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回了寢殿,就著窗邊坐在天光下,盛暑的日光被窗外的竹梢濾成一地細碎的光影。斑駁的光影落在窗邊的錦瑟上越顯虛幻迷離。
我眯縫著眼,揉著脹痛的腦袋,一口一口撥出胸口令人窒悶的情緒。
知雪回來時早已靜下心來,就著斑駁的天光和樣子模糊的錦瑟彈了幾首小調。
知雪輕輕走過來坐在我身邊道:“心裡頭煩就別彈了,一小段曲子彈錯了那麼多地方,聽得人難受死了。”
我揉著眉心,笑道:“哪個說我心煩了?只不過是這雙眼睛不爭氣,分不清哪根是哪根弦,彈錯了而已。”
“方才提的那些沒讓你難受吧?我一時氣憤才……”知雪籌措著開了口,卻怎麼也說不下去。
我回轉身,望著知雪問道:“手上的傷重不重?”
她搖搖頭,心知我是有意避開方才的話題:“不打緊,注意些別沾水就成。倒是你!趁著晚膳之前快去歇一歇吧!”
我默默躺在榻上,緊閉著雙目。知雪在廊下對趙良媛的話如鼓槌般不斷地在耳邊擂動。震得一顆心麻麻木木。
翻來覆去也不知究竟翻了幾回身,睡意漸漸由淡轉濃。朦朧間竟看見餅二站在明月湖的小樓前衝我招手。
迷濛間仍是忍不住彎起嘴角喃喃著自嘲:“發夢了……”
以前做妖的時候從不知人的夢竟會這樣繁雜,亂七八糟的臆想和支離破碎的往事不斷地在迷亂的意識裡翻攪。
亂糟糟的畫面轉了千百回,終於停在記憶中的某個陌生的片段:那是一張極其稚嫩的臉從上方俯視著我,眉眼間流露的純真天然可愛。我恍恍惚惚地衝著那張稚嫩的臉笑了笑,他彎起脣角與眉眼回了我一個笑顏。
一片湛紅的葉子翻卷著落在我眼前,我恍然想起,這就是當年蝸居的那口大水缸。
無意識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卻陡然一變,劇烈震動的水面和大水缸裡不斷被投入鴨蛋大的石頭,我趁著空隙抬眼往上瞧,看見的卻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我猛地掙扎了一下,隨即便醒轉過來,白日裡做夢是件很累人的事情,我仰著痠痛的脖子下了榻。
殿內有些暗沉。循著窗望去,日頭已向西斜,顯然是快到向晚十分。殿內侍候的宮人全撤了出去,只留下知雪一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我披散著頭髮,赤著腳出了寢殿,這個時辰麒麟殿的宮人正趕著去吃晚飯,守著伺候的人並不多。
有意循著人跡罕至的小道走了一遭。等回過神卻已走出麒麟殿。
我茫然地望了望四周,才發現自己竟走到了太液池附近,此刻正值暮色正濃,茫茫的水面鋪了一層瑰麗的夕陽,風過處波光粼粼,落在我眼中卻只剩一片荼蘼又紛紛然的血紅光影。
走到岸邊,便有宮人走上前盤問,看清來人的容貌便恭敬地垂著手站在一旁。
我望著遠處浮碧池上模糊的湖心島,伸出手遙遙一指道:“送我去那裡。”
小舟破開水面的聲音細小輕盈,我坐在船上側著頭細細地聽著。
身後執漿的宮人低聲詢問:“娘娘這個時辰出來,可用過晚膳?”
