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姐姐、父親的被抓讓我的生活從此產生了徹底的變化。我們家那幢美麗的小樓四周晝夜佈滿了便衣警察。只要來我們家的人,很快就會遭到公安局的傳訊。母親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老地下工作者,她讓我給所有想得起來的人打電話,告訴他們家裡出事了,叫他們千萬不要到家裡來,我們不想牽連更多無辜的人。幾天後,家中的電話被掐斷了。
還是不斷有人來看我們,雖然我們不希望有人來,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但說心裡話,只要聽到有人敲樓梯門,我心裡還是非常興奮和激動。
第一個來的是秀才,她是我中學同學,由於她總是口若懸河並且功課極棒,大家都叫她秀才,而很少有人叫她真名。她來時外面正下雨,她穿了一件軍綠色的膠皮雨衣。她是個一千多度的近視眼,厚厚的鏡片上那一圈圈羅紋讓你看不清她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
她說話一改平時的滔滔不絕,字句很短,聲音壓得很低,像地下黨在說接頭暗號。
“抓了幾個?”
“我們家三個。”
“還有誰?”
“蛐蛐兒和他爸爸,阿斗和他爸爸。”
“噢。”
秀才探頭朝裡屋看了一眼,又看看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許多年過去了,我至今都沒有問過秀才,她那次冒雨來我家到底來幹什麼?我也不知道便衣警察有沒有發現她,她有沒有遭到傳訊,但我常常回想起她穿著軍綠色膠皮雨衣,站在我家房間過道上,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掉的情景。
第二個來的是小嵇,一位熱情奔放的青年詩人,也是一個率性梗直的軍人。我和他是在翠竹環抱的四明山認識的,那是《浙江文藝》(即《東海》)舉行的一次筆會,現在活躍在浙江文壇的重量級人物有不少都是從那個筆會上出來的。
我和小嵇都是參加筆會的業餘作者。小嵇來時穿著軍裝,紅領章紅帽徽的,進來便有些昂首挺胸的樣子。他搬來一箱粉皮雞蛋,還趁我不注意,將一包東西塞進我**的被子裡,事後我才發現是一包金猴奶糖。對於小嵇的到來我很緊張,因為他太不管不顧了,嗓門又大,進門就說,我寫了一首歌頌鄧小平搞整頓的長詩。還沒等我阻止,他就**澎湃地朗誦起來,那高亢無忌的聲音在那種壓抑的歲月裡簡直就是異數。我拚命擺手,叫他不要再念了,可他根本不理會,依舊興致勃勃慷慨激昂。直到我母親沉著臉出現在門口,小嵇才朝我一吐舌頭,紅著臉叫一聲“阿姨”,趕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