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各懷心思的午飯終於吃完,花惜晚要了甜點,是越南菜式中的招牌甜點雪花冰。
範楚原怕她吃太多涼物傷了胃,逗著喂她吃,大勺大勺的往自己口裡送,自己倒吃了一大半下去。花惜晚只吃得幾小口,卻也吃得心滿意足。
吃完飯,三個人開車去醫院看莫然。
莫慶陽和尹鳳看到範楚原、花惜晚和展雲飛款款而來,想起自己曾經羞辱過花惜晚的那些話,又在範楚原那裡碰過壁,頗有些不自然。又想及展雲飛是莫然的親生父親,不知道會不會來和自己夫妻二人爭兒子,兩人訕訕的,招呼都不知道怎麼打。
只有羅思怡一副感激的樣子,既感激展雲飛及時到來,又感激花惜晚挺著大肚子來看莫然。心裡更多的是對範楚原的感激,正是因為他一心一意要讓花惜晚留在身邊,她和莫然的機會才又更大了許多。
莫然手術完不久,還睡著,並沒有醒來。用於治療莫然疾病所用的脊髓液,不用說,抽的自然是展雲飛的了。對於所有事情,唯一不知情的,唯有花惜晚,她以為莫然只是普通的病症,醫生笑著說病人並無大礙,她更是放了心。
一屋子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憂慮,也只有她,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淡定平和,連笑容都是極度純粹的。範楚原望著她,想,就這樣吧,也許她一日不知道,便能多一日的開心快樂,無憂無慮。
花惜晚看了看莫然,又望了望展雲飛,驚詫道:“原哥哥,你看!我一直覺得然哥哥和展先……展伯父長得很像,現在近距離看來,真是愈發的相象了。”
對於這個年紀不到四十的伯父,花惜晚是怎麼說怎麼覺得拗口。
一句話說得範楚原和展雲飛臉上都微微變色。莫慶陽和尹鳳一心只在莫然身上,花惜晚的事情,她認親也好,不認也好,相對是漠然的態度。只是礙於花滿庭夫婦的面子,多年來並未揭穿罷了,此刻聽見花惜晚如此說,也就只是過了一遍耳朵,毫不在意,心裡只盼展雲飛不要來和自己搶兒子就好。
“天底下相似的人何其多,晚兒你太多心了。”範楚原笑道。
花惜晚想想也是,連自己和李可心都長得那麼像,而範楚原卻渾然不覺,也屢屢跟自己說過,愛上自己,跟容貌沒有半點關係。
在走廊上,範楚原驀然回首,發現一個女子,和花惜晚打扮得一模一樣,甚至做了和花惜晚同樣的姿態,挺著大肚子,也強裝了和花惜晚一樣的笑容,衝著範楚原,粲然一笑。但是範楚原卻輕易地認出了那是李可心,無論其他人覺得她和晚兒有多麼相像,他始終覺得兩人的差別不是一星半點,而且,也並不只是容貌上的差別。看到李可心那個硬裝出來的笑容,範楚原渾身發涼,覺得毛骨悚然。
想起蘇遠橋說過,李可心在範氏、周氏兩頭討好,卻又兩頭落空,那天範楚原和花惜晚掉落崖邊後,她在警、局已經進入瘋癲狀態,現在保釋出來,暫由蘇遠橋的人看管。範楚原生怕她傷害到花惜晚,扶了花惜晚道:“既然莫然沒事了,我們也回家休息吧。改日等他好點了我們再來看他。”
“我可不可以去買幾個慕斯蛋糕,作下午茶的點心呢?”花惜晚笑問。
範楚原颳了刮她的鼻頭,溺愛地輕聲道:“小饞貓!”
