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夾雜著隱隱花香瀰漫滿園,明少爺書房前院的長廊伴著兩側清清池蓮相映成畫,連池中紅錦都不免動心遊聚到廊邊欣賞這番美景……“噠噠噠噠”——突然自廊中傳來一串疾步聲,驚得紅錦四散。
“噠噠噠噠——砰!”一步不停,推門而入,直奔向房內書桌前舉書面讀的少年,一雙纖掌砰然拍在桌上,帶著殺氣幾乎是顫抖著質問對面掩面舉書的人:“明如許!你昨晚為什麼會在我房間裡!給我講清楚——”
見坐在對面的少年一點反應都沒有,迎面激動的許心湖心氣更勝方才,怒道:“不要再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這樣的小人根本就不配讀什麼書!這般卑鄙下流——難道不怕死後下地獄嗎?!”
聽完她這樣一干激盪嚴詞,對面坐於桌前的舉書少年這才緩緩將遮在面前的書下移,面容也一點一點在她面前展露開來:目若流星、眉宇瀟灑、輕襟散發、氣色大好……除了一臉疑惑又帶著些隱然笑意的神色……一見這少年,許心湖頓時呆住,再也講不出半個字——
“嘿嘿……”面對怒氣沖天的這位少女,少年也只能強忍笑意,伸手指了一指許心湖背後道,“嫂嫂要找的人好像不是小弟我啊……”
“你!”許心湖心下突然想這些話都被他聽到,頓時惱羞成怒,“你!!!!”
“……嫂嫂不要生氣,小弟只是清早閒來無聊……”還是笑容最直接,於是傅七夕就笑了。
許心湖又羞又怒,卻顧不得這些,因為此時有更重要的——轉過身去,目光便直盯著那坐在窗邊臥榻上喝著閒茶的少年。“悠閒”這詞用在這個人身上再適合不過了,不過許心湖心中更適合他的詞是——“卑鄙小人”!這樣的稱呼從她肅殺的眼神裡就能解讀出來……
明如許被那充滿肅殺的眼神盯著卻沒有任何不自在,只是將茶杯放回桌上,再把目光投向對面那怒眉雙目裡——
接收到他的眼神,許心湖眼中怨氣更強了,不過兩人這般相望,卻始終沒有要講半個字的意思——
氣氛如此詭異,傅七夕聞出箇中味道,立起搖了搖手中書本道:“明兄,你少記了日前在林兄府上欠小弟的那五千兩,不要忘記添上啊。小弟還要去林兄那裡收帳,”臨走前又提醒道,“明兄可不要也將今晚甲子都之約也忘了啊,就此別過兄嫂。”
閒雜人等離開後,許心湖總算被傅七夕攪和地生生冷靜了些,於是語帶冰霜道:“你該明白我的來意。”
“大概明白。”
“如果你今天不給我一個解釋……我不會放過你的!”許心湖聲音有些顫抖。
見到面前的人眼中的認真和盛怒,明如許輕描淡寫道:“靠近娘子,娘子就會殺了我麼。”
明如許不管講什麼,似乎都可以直接激怒許心湖:
“我現在,就,想。”許心湖的理智就快要被憤怒吞滅。
明如許沒有講話,只是繼續看著她,似乎是在等著她繼續講——
許心湖緩緩地從袖內取出一片尖尖的瓷盤碎片道,“這碎片一直放在我枕下……抱了什麼樣的決心和你做這筆交易……你可知道……”
明如許面對這樣的嚴詞,始終沒什麼反應,卻也不打算打斷她。
“如果不是一紙糊塗的婚約!如果不是因為我的父母……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這荒 唐的事……”盡力剋制住自己的失態,許心湖繼續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出於什麼目的……但是,至少……至少你我的和約是公平的……我也已然盡力了……明如許,你要將我逼到什麼地步才會滿意?”
明如許聽到這裡,笑道:“你我的和約是公平的麼?”