我搖搖頭示意他快些劃。
浮碧池水域內遍植芙蕖。一年內最燦爛得意的日子便是這處暑時節。越是臨近浮碧池,挨挨擠擠的芙蕖葉子就越發密集,長勢良好的芙蕖葉子足有半人高,烏濛濛地罩在頭頂。
“哎呀!”執槳的宮人輕呼了一聲道:“娘娘恕罪,船槳斷了艙裡也沒預備的槳,好在這裡離岸不遠,請娘娘在此稍後,奴才游回去尋人。”
我默默點了點頭,那宮人便躍入水中朝著岸邊游去。
向晚的風略含著幾分肅殺的涼意,盪漾的水泠泠瀝瀝,伴著湖心島傳來的笛聲令人生出幾分薄薄的惆悵。
斷了槳的小舟隨水飄蕩,朝著芙蕖叢深處漂去。艙內斷掉的船槳並未被丟棄,執著斷槳劃開水面,小舟盪悠悠地漂得更遠。
臨近湖心島二十丈開外之處,擁擠的芙蕖葉子徹底阻了去路。隨手擰下一隻蓮蓬,仰躺在小舟上剝了蓮子慢慢地嚼著。
沒有剔除蓮心的蓮子苦極了,苦盡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甜掠過心頭。
湖心島上有人正和著低聲唱歌:脈脈春光亂如絲,輕擲梭心愛意痴。 織就團團花錦字,環環相系沈郎詩。 青絲織朵垂蓮子,中有鴛鴦戲水池。 縱是人生多離別,無邊風月著相思。(詞作者:梅花閣主)
那唱歌的女子聲音嬌柔甜美,原本略顯柔婉的笛聲被襯得歡快活潑。
據聞,當年的趙良媛就是憑著此曲一躍龍門,做了子弗的良媛。填詞的周良娣卻因此曲從此多了個爭寵的對頭,就此失了子弗的專寵。
湖心島上,傳來子弗低沉的讚譽和歌女興奮的甜笑聲。
涼風乍起,夾帶著一串細碎的嗚咽聲在耳畔一晃而過。那聲調極其熟悉,稍加辨別便聽出是趙良媛的哭聲。
“陛下!陛下!”趙良媛乍起的呼喊聲從芙蕖葉間朦朧地透出來,帶著幾分肝腸寸斷的味道,隨即便悠悠地唱起那首生命中摯愛曲子。低沉的嗓音,在暮色四合的天際之下飄得很遠。
沒有伴奏的歌聲隨著涼風在湖面飄蕩,空靈又哀傷。
我隱在芙蕖叢間,望著遠處幾葉小舟在芙蕖花間穿梭,站在船頭的身影十分熟悉。
我揉了揉酸脹的眼睛,仰躺在小舟上瞪著幽深如黑洞般的夜幕。
隔著花叢僅僅不到十丈的地方一個女子正用最卑微的姿態傾訴著自己的一腔戀心。
“陛下!周、趙兩家是冤枉的,嬪妾的父親絕對不會叛變。”趙良媛泣不成聲地將憋了許久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趙美人這又是何苦呢?”小墩子尖細著嗓音陰陽怪氣地道,“周、趙兩家的人都已伏法,您還是安生些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若孤沒記錯,你如今應該身在冷宮。”子弗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疏離。
那肝腸寸斷的哭聲戛然而止,顯得突兀而又彆扭。
等了許久也未曾聽見有人說話,我坐直了身子,忍不住好奇朝著花叢那頭望去。
懸在夜空中的新月尖細又顯眼,像一把致命的彎刀,銳利而又雪亮。伴著新月的一串星子在視野中模糊難辨,匯成虛晃的一片亮色。
子弗立在一艘蓮舟上,身後站了個身形窈窕的女子,提燈的小墩子側著身子立在趙良媛和子弗之間。四周聚攏的幾艘小舟各站了二三個宮人,手中皆提著一盞宮燈。各色宮燈映得湖上亮如白晝。
跪坐在蓮舟上的趙良媛仰著頭望著融在闌珊燈火中的子弗,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受傷的臉頰。
迎著夜風站在船頭的子弗望著她對小墩子道:“派人將她送回冷宮。”隨即便轉過身命人搖漿。
跪在舟上的趙良媛垂著頭緊緊拽住子弗的衣角。
“陛下當真要送歡兒去冷宮麼?”她用悵然若失的語氣道,“若歡兒走了,誰來為陛下唱歌……”
站在子弗身後的窈窕女子走到子弗旁,對伏在腳下的趙良媛道:“姐姐放心,宮中從不缺能歌善舞的女子。”柔軟的嗓音帶著酥酥的甜意直入人心。
趙良媛望著那女子,哭泣著說:“君要妾死妾不得不死,嬪妾只求陛下能饒過兩位小皇子。”
子弗伸出手想要拂開她的手,她卻仍舊緊緊拽著他的衣角,嚎啕大哭著懇求:“你仔細想想,他們的臉!他們的眼睛有多像你!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不管他們的死活!”