車子停在路邊的蛋糕店,範楚原想帶花惜晚一同進店,花惜晚忽然覺得有點頭暈目眩,胸口悶悶的不自在。想著停車的地方和蛋糕店不過幾步之遙,範楚原叮囑道:“你等我,我買好馬上回來。”
從下車到買完蛋糕上車,全程不到三分鐘,範楚原回來的時候,剛剛走近車邊,就有兩個黑衣人堵住了他,低聲冷冷道:“別作聲,跟我們走。”
範楚原心裡大驚,張眼一看,花惜晚不知何時,已經被綁了手腳、貼了封口膠,坐在後排,眼淚汪汪的看著他。
該死!最近風平浪靜,蘇遠橋被派去處理公司的事情,範楚原想著自己時時在花惜晚身邊,足以保護她了,出來吃飯的時候,連蘇遠星也沒叫,直接就出門了。現在,放眼四望,就只剩下自己和花惜晚兩人。
範楚原和花惜晚坐了不同的車,幾輛車浩浩湯湯經過市區,駛過郊區,終於抵達了周正天所在的郊區別墅。
兩人被推推嚷嚷進別墅,入眼的便是一片綠意盎然的菜地,可是誰也沒有心思去欣賞。範楚原只得用眼神詢問花惜晚,身體是否安好。片刻,就有人拿了黑色眼罩,蒙在兩人眼睛上。
郊區別墅,從外面來看,不過就是幾棟樓房,加上碩大的院子裡開墾出來的菜地。但是真正走進去,卻極為複雜。兩人被矇住了眼、口,被人帶著一直往前走,感覺轉過了不少彎,上了臺階,又下臺階,輾轉不知道多少遍,所到之處,還有人替他們撈開門簾,珠子做的門
簾輕輕作響。九曲十八彎,最後終於到達一個地方,停了下來。
範楚原只覺得眼前一亮,矇住眼睛的罩子被揭了開來,已經到了一處別有洞天的場所。假山林立,人造溪泉水聲淙淙,是一處精美的小院子。可是他沒有心情來觀看這一切,偏偏口被封住,無法出聲。用眼睛尋到遠處的花惜晚,看她身體無恙,心裡稍稍一安。
只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難得範氏少總大駕光臨,老夫今日真是蓬蓽生輝啊。”
周正天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一邊大聲咳著,一邊跟範楚原說話。
頭一點,旁邊的人撕開了範楚原臉上的封口膠。範楚原不理他惺惺作態的話語,而是朝著花惜晚的方向叫了一聲:“晚兒……”
花惜晚聽到範楚原的聲音,扭頭面朝著他所在的方向。
“楚原,你真是個好孩子,真不錯!小時候,你在周家還住了幾年,我真沒看出來!我以前差點就被你騙過了。要是早知道你這麼在乎花惜晚,我又何必讓李可心處心積慮的來接近你,又何必讓一個你完全無好感的方羅曦重新來引誘你呢?我原本以為,靠女人,已經奈何不了你了。沒想到,你最終還是要因為一個女人,而一敗塗地。”周正天坐在了手下人送來的太師椅上,端了茶杯,呷了一口,慢慢說道。
“我一直以來,都錯看你了。”周正天繼續說道,“花惜晚懷了小孩,真是天意啊,不然,我哪裡知道你這麼在乎她,在乎到可以隨手把收集多年的機密資料輕易給我,在乎到可以想出讓我在三姓堂立誓不準傷害她。”
遠處的花惜晚聽得這些話語,身子微微顫動,呼吸急促起來,彷彿站也站不穩。
周正天看了一眼,“果然是夫妻情深。你們搬個椅子給範太太坐一下,現在就弄傷了她,我拿什麼來跟範少總談條件呢?”
範楚原冷聲道:“周正天,你既然已經拿到我搜集的周家的所有資料,就應該清楚,我無論做什麼,再也傷害不到你們周氏一根汗毛,金嶽成是跟著你的,那份資料包含著周家和金家的所有祕密,我拿你們兩家已經無可奈何了,你為什麼還要與我和晚兒為難?”