許心湖的心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默默望著明如許,半晌才終於整理出了一句話:“所以你……你就為所欲為嗎?”這句話才是她最想問的……
突然,明如許笑了,看著她幾近悲痛的這樣問著的眼神,居然捲起笑意,然後慢慢站了起來,邊走向她邊道:“總管吩咐下去後,換床鋪時不曾移動娘子枕下的東西,但無法不傳出去。父親近日在城裡聽到了些,”緩緩遊蕩到有些驚訝的許心湖身側時,明如許補充一句,“惟恐對娘子聲譽有損。”
“明老爺一番‘好意’,卻根本是在狀況之外…”許心湖定神低首看著手中的碎片,心中想,“但明如許這種人,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順了父親的意思?從萬世妹妹古董那件事就完全看得出來,長梳說的也沒有錯,控制這個家的,現在不是明老爺,也不是明總管,而是這個胡說八道的卑鄙小人!”想到這裡,許心湖打斷他道:“恐怕不只是這樣吧?”
“是麼,”明如許漸漸繞到了她的背後,“那娘子覺得應該是什麼樣?”
許心湖始終看著前面,實在不想看到他的臉,怒道:“事實就是你這卑鄙小人趁我熟睡不知用什麼手段偷偷進入我的房間對我……不軌!”
“娘子有些誤會,”後面的人忽然笑了,“回自己的房間,怎麼能算‘偷偷’呢?”
“但是——”她急於反駁——卻猛然想起,這些日子因為妙允陪在身邊,明如許也確實沒有來過,更加因為有了一句“互不相干”,她便放鬆了警惕——最近很少關門窗而臥……如果不是因為這樣……
“是我對娘子‘不軌’麼?衣角都被娘子抓住,不知娘子做了什麼驚慌的夢?”
“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記得!”她當然不會記得……不過仔細一想,好像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的衣角真的被她抓的褶皺不已……而且他確實是看上去是和衣而臥的……莫非……
身後腳步聲停了下來,明如許講話的聲音也柔和了下來,在她的耳後輕傳:“娘子不記得了麼?就像這樣,”許心湖還不及反應 “就像這樣”是指什麼樣時,突然觸電般心跳驚停,全身的神經都瞬間緊繃到兩條手臂——
有種又暖又輕柔的觸感從她身後輕柔地順著她細長的雙臂緩緩下滑,一直環到她的身前——從後面環抱住了被驚嚇到一動不能動的她。
這樣的距離,許心湖眼前漆黑一片,所有的知覺都已消失,唯一剩下的感覺就是嗅覺— —從身後隱隱傳來的那種……溫和……輕柔……的氣味,她彷彿記起了睡夢中迷迷糊糊的身倚著 的舒服和心安的氣味……是那樣嗎?所以才會抓住那衣角嗎?……
近在咫尺的距離,許心湖如今可以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聽到那個聲音倚在她耳邊,用著她 習慣的語調說著:“娘子記起來了麼?”
許心湖突然心中一驚:這種感覺好恐怖……
只是她還來不及掙脫他的雙臂,便能感到身後這個人帶著輕輕的笑意顧自說道:“到此為止是做給父親看。”
——什麼……
不及她作出反應,一句比許心湖手上緊握的碎片更加鋒利的尖刺絕詞怔怔扎刺在她心上:
“娘子也不必擔心,我對娘子,”
——“沒興趣。”
——轟!
許心湖聽了這句話,腦中不知為何一聲轟然!
身後的氣息瞬間消失——那雙手鬆開了。
明如許已經慢慢走回到窗邊,許心湖卻仍然呆在當地,神色恍惚——只剩下手中緊握著的碎片不自覺地顫動……
“這樣我就會被打動嗎?”
許心湖冷漠地迴向正背對著她立在桌前為自己倒上新茶的明如許看過去,淡淡地笑著,眼神卻冷如冰霜:“你的侍女長梳,你不記得了吧?”明如許比她預期中的還要安靜,除了傾茶聲,甚至聽得到他背影后的淺笑。
“長梳說曾經到過離你最近的地方,”許心湖冷冷看著明如許的背影,看著他放下精緻的茶壺,低手準備拿那杯芳香四溢的茶杯,繼續道,“可是你可知道,在離你最近的地方看著你,你的人和你的表情一樣,恐怕什麼都沒有。”
拿茶杯的那隻修長的手有一個瞬間停在了觸碰到茶杯邊緣的時刻,而許心湖卻沒有發覺地繼續著她的冷嘲,“啊,不是什麼都沒有,有好多好多錢,當然也有很多像我一樣為了錢而被你捆在身邊的人;一個像這樣的人,聽上去很可憐吧?”如果有人這樣對許心湖講的話,她自己的心只怕都要寒透了,“——但我不會可憐你一絲一毫。”
與許心湖期待的完全相反,品完新茶,緩緩將茶杯放回桌上,明如許含著笑意轉過身來對望著雙眼如冰的許心湖,態度卻依然如他一貫的悠閒,饒有興致道:“娘子莫非去找過那個下人麼?不是‘互不相干’麼?”
