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到樓梯口喊:小嵇你不要再來了,我媽是為你好!
小嵇回頭揮揮手:沒事!沒事!
張強和程堅是前後腳進我家門的,張強是我小學最要好的同學。而程堅是我中學同級不同班且在校時沒什麼交往的同學,我上高中時,他就被分配到一家菜場賣菜去了。
他們都很直截了當。張強說,她爸爸認識一個公安局的頭兒,要不要託他去打聽打聽人被關在哪裡,到底犯了什麼事兒,何時能出來。程堅則拎來幾條帶魚,一捆青菜。他的性格有點木訥,眼皮總是耷拉著像沒有睡醒的樣子。但誰都知道,那時候物資十分匱乏,老百姓想買點肉骨頭和豬油都得半夜去排隊,像這樣閃著銀鱗的帶魚,那要不是菜場職工的家屬,恐怕根本別想吃到。這份細微的體恤是任何語言都無法替代的,家裡出事後我和媽媽沒有出過門,已經有好多天沒吃新鮮菜了。程堅送來的帶魚和青菜讓我口角生津,眼睛發亮。
媽媽倒是沒反對張強託她爸去打聽親人被關在哪裡的提議,雖然我看得出她對這種打聽會不會有結果並不抱什麼希望,但她內心的焦慮和擔憂讓她此刻只要見到一條縫都會鑽進去。她堅持將帶魚和青菜的錢給程堅,同時也叫他以後別再來了。程堅說,我一個賣菜的我怕什麼,我就是給你們送點菜,這難道也犯法麼?
那以後,程堅果然隔三差五地送菜來,而且公安局果然沒有找他的麻煩,他大約是來我們家卻唯一沒有遭到傳訊的人。
更讓我感動和不能忘懷的是一次我最終沒有參加的蕭山聚會。那次聚會的發起人是小林和陳兄,其他大多也都是參加四明山那次筆會的作者。
我家裡出事,大家馬上都知道了。小嵇大著膽子來我家以後,大家都向小嵇打聽我的情況。因為四明山筆會時我和小林住一間屋子,朝夕相處,無話不談,成了非常好的朋友。記得當時雖是冬末春初,但山上已星星點點綻開出美麗的映山紅,我和小林常常在竹林小徑中長時間的散步。現在回想起來,散步不是我們的目的,而離開壓抑的城市,來到這猶如世外桃源的四明山,在沒有政治硝煙的大自然中可以毫無顧忌地敞開心扉,才是我和小林一下子走得很近的根源。在那裡,我把我從哥哥那裡看到並抄錄的“總理遺言”逐字逐句背給小林聽,但那時我根本沒有意識到我所背誦的“總理遺言”會在以後的日子裡改變我們一家人的命運。筆會結束回到杭州後,小林常和我聯絡,鼓勵我寫東西。由於我和小林接觸頻繁,公安局也對小林進行了傳訊。小林覺得自己不方便到我家來,但她又不放心我,所以想了一個主意,搞個四明山筆會的部分作者聚會,聚會放在陳兄家,因為他家在蕭山,那時候杭州人的概念蕭山就是鄉下了,大家心理上覺得鄉下比較安全。他們煮了一隻鴨子,然後讓小嵇來叫我,說大家都在蕭山等我吃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