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女的一句問候,讓梁老太太臉上樂開了花,用手摸摸喬雯不寫字的那隻手,小手不涼不熱,說明孫女穿的衣服剛好。
梁老太太問喬雯:“雯雯,寫了多長時間了,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喬雯頭都沒抬,搖搖頭接著寫。
她已經開始練習寫簡單的字:上、中、工、人、大、小之類的,雖然和畢老師寫的字還差八丈遠,不過,以她異於常人的毅力,兩個多月的練習,已經能看得出一點毛筆字的功底。
給蹦蹦和飛飛餵了水,梁老太太開始張羅著做飯,正在伙房裡燒火,喬一水揹著沈慧回來,進門就喊:“媽,家裡還有龍嗝泡沒有,慧子劃傷啦。”
“媽,沒事,別聽一水大驚小怪的,就是讓玉米杆子劃的,不管它,自己就會好。”
被喬一水放到椅子上的沈慧,滿臉通紅地解釋著,喬一水揹著她回來,一路上沒少讓人開玩笑。
龍嗝泡是地裡土生土長的藥材,像個圓形蘑菇,從地裡撿起來時,看不到它有根,老話傳下來,說是龍王打嗝打出的泡泡落到了地上,老百姓就一直叫它龍嗝泡。
龍嗝泡晒乾,撕開外面的皮,裡面是一泡粉末,把粉末灑在傷口上,止血很快。
兒子當著別人的面對媳婦老是咋咋呼呼,其實,背地裡別提有多疼媳婦了,媳婦有點小傷小痛啥的,也能讓他誇大到快要死了一樣。
聽沈慧這麼說,梁老太太真以為就是一點點劃傷,回屋從桌子抽屜取來龍嗝泡,揪了一點揉碎,準備抹到沈慧傷口上。
隨著喬一水把沈慧的袖子和褲子擼上去,梁老太太嚇了一跳,胳膊上腿上滿都是口子,貼身的秋衣秋褲上都沾上血了,這哪是一點點龍嗝泡能解決得了的。
把龍嗝泡隨手丟到桌子上,梁老太太催兒子:“一水,趕緊送慧子去保健站,這得消毒上傷藥,還得打針,要是得個破傷風,那就麻煩了。”
喬一水應聲,小心把沈慧重新背起,一路跑著去了保健站。
等梁老太太隨後跟到保健站,就轟喬一水回家,讓他過一會兒來接。
家裡只有三個孩子,梁老太太不放心,可要讓兒子在保健站陪著兒媳,她也不放心。
就怕兒子那個酸性子,一個不對就會和代醫生鬧起來。
喬一水滿心不情願,一步一挪往外走。
代醫生還在配傷藥,梁老太太乾脆跟著喬一水出保健站門口,問沈慧的傷是咋弄的。
喬一水和沈慧的說法一樣,是玉米杆子劃的。
這兩口子明顯在說瞎話,玉米杆子劃的哪會這麼嚴重。
梁老太太滿心疑惑,兒媳可是向來聽話,從來不撒謊的,今天這是咋了。
算了,先給兒媳治傷要緊,這事等回去再說,梁老太太擺手趕喬一水快走。
代醫生配好藥,拉上屏風,自己避到院子裡,梁老太太給沈慧上藥。
揭開沈慧的衣褲,梁老太太差點叫出來,心裡那個氣呀,除了臉和腳外,沈慧身上的面板沒有一處是好的。
等處理好沈慧身上的傷,給沈慧把衣褲穿好,代醫生進來,按部就班地給沈慧做完皮試,等一會兒要是皮試正常,就給她打青黴素。
在等待皮試結果的時間內,代醫生問起梁老太太:“娘娘,蹦蹦還好嗎?”
