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躺在榻上歇晌午覺,躺了許久卻仍是睡意淺薄,只得伸出手指在紗帳上順著糊成一片的花紋描花。
這番刻意營造的靜謐恬淡的氣氛卻怎樣都無法沖淡趙良媛那番話帶來的衝擊,繁雜的花紋迷濛了眼,心底卻仍舊一片清明,從前在東宮的舊事化作一片片剪影,接連不斷地從眼前飛逝而過。
正想得出神之際,門外響起一串腳步聲。
知雪憤憤地從外頭走進來,十分不悅地道:“這姓趙的也忒不知趣,怎麼攆都不肯離開,張口閉口便是央求著讓你救救周美人的兩個孩子。這宮裡貓哭耗子假慈悲的見得多了,卻從沒見過這般做作的人。依著她往日裡的行徑哪個信她說的話是真的!”
描了許久,終於有些睏倦之意,我眯縫著眼睛打了個呵欠:“她到底不是那種會死纏爛打的,就由著她鬧騰,已經跪了一天一夜,任憑是鐵打的身子也難熬住。鬧累了自會回去的。”我倦氣十足地轉過身,“好睏……你也下去歇個覺吧!”
“還未上眼藥,你等等再睡,我去取藥來。”知雪說完便去取藥。
朦朧間只覺眼皮被人掀開來,滴了藥的眼睛火辣辣地泛著一波又一波的疼,鼻端處瀰漫的藥臭味十分濃烈。
我閉著眼仰躺著,順著鼻腔流到嘴裡的眼藥非常苦澀,知雪扶著我的背,逼著我用清水漱口。
剛準備躺下,門外卻熙熙攘攘地鬧了起來。
“外頭髮生什麼事了?”知雪很是不耐地問道,“什麼人不懂規矩吵吵嚷嚷的?”
在門外侍候的小宮女小跑著進了屋,垂著手回稟:“啟稟娘娘,趙美人在外求見……”
未等小宮女回稟完畢,知雪便大聲斥責她:“沒長眼睛的東西!平日裡這個時候都是娘娘歇晌午覺的時辰!還不快讓人將她請出去。”
小宮女頗有些委屈地低著頭道:“奴婢們已經叫了人了,可趙美人就是不肯走,現今正跪在門外狠命地磕頭。額頭都磕破了。”
我緩緩側過身,閉著眼睛朝小宮女問道:“她可說了什麼?”
小宮女點點頭道:“她一邊磕頭一邊求娘娘幫她救救兩
位小皇子,救救北靖江山。”
“這些都是她的原話?”我支起半邊身子靠在榻上搖頭道:“磨了一天一夜仍不死心,她可真難纏……”
知雪起身離榻,對著我道:“你老實歇著,我去請走這個瘟神。”
言罷,知雪領著小宮女氣勢凜然地朝著外頭走去。留下我一人待在空無一人的寢殿之中。
我赤著腳下了榻,循著模糊的影子小步走著,放眼處,沒有一樣東西是能真正瞧清楚的,寢殿內的大小物什如同一幅泡了水的畫卷,五顏六色糊成一片。
待我轉出寢宮,大殿外的迴廊下早已吵翻了天。
知雪高亢的聲音帶著無限的穿透力透過厚重的宮門傳到我的耳中,那些話裡的每一個字都在氣勢十足地替我鳴不平。
趙良媛在氣勢鼎盛的知雪面前完全不頂用,起初還能聽見她哼唧著辯解幾句,到了後頭便再也聽不見她口裡蹦出一個字來。
隔著門聽見的只有知雪疲累的喘氣聲,殿外一時間再沒人敢開口說話。
“你們!”趙良媛艱澀地問道,“你們為什麼就是不肯幫我?他們是子弗的孩子!子弗那麼喜歡花錦,只要她張口求了,那兩個孩子便可活下來。她為什麼就是不肯?”質問的語氣透著濃重的怨恨。
知雪冷笑一聲道:“幫人這種事需得量力而行,再其次便是看那人值不值得幫。你這一番言語聽著雖情真意切,可依著你平日裡喜歡落井下石的脾性,你這番話哪個還敢相信是真心的。”
趙良媛粗糲著嗓子咆哮道:“我沒有騙人!我是真心想救那兩個孩子。”她嚥下一口口水繼續吼道,“無論我多恨周夢琳,可她終究還是我的表姐,那兩個孩子到底是無辜的,我到底還是個女子,能狠到哪裡去……”
那最後一句話帶著滿滿的悵然若失。趙良媛低垂著頭細細體會,卻不由地回想起年少時候與周夢琳兩個一起度過的年歲。久違的茫然爬上心頭,良久方才想起那個曾一起陪著她度過少女時代的表姐早已不在人世,簌簌的眼淚傾瀉而出,沾滿衣襟。
我倚著門只覺喉頭髮哽,如同塞了一塊火炭般難受。卻
又在下一瞬想起劉萱、劉玉兩姐妹,心下頓時充盈著各種懷疑,所謂的姐妹情誼能深到什麼程度,人心究竟有多難測,哪是我這隻妖能揣測的……
站得久了,眼前的景物有些髮旋,頭和眼睛都漲漲地疼,門外傳來的哭聲聽著也越發煩人,正想趁著知雪尚未發現之際早些回了寢殿歇覺。門外卻來了個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你這是在求哪個?”順昌凌厲的語調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卻讓原本情緒激動的趙良媛和知雪瞬間冷靜下來。
整個門外鴉雀無聲。好半晌方才聽見知雪帶著眾人行禮問安的聲音。
“你求她們倒還不如求求皇后娘娘。”順昌身邊隨侍的宮人語帶驕矜地道,“我們娘娘才是北靖真正的國母。”
求助無門的趙良媛早已顧不得許多,噗通一聲便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磕頭聲持續不斷地從門外傳來。
“你真想救那兩個孩子?”順昌冷冽的聲音不帶一絲動容。
“求皇后娘娘饒兩位小皇子一命。”趙良媛帶著哭腔懇求。
”呵!”順昌輕笑,“平日裡只見你做盡落井下石的勾當,不曾想竟也有為人求情的時候,你都這般情真意切地求了,我怎可不答應。只是這樣與我又有什麼好處?”
我心下發緊,只願著趙良媛能如往日一般驕橫:毫不猶豫從地上站起來,凜然地挺直腰板,面色倨傲地回絕順昌的一切要求。
“只要兩位小皇子平安無事,娘娘讓嬪妾做什麼都可以……”
那是一種卑微到塵埃中的語氣。
我躲在門後,心情籌措。眼前模糊的視線透著薄薄的霧氣,兩耳畔嗡嗡的耳鳴聲不斷翻滾,心裡有個聲音不斷向門外的趙良媛吶喊:不要答應她……
轉念卻又了悟,我又有什麼資格去提醒趙良媛,我才是整個北靖深宮裡那個最怯懦的人。
如今的困局形同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漠,只有漫漫的如同沙海般的絕望和壓抑,以及無窮無盡的內心煎熬。
這些日子裡哪一日不是蒙著心自己騙自己?我究竟還是要,困在這絕望的沙海中終有一日我會乾涸而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