“我……”沒想到反被他將了一軍,許心湖怎能甘於其下?於是急於反駁:“你誤會了,我只是隨妙允前去拜訪她的舊友。”
“恩,”明如許贊同她的觀點,“我自然相信娘子。”
“最好是。”許心湖暗暗念道。
“只是娘子的侍女卻不是這樣說的。”
——許心湖心中突然有種不妙的感覺:難道……妙允把她們去找長梳的始末都對他講過嗎?……為什麼妙允……許心湖嘆了口氣,這樣的無妄之災,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妙允背上的。
許心湖極不情願地“更正”道:“妙允沒有說錯,我也沒有說錯,我一是為妙允拜訪長梳的生活狀況,二是好奇她和明府到底有什麼瓜葛。如果這樣違反‘互不相干’約定的話,那你昨晚破壞我名譽給我引起的麻煩,就不算了嗎?”
“娘子果然是生意人。”明如許贊著她,然後面上忽然綻出一抹弧線——那個她已經快要自主選擇忘記卻又偏偏只要一看到就會寒徹脊背的熟悉又恐怖的邪笑……
——許心湖一看到他那恐怖的一笑,便頓悟:她怕是又中了他這卑鄙小人的招了……
“可惜娘子與我的‘互不相干’還怕要多耽擱幾日了。”
“你不會要反悔吧?”許心湖極度不安。
“當然不會,”明如許慢慢坐下,舉茶笑道,“只不過是筆不錯的生意。”
雖然窗邊少年笑容和順得足以迷倒天下任何一個女子,但看在許心湖眼裡卻盡是恐怖和的意味……雖然她從他那欠扁的笑容裡猜不到什麼,但她知道,一定,一定不只是像他講的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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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兒香,
歲實甜,
又是豐收歡喜年;
遠天湛,
近雲連,
知時好雨換新顏;
少小誠,
老大賢
高燕臨門朝堂前。
育俊傑,
孕靈山,
哪個不道好江南?”
輕曼小曲將將唱罷,便引得茶寮喝茶百姓的幾聲零星叫好。茶寮小二收了各座幾個銅錢,掂了掂,然後交到茶寮中央綿綿笑著的清秀小姑娘手上,道:“這是客倌們賞你的,唱的不錯,再來一段吧。”
小姑娘道了謝,回身看看坐在茶桌邊又再將剛放在桌上的二胡拿在手裡的爺爺,爺爺道:“那就再給各位唱個‘月兒謠’吧。”
小姑娘點點頭,回過身來笑著擺出唱曲的姿勢,隨著二胡聲眼波流轉,輕輕又唱起了一段歌謠:
“月兒盈盈似嬌面,
月兒彎彎勝笑顏;
怎奈月兒愛獨賞,
水裡天上競相圓……”
小姑娘的小曲兒唱的有眉有眼,各座聽的有聲有色,就連過路的人也忍不住瞧上一眼,自然也就傳到茶寮斜對面與這簡陋茶攤完全相反的檔次和氣氛的高梁茶閣之中。二樓臨窗好座上兩人一個聽得入神,另一個卻看不出半點享受的意思——
“怎麼又唱了?市井小調就是市井小調!倡農頌豐,真的是聽一句都覺得夠了。”嘟了嘟嘴,萬世俏皮地看向對面側身望著樓外茶寮的小姑娘專心聽曲的遲星瞻道:“喂,鬍子男,你眼睛都要看進去了!奇怪,也沒有多美啊。”
聽她故意消遣他,遲星瞻這才轉過身來,老氣橫秋道:“大小姐,男人眼裡呢,有兩種美人:第一種是像大小姐這種,貌美如花人見人……愛的;”被萬世這樣盯著,遲星瞻只得把到口邊的“怕”字給換了。
“哼,這個當然。”萬世得意的很。
“第二種呢,容貌可能遜色些,但言談交心起來就會變得非常吸引人啦!”
“民間小曲有這麼吸引人嗎?”為什麼萬世不覺得?