梁老太太心生奇怪,今兒個代醫生這是咋啦,咋對蹦蹦這麼關心。
疑問歸疑問,梁老太太並沒有表現出來,反而問起代醫生得感冒來:“蹦蹦沒事,我來時還好好地睡著咧,倒是你,好點兒沒有啊。”
“哦,我好多了。”代醫生回答,臉上的表情有瞬間的不自然,梁老太太越是覺著怪異。
傷藥蟄得沈慧直皺眉,疼得噝噝抽冷氣。
暫時放下心中的怪異,梁老太太像哄小娃子一樣,彎腰對著沈慧胳膊是露在外面得傷口,呼呼吹氣。
沈慧很難為情,身子直往後躲,人家代醫生還在跟前呢。
“別動。”
梁老太太一聲呵斥,沈慧身子頓住,彆彆扭扭任由婆婆給她吹著。
代醫生識趣的繞出屏風去。
到底是年紀大了,腰彎得時間長了就有點受不了,“哎喲”一聲,梁老太太慢慢地直起發僵的身子,手握成拳,錘著自己得腰。
想問沈慧好點沒,見沈慧眼睛通紅,眼淚都流到腮幫子上了,梁老太太以為沈慧是疼得受不了,急得扭頭就要喊代醫生,還沒張嘴,腰就被沈慧抱住。
沈慧把頭埋到婆婆胸脯,輕輕抽泣著,悶聲道:“媽,村裡人都說我是你親閨女,我來村裡時已經記事了,知道他們是胡說,可我巴不得自己真是您的親閨女,這麼多年您待我太好了,真的比待親閨女還親。”
梁老太太撫著沈慧頭髮說:“唉,傻慧子,一個鍋裡都攪和幾十年了,還說這種話幹啥。”
當年梁老太太在人們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把沈慧領回家給喬一水做了媳婦,一直對沈慧就像對現在的喬雯一樣,放在心尖尖上,倒是對於自己的兒子喬一水,非打即罵。
喬一水那麼大的人了,梁老太太經常是拿著個棍子,滿村子攆著打。
那些嫉妒他家討了個便宜媳婦的人,就造謠說,沈慧才是呂老太太的親閨女,喬一水是梁老太太當年為了拴住漢子的心,在生娃子的時候,和沈慧家調換的,她漢子後來知道了這事,一走就不回來了。
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像那些人親眼見過一樣。
沈慧跟著奶奶來村裡時,已經十歲,當年的事她都記得,她不可能是梁老太太的親閨女。
她也曾辯白過,可是,以她的膽量和見識,人家幾句話她就對不上來了,還把自己急得直哭,到頭來還得婆婆替她出頭,撒潑耍賴地給罵回去。
這就更坐實了沈慧是梁老太太親閨女的話,得不償失。
後來,膽小的沈慧就沉默了,任憑人家咋說都不再吭聲。
“娘娘,我要看看皮試結果。”代醫生隔著屏風說。
沈慧鬆開了抱著婆婆的手。
“時間到了?趕緊給看看。”梁老太太問著話,把沈慧的袖子擼起,代醫生繞進屏風。
在代醫生低頭仔細看那個針眼所在的紅點時,梁老太太腦子裡靈光一閃,她想明白代醫生為啥對蹦蹦特別關心。
不過她沒動聲色,她怕代醫生打針時心神不穩,再讓自家兒媳多受苦。
等代醫生忙活完,收拾東西時,梁老太太才問出自己的疑問:“代醫生,你是不是忘了給我家蹦蹦扎胳膊了。”
一般做皮試都是在胳膊上,所以扎胳膊成了村裡人對皮試的一種說法。
“啪。”代醫生手裡的玻璃針管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代醫生也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過了片刻,代醫生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娘娘,我也不瞞著了,今天先給飛飛做的皮試,本來接著要給蹦蹦打皮試的,可和您說著話就糊塗了,兌好藥就給直接打了屁股,等我反應過來,藥水已經打完了。”
“所以你緊張得哆嗦,我問你咋啦,你還說自己感冒了?”梁老太太冷冰冰的說。
代醫生差點沒跪下,兩手抓住椅子把,才不至於出溜到地上去。
梁老太太的潑辣和護短,那可是遠近聞名。
有一次,孬娃路過樑老太太家所在的衚衕,剛好沈慧獨自一人從院裡出來,準備去地裡上工,也到了衚衕口,孬娃見沈慧含羞帶怯,小巧可人,當時就起了**的心思。
剛湊到沈慧跟前,就被出來倒灶灰的梁老太太看見,梁老太太二話不說,一簸箕灶灰全倒在孬娃身上,還玩命的撕扯孬娃,嘴裡更是不停地叫罵。
被灶灰迷了眼,孬娃還起手來力不從心,臉上,脖子上,基本上凡是露在外面的面板,全被梁老太太抓了個稀巴爛,孬娃一個大老爺們反讓一個老太太給弄得狼狽不堪。
對於孫女喬雯,梁老太太更是護得緊。
誰要是欺負了喬雯,梁老太太可以半夜不睡覺,在人家的門外死命的叫罵,十天半月的不罷休,直到人家受不了,給她說好話,給喬雯賠罪。
就這,她還會時不時地用語言敲打人家一頓,所以村裡人都知道,和梁老太太開玩笑沒關係,你哪怕和她沒大沒小都沒事,就是不能欺負她家兒媳和孫女。
蹦蹦是喬雯的寶貝疙瘩,那就是梁老太太的寶貝疙瘩。
雖說蹦蹦沒出事,可畢竟是自己的疏忽,以村保健站的條件,要是青黴素過敏,根本就只能看著人死掉,沒有任何辦法。
想到這裡,代醫生的汗又出來了,哆哆嗦嗦地直盯著呂老太太,人家要是追究他的責任,他沒有任何可辯解之處。
“唉,我家蹦蹦命硬,幸好沒事,要是出事,看你咋擔待。”梁老太太見代醫生嚇成這樣,心裡已經饒過他,再說,蹦蹦確實沒事,不過還是要用話敲打敲打。
代醫生忙不迭地賠罪說好話,保證往後一定小心。
喬一水大步跨進保健站,在院子裡就扯著嗓子嚷嚷上了:“媽,完事兒了沒,你快回去吧,那個豁豁嘴鬼娃子不知咋啦,鬼喊鬼叫的,我又不敢動他,一動雯雯就會叫喚。”
說著話人已經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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