周正天微微咳了幾聲,道:“首先,立誓不傷害花惜晚這一條我就做不到……”
“這一條我可以妥協。我不要你在三姓堂立誓保護晚兒,你只要不存心傷害到她就可以了。”範楚原脫口而出。
這是很大的妥協,在三姓堂立誓不傷害花惜晚,除了要周正天自己不能傷害花惜晚以外,也要周正天保證其他任何人不能傷害花惜晚,那樣做並非易事。但是,只是要周正天自己不傷害花惜晚,還是很簡單的。
周正天沉吟了一下,範楚原繼續道:“晚兒她只是個嬌滴滴的女孩子,從來沒有參與過我的任何事情。她什麼也不懂,也沒有能力威脅到你們,你們難道都不放心她嗎?”
“我有什麼好不放心她的。我不放心的從來就是你,聰明果斷,韌性十足,下得了狠心。就算你把祕密資料交給了我,我哪裡能保證三五年後,你不會再收集一批呢?”
“三五年之後,周氏集團早就從黑道徹底轉入白道,乾乾淨淨做生意,我再拿到你們在黑道上犯罪的證據,又有何用?”
周正天喟然一嘆:“公司轉型,家族轉型,是要經歷陣痛的。銘兒這孩子,心慈手軟,哪裡那麼容易,讓我們整個周家,說轉型就轉型?範成奇和英兒,也沒有這個能力。我老了,沒幾年好活的了,我不想我一死,周家辛苦幾十年、幾代人的心血都毀於一旦,也不想辛苦掙下的家業,到我一死,就樹倒猢猻散。”
言辭之間,完全是一幅慈祥和藹的樣子,倒像是在和範楚原拉家常,訴說自己的艱辛和對後輩的擔憂。
“當年,我用計謀害了你母親——我也不怕直說了,就算我不說,你其實也是知道了的吧——最後悔的就是,看在我女兒和你父親面上,留下了你,給今日留下這麼大個禍根。花惜晚肚子裡的兩個孽種,我不想成為日後留給周氏集團的禍因。所以,範楚原,不管怎麼樣,花惜晚這件事情,我是不會妥協的。”
“你敢傷害她!”範楚原聽他提到母親,已經是大怒,再聽得說到花惜晚,更是怒不可遏。掙了掙身上的繩子,卻是紋絲不動。
周正天笑道:“你放心,我當然不會現在就動花惜晚。我留著她,至少還能讓你妥協一些事情,我哪裡捨得現在就傷害到她呢?就是可惜了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要不是因為有你範楚原,我還真贊同銘兒娶了她呢。”
想了想,又自言自語道:“銘兒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流著周家的血脈,我還真信了。老了老了,腦子不夠用了,被小輩這樣也能哄得住,唉,也許是我想要重孫兒的心思太急切了吧。可惜啊,你範
楚原連命都捨得給她,銘兒這樣的謊言,又能維持多久呢?你對花惜晚的好,讓一切不攻自破了。”
“你到底還要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給了你們想要的一切,也不再追究我母親的死因。難道還些都不夠嗎?”範楚原冷聲問,“如果你真的不肯放過她,我拿我自己換她,這個籌碼,份量可夠?”
“哈哈哈哈哈哈,”周正天大聲笑著,彷彿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笑得劇烈地咳嗽起來,咳了半天,才悠然道:“範楚原,你現在本來就在我手裡,你的性命我隨時能取走。你是個聰明人,你難道還不知道你哪裡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換她的?”