“當然有了,”遲星瞻笑著回答她,“市井百姓之間傳唱的小曲裡聽得出來的,除了他們的喜悅,便是國泰民安嘛。”
“是這樣嗎?”萬世認真道,“可是我聽不出什麼。”
“大小姐衣食無憂、自由自在,這也不奇怪啊。”見萬世還是睜著水靈靈的一雙大眼望著他,他只得繼續解釋起來,“這就好象一個失戀的人,和一個沒失戀的人,一起聽一段失戀的悲傷奏琴,雖然能夠體會到悲傷的意境,但是因為憑藉想象的經歷最多隻能領會七八分,曲子的真正境界,只有那個失過戀的人,才有可能體會九分。”
“為什麼不是十分?”
“聽那曲子的又不是作曲的人,曲相似,人有不同,如果能體會十分,那可真是作曲人知音中的知音。”
“恩……”萬世好奇地看著這個一臉鬍子的男子,“你的腦袋裡想的事怎麼都和別人不一樣?”
遲星瞻突然饒有興致地看著萬世,挑了挑眉道:“不一樣吧?大小姐,我這麼與眾不同,那可不可以加薪哪?”
萬世笑得甜到不行:“加薪嘛,根本不是問題,不過要看你今晚的表現!”
“今晚?”遲星瞻可不記得今晚有什麼安排。
“哼哼~”萬世目光熠熠地看著遲星瞻,“今晚傅家那花花公子要在歌舞伎館‘甲子都’欣賞歌舞,還約了很多公子哥,”這樣說的時候,萬世卻是歡快不已,“到時你要陪本小姐赴宴。”
“好啊好啊!”遲星瞻一聽到歌舞伎館便興致高昂起來。
“不止你我,到時本小姐會拉上我的‘心湖嫂嫂’女扮男裝,堂堂明府少奶奶和一群好色之徒在一起,那場面一定很有趣哈~”只是想想,萬世明便開心不已,隨後又對著遲星瞻笑得更加天真可愛,“今晚一定讓嫂嫂聲名大噪,祝我們玩得盡興嘍~”
遲星瞻無奈笑應:“大小姐心智高深,
小的真是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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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風如息,碧空如洗,水清如鏡。
香絮午後,傅府臨著華池的“近月亭”中,一襲輕綢黑衣的長髮少女正坐在亭中把書閒讀。這少女青絲如幕延順至腰,合身的黑綢和細袖更稱得她的婀娜身姿,腰身間淡紫延地輕巾為她這一身黑衣增添一襲柔美生氣,加之面容勝雪又與這景色相映,怎一個出塵脫俗形容得盡?
只是這般美人,卻面色如冰。
“嘉~~溱~~”
聞得亭外人呼喚,亭中少女輕輕轉首一瞥,見了來人卻沒作任何迴應,翻了一頁繼續讀她的書。一行字還沒看完,少女手中的書就突然不見了——萬世將書丟在一旁,靈動的眼神朝向隨她之後進入亭中的人道,“你猜我帶誰來了?是明大少——”
這個名字一出口,傅嘉溱總算有了反應,又輕輕將頭轉向萬世所示方向,而此時,萬世巧笑一番,又再繼續道“——的夫人,心湖嫂嫂~”
將入亭這正是許心湖。許心湖得她上次做賜,這回只是象徵性的向她笑了一笑。
傅嘉溱見了許心湖,果然沒有半點反應,只是回過頭來抬眼看著暗暗好笑的萬世道:“莫要消遣我。”
“因為你常常會上當嘛。”萬世笑笑,將許心湖請了坐下。
許心湖才一坐下,便見了被萬世丟到桌旁的書,拿起一瞧,有些吃驚,道:“《金匱要略方論
》……”
萬世見許心湖拿起了書,便道:“心湖嫂嫂不要看了,不過是些紙上的文字,沒什麼用的。”
“……沒什麼用?”