子弗緊繃著身軀站在船頭,無形的怒火在空氣中越來越烈。
我輕嘆著轉過頭望向遠處悠悠駛來的畫舫,順昌被眾人簇擁著站在船頭。
小墩子迴轉身望了一眼駛來的畫舫,手腳利落地指使身後幾個宮人去畫舫上迎接鳳駕。
身著月白宮裝的順昌在燈火中很是顯眼,一身睥睨群芳的氣度生生折所有女子的風華。
那站在子弗身後的窈窕女子識趣地退到另一條蓮舟之上,子弗伸出手牽過
踏浪而來的順昌。
有那麼一瞬,我似乎在順昌的臉上看見一絲模糊的微笑,滿足又淡然。如曇花般轉瞬即逝。我揉了揉眉心,再去瞧。那張模糊的面孔根本找不到一絲可以稱之為笑意的痕跡。
趙良媛仰望著如同高山一般佇立在自己面前的一對璧人,默默地鬆開子弗的衣角,恭敬地跪直了身子繼續向順昌和子弗懇求。
順昌靜佇一旁,耐著性子聽她說完,隨即望向子弗問道:“陛下之意……”
子弗望著跪在蓮舟上的趙良媛,打斷順昌未說完的話:“後宮之事自然是交由皇后處置。”
“臣妾遵旨!”順昌有模有樣地向子弗行了禮,轉過身給身後的心腹一個眼神,那心腹微微頷首悄悄退下。
順昌站在船頭,語帶惆悵地道:“趙歡兒,本宮與你也算是姐妹一場,你今日所求不是本宮不允你,皇家血脈是絕不能混淆的,本宮不能單憑你這一番片面之詞來定奪。”
折返回來的宮人捧著一副托盤回來覆命,順昌輕瞟了一眼盤中的白綾、匕首和毒藥,開口道:“這些年,宮中嬪妃之間的爭鬥我雖未曾親身經歷過,卻常聽身邊的人說起。其中最脫不了干係的便是你。你仗著聖恩隆寵恃寵生嬌,處處迫害其他宮妃,如今你又是罪臣之女,今日又擅離冷宮冒犯聖駕。我若不處置妥當朝堂之上,後宮之內定然會有不服之人。”順昌一口氣將她的罪定死,“依照宮規,我為你備了這三樣東西,你自己挑一件吧!”
趙良媛望著盤盛的三樣東西,緩緩站了起來,搖晃著身子走過去攥著子弗的手腕:“陛下你也覺得歡兒是罪臣之女?”
我望著怒極反笑的趙良媛,那副傷懷的模樣狠狠地戳中心中某個尚未癒合的傷口,浮碧池上的風越來越勁,攏在蓮舟邊上的芙蕖葉子像一隻只腦袋凌亂地擺動著,讓人心煩無比。
子弗沒有掙開趙良媛的手,就那麼任由她攥著,默默地散發著冷漠狠絕的氣息。
趙良媛喑啞著嗓子道:“周、趙兩家男兒哪個不是你一手提攜的?究竟有沒有叛變最清楚的就是你!罪臣之女?呵呵……當年在朝堂上你又是怎麼同阻攔親事的同宗說的?”
小墩子用眼角偷偷覷著子弗的神色。
子弗臉上雖波瀾平靜,一雙眸子卻冷得猶如萬年寒冰,眼底醞釀的殺戮之氣愈見猖矣。他忙放下手中的宮燈,走上前一根根掰開趙良媛的手指。
趙良媛苦笑著問道:“你!愛過我麼?”
子弗眯著一雙孤高冷絕的眼,諷笑著對她說:“孤的愛你要得起麼?”
“趙子弗!我不信。”趙良媛大聲呼吼,“當日朝堂上你明明對著所有人說,只要能與我在一起,即便是廢了太子之位也在所不惜。你怎麼可能不愛我?”
子弗冷哼著笑出聲叫了一句:“小墩子,將當年的事同她說道說道。”言罷便轉身攜著順昌離開乘了另一條蓮舟去了湖心島。
小墩子三言兩語將當年的舊事翻了一遍:那時候子弗在朝堂上勢單力薄,母族又無能人可用。為了拉攏權貴的方法用得最多的便是聯姻。
當年周、趙兩家算得上是風頭正盛的新貴,一文一武,兩家又是姻親。朝堂上又同氣連枝相互照應。
子弗那時已娶了周家的長女周夢琳。
趙家人在邊關鎮守多年,得了一道回京任職的聖旨,便舉家遷入帝都。周夢琳與趙歡兒感情要好,趙歡兒回京後姐妹二人時常在宮中相聚,子弗便是在那時候動了娶趙歡兒的念頭。
說白了,那場曾經轟動朝野的戀情不過是一場預謀已久的逐權遊戲。
透過芙蕖花叢,我眼睜睜地看著趙良媛把手伸向托盤中的匕首,站在一旁的小墩子和其他宮人十分默契地,用一種輕蔑的姿態,鄙夷地嗤笑著那個可憐的女子。
我茫然地望著那個女子臉上單薄的微笑,絕望的氣息順著夜色從花叢的另一頭緩緩地延伸到我的心底,猶如一根長滿毒刺的藤蔓蟄痛整個靈魂。
我垂下沉重的頭顱,眼眶中的淚水綿綿不絕地落在水中,望著被漣漪衝散的月影,原本紛亂的心卻只留下一片安靜寧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