轉頭對身邊的人道:“把東西拿過來。”
轉眼,就有人拿了一疊厚厚的資料過來,周正天接過來看了一下,扔到範楚原面前,“這是範氏集團的所有財產、股權的轉讓權協議,全部轉讓給範成奇,要想保住你的妻兒,你最好趕緊簽字吧。你的性命,根本不是份量足夠的籌碼,這份轉讓協議,才是。唉,這也是你逼得我想出的好辦法啊。”
範楚原低頭一看,心裡已經明白,範氏集團當年承繼了母親家族楚家的所有財產,早就跟黑道脫離了任何瓜葛,是正正當當的生意。後來母親逝世,範成奇帶走了四分之三的範氏財產,併入周氏,剩下的四分之一,由於母親生前的朋友、律師力保,在二十歲的時候,終於回到自己手上。
自己帶著一批人,不分晝夜地打拼,終於在短短四年時間,使範氏的實力、資產遠遠超越了實力更雄厚的周氏集團。周家不僅想要從自己手裡拿走自己掌握的祕密資料,還在覬覦這一份產業。自己這一紙轉讓協議一簽,範氏集團到了範成奇手裡,就等於到了周家手裡。
更重要的是,周氏集團不必再在周銘閱手裡辛苦洗白,直接將所有資產在範氏公司走一遍流程,整個周家,也會變成全部正當的生意。
難怪,周正天最近一直風平浪靜,久未謀劃。原來,他等待的,是要將自己和晚兒同時拿到手上,用晚兒逼迫自己簽下這一紙協議。真是陰險!
可是自己一旦簽下,自己性命不保不說,對於保護花惜晚,就更是天方夜譚了。範楚原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怎麼樣,範楚原,以你的聰明,你自然知道我是要做什麼了。你是籤呢還是不籤?”說著,大手一揮,讓人把花惜晚帶近幾步。蒼老的臉上,因為計謀得逞,閃現出年輕別樣的光彩來,像是瞬間年輕了好幾歲。
“要是我簽下,你怎樣保證晚兒的安全?”範楚原腦子快速轉動,想著主意,口裡只盼能多拖得一刻,“你已經食言一次,這一次,你拿什麼讓我信你?”
周正天此刻志滿意得,心情爽快,多年夙願即將得償,也不在乎這一時三刻,話不免越來越多,道:“銘兒既然這麼喜歡你這個俏生生的小嬌妻,只要花惜晚答應肯拿掉你的孩子,我做主,讓銘兒娶了她。周氏以後家大業大,周家少爺的老婆,還有誰敢動她的?這樣你就放心了吧?”
“周正天,你卑鄙無恥!”範楚原一聽大怒。
“你籤呢,就是剛剛那樣的結果,至少你口裡的晚兒還能保得住一條性命,”周正天垮下了臉,“你不籤,那麼你們鴛鴦同赴黃泉,也別怪我不照顧你們。轉讓協議,等你們死後,我再找人慢慢來偽造就是了。範楚原,你選擇的機會不多,我給你的時間也不多,五分鐘,你考慮考慮吧。”
其實心裡也明白,要是找人來偽造範楚原的簽名,麻煩肯定多多,風險也同樣增大,還得打通各方面的關係。被人知道了,不免又是把柄。從一個漩渦,落入另一個漩渦,不是周正天所願。既然要安安心心轉型,自然是越穩妥越好。
周正天所有的期盼,不過是在自己病死或老死之前,把周銘閱的一切都佈置得妥妥當當,讓他安安穩穩地當少爺,安安穩穩地老去,當週家的老爺。而不必像自己一樣,一輩子生活在擔驚受怕之中。
從黑道轉入白道,不是說得那麼好轉的,範楚原的母親所在的楚家,便用了幾代人,才完成這樣的過程。
範楚原自然也知道,要是自己不籤,周正天肯定不能拿自己怎麼樣,他也有所顧忌。但是自己若是不籤,他會怎樣對花惜晚,就說不好了。
周正天說著,拿出一支黑黝黝的手槍,輕佻地挑著花惜晚的裙襬,笑道:“我老頭子年紀大了,是不行了,只能看看。這樣的美味,就留給手下的年輕人吧。”轉頭一掃周圍眾人,道:“你們恐怕沒怎麼嘗過孕婦的滋味吧?今天人人見者有份,老頭子快要金盆洗手了,就讓你們最後一次嚐嚐鮮。”
花惜晚被這樣的動作和話語嚇到渾身瑟瑟發抖,只是苦於不能說話,眼不見物。但是身子顫動得,任誰都看得出她的恐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