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臨立在偏廳裡,透過縷花窗,孫公公一行人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掩映在窗外的桅子樹影中,淡出。
窗外,夕陽如血,朵朵紅霞,浮在天際。
婆裟的桅子葉,搖曵著夕陽淡淡的紅暈,映著眼簾,一股酸澀。
桅子,那是晨曦最喜愛的花朵,依稀記得,女兒穿梭於花叢中嬉戲的情景,那是,多年以前……
慕容臨的心中,忽然也有些酸澀。
當年,
他的大兒子,二夫人所出,在一次抗擊突厥鐵騎的萬人大戰中捐軀。
他的二兒子,三夫人唯一的兒子,在一次保衛邊境的戰役中捐軀。
他的三兒子,與晨曦姐妹一母同胞,在八年前的川都戰役中,為保護三皇子而捐軀。
為國,失去了三個兒子,他,強忍心中的悲痛,沒有流過一滴淚。
可今天,他的晨曦又捲進旋渦中,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澎湃思潮。
從小,他就對她特別嚴厲,他需要磨練女兒的心智。僅為,這個女兒,像她的母親,那個一直在他心中的女子。
他擔心,晨曦會遭遇如她母親一樣的命運。
可如今,人算不如天算。皇上,他的把兄弟,是天下人的天,也是他的天。
他的羽翼,再也不能庇護女兒!
一如當年,他無力庇護她的母親!
戰場上,他是叱吒風雲、所向披糜的大將軍!
他是錚錚的鐵漢子!
可是,卻無奈地失去了最愛的人,又可能會失去最疼愛的女兒。
他其實,很渺小。
“去,著三小姐,到偏廳裡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良久,慕容臨吩咐身邊的小廝。
慕容臨回身,踱著步子,頹然坐到堂椅上。
那一抹粉色的身影,沫在夕陽紅色的餘輝中,一如當年的她,向他走來!
“爹爹……”晨曦呆立慕容臨跟前,她的眼眸,已經沒了往日的靈動。
慕容臨的心,又抽痛了一下,他轉開了目光,暗暗嘆息。
“曦兒,坐!”慕容臨的聲音,疲憊無力。
“爹爹,琅雅王世子,女兒在群臣宴上見過,他出言輕挑、不知進退,而且,呃,聽說,是個紈絝子弟!”見到慕容臨一改平日的威嚴,神情有些沮喪,晨曦壯起膽子,嘟嚷道。
琅雅王世子的品行,自那次路遇被調戲,晨曦已是明瞭。
“曦兒,這是皇命!”女兒撒嬌的嬌態,更讓慕容臨心如刀絞,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皇命?前些時候,要女兒靜待九皇子聘,也是皇命,怎的翻臉比翻書還快!”想到這些變故,晨曦心裡煩悶呀!
“九皇子現已另擇佳偶,聽說是戶部侍中的女兒!”慕容臨也不忍再責怪晨曦,“曦兒,別總是口不擇言,你要忍隱些,就如你姐姐那般。三天後,你就要成婚,不比在家裡……”
慕容臨嘆了口氣,若真要如先前所計,聘予九皇子,未嘗不是好事,可如今,一切都變得不可收拾。
“三天?爹爹,怎麼,這麼的急迫……”晨曦囁嚅道,宣旨時,她心裡煩亂,一點沒在意,這刻,她急急打斷了慕容臨的話。
“曦兒,宣旨時,你都沒在意嗎?哎!”望著心煩意亂的女兒,慕容臨搖頭,不知說什麼才好,頓了頓,“皇上既賜婚,自是在於朝堂的考量,這些的事情,你們女眷是不得干預!”
“爹爹,既然是朝堂的事情,為什麼不能在朝堂裡算計,卻以這冠冕堂皇的理由,折騰我們女眷?”晨曦是越說越來氣。
“曦兒,怎的越來越不懂事,我們做臣子的,要恪守臣子的本分,不能逾越了!”見到晨曦耍起了小姐脾氣,慕容臨當即沉下了臉,這個從小令他頭疼的女兒,脾氣一點沒改,“都怪爹爹從前太放縱你了,這件事情,已經沒了退路,沒有轉寰餘地了!”
“知道了,爹爹!”晨曦說這話,是言不由衷,她的心裡,一片空落。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
縱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傷感的父親,眼睜睜地瞧著女兒跳進火坑,卻連拉她一把都無能為力。
傷心的女兒,明知前有虎,後有狼,卻要佯裝笑臉,走進虎狼窩。
“曦兒,今後,要學會忍隱,學會了忍隱,才能學會放開,就如你的母親一樣!”沉吟了許久,慕容臨才悠悠地說。
“母親?!爹爹,母親是怎樣的一個人?”晨曦有些吃驚,這是爹爹頭一遭,在她面前提起母親。
“曦兒,記住,你的母親,是個善良的人,只是因為,知道的太多……”慕容臨的喉嚨,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爹爹,女兒想知道母親……”
“曦兒,不要問了。朝堂的事,你今後不要過多介予,否則,就會如你母親那般!哎,這些事情,就到我們這一代為止吧,就讓爹爹來承受一切。曦兒,記住,不要去恨,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父親的話,很隱晦,很深奧。
晨曦別開了臉,望著窗外,那邊,夕陽西下,宛如,斷腸人在天涯。
夕陽之下,便會是無盡的黑暗,不知,能否迎來晨曦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