉蹌著步子朝著我一步步走來,模糊的面孔有些扭曲,周身上下散發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怨恨之氣,她呵呵地笑著,伸手指著我用一種極其無奈的語氣道:“追根究底還不都是為了你,陛下為了治好你那一雙眼睛,不惜賠上整個後宮。正是因為你!整個北靖後宮的每一個女子的命都賤若螻蟻,正是因為你!我們周、趙兩家才會落得今時今日如此淒涼的下場。”
我顫抖著脣,無力地苦笑著想要轉身離開,卻被趙良媛緊緊地拽住胳膊。
“陛下對你那麼好!你若但凡有半點良心,總還會為陛下保住那一丁點兒血脈。可我料錯了,你比誰都狠,你的心比石頭還硬,根本不會有半點感激之情。”趙良媛的譴責越發地慷慨激昂。
我強忍著不想發火,站在一旁的知雪卻早已氣的發抖,她跑到趙良媛跟前,舉著已經受傷的手狠狠地在趙良媛臉上摑了一個巴掌,手心崩開的傷口霎時間湧出鮮血,血沿著指尖汨汨地流著。
趙良媛舉著袖子想要蹭掉臉上沾染的血汙,卻又被知雪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趙良媛很是不甘心地想上前推搡知雪,卻被身後的小宮女們牢牢地拽住。
知雪用滿是鮮血的手指著我道:“你可知!她才是這北靖深宮裡活得最無奈,活得最痛苦的那個人。站在這裡的人哪個不知道,所謂的昭儀娘娘原本該是廣煜王的妃子,她為什麼會自毀容貌、自殘雙目?都是被逼的!都是被你們口中那個所謂的陛下逼的。你們又有什麼資格指責她?”
“知雪!別再說了……”我兀自鎮定地邁出步子,一顆心卻早已亂成一團,眼眶中蘊積的水分似乎隨時都會跌出眼眶,強忍著堵在心口處的那團鬱結之氣,做了幾個深重的吐納方才忍下那股想哭的衝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