……許心湖更加吃驚:這可是前漢醫理的奇書啊!……而且,這個瘦弱纖細的傅小姐,原來不止脾氣古怪,所看的書更是古怪至極——如此年少的女子不是看所有千金小姐都捧在手中的古棋樂譜和詩詞歌賦,而是在看連許心湖只是看了一眼名字都會頭疼的深諳醫理古書……
“我家就是藥商世家,這些醫理和藥理我會不懂嗎?”萬世一副毫不在乎的態度道,“沒用沒用的。”
萬世這樣講,傅嘉溱倒也沒有反駁的意思,只是淡淡地應著:“看看罷了。”
可是有那麼半刻,萬世有些欲言又止——這神色中的潛變,許心湖雖然隱隱感到,卻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不要講這個了,今晚在‘甲子都’有江南屈指可數的樂師和京城非常有名的舞姬初次合作表演,我們去湊熱鬧吧?”萬世開心道。
“‘甲子都’?”許心湖滿面狐疑。
“心湖嫂嫂沒聽過麼?好像是這城裡非常有名的一間歌舞伎館…吧?”萬世的計劃漸漸開始了……
“歌舞伎館?豈不盡是紈絝子弟出入的地方?……還是不要去了。”許心湖可不太想出入那樣的地方。
“不要嘛,”萬世撒嬌道,“我們可以女扮男裝嘛!好難得一見的,最好的樂師配上最好的舞姬,我在京城的時候都無緣一見這舞姬的真面目,心湖嫂嫂~”
許心湖還是覺得有些不妥。
“去的人都是欣賞歌舞的閒客雅士,不會有事的!”萬世的鼓譟越發積極。
“萬世妹妹如此想去?”許心湖的底線問題。
“恩!”萬世用力地點了點頭。
見萬世如此乖巧,許心湖實在不忍心拒絕,最後還是溫溫笑道:“我陪妹妹去就是了。”
萬世雀躍之際,又看向身旁的傅嘉溱。傅嘉溱只是冷冷道,“我沒興趣。”
“你有興趣的都是些古古怪怪的東西,不過,”反正萬世的目標並不是她,“聽說昨天幾位嫂嫂來玩的時候送了你許多‘鳳絳繡’的新布匹,我要選兩匹給我和心湖嫂嫂做兩件男衣。”
“拿去便是。”傅嘉溱想都不想便說著。
“嘉溱真好!本少爺先謝過你這番恩情啦!”萬世學著少年樣請身謝過,但笑著笑著突然有些黯然道,“……只是現在差的便是少爺都應該有的道具了……帥有餘而氣不足,若是有一把上等好扇相配就更好了,可惜不知上哪裡去找一把像明大少那把黑黑的文扇一樣帥的呢?早想借來玩玩,可是都不借我……”
——萬世看上明如許那把扇子了?
許心湖卻覺得那把扇子沒什麼特別啊——扇如其人,從裡到外都黑透了!只要一想到那傢伙每次邊悠閒地扇著扇子邊算計別人時的樣子,簡直就是無藥可救!甚至還將其中一把扇子當作賭約信物交給她,可一轉身卻差點毀了她的名節!“互不相干”?——簡直就是笑話!——……等等!那把黑龍扇……
“也不是不能借的……”許心湖根本是被萬世的楚楚神情所打動的。
“真的嗎?!”萬世歡愉不已,“心湖嫂嫂你真是太好了!”終於安心後,她轉而又對嘉溱道:“我們去選布吧,有了帥帥的扇子,我一定要選一身相配的好衣布!”
傅嘉溱並未回答,只是一語不發起了身,看似是要帶兩人去選新布。許心湖想來想去,這傅小姐脾氣古怪,倒也不吝嗇,再怎麼講“鳳絳繡”也是江南最大的繡莊名號,新布匹更加不是人人可得的,這樣鳳毛麟角的極品更加不是人人都穿得上的——只是,打從許心湖第一次見到傅小姐到現在,她都是一身黑衣,只是款式不同罷了,大概……對她來說她最在意的恐怕只是黑衣而已吧……
在看著立起的黑衣傅嘉溱時,許心湖眼神突然停在了她發後的團髻上,那支插在烏黑秀髮間的碧翠晶瑩的蘭花玉簪不正是……她與萬世初遇時被萬世搶走的那支嗎?這樣裝扮在傅嘉溱的髮梢上,果真是和她的美貌相得益彰,更加是一樣的清麗脫俗——這髮簪,似乎真的找對了主人……
“嘉溱妹妹的髮簪好美。”許心湖禁不住讚美起來,而與她同行的傅嘉溱卻沒有半點反應。見傅嘉溱還是沒有反應,她突然想起當初那段趣事,“是萬世妹妹送的嗎?”
——“太吵了。”
這冰山美人,不僅人冷,話冷,似乎心更冷——這簡短的三個字,讓許心湖總算領教到了,什麼是無法溝通:雖說傅嘉溱和萬世妹妹閨中好友,但從脾氣秉性到與其相處的態度也未免太天差地別了吧?……不過很明顯這不是她許心湖認為能夠“理解”就理解的了啊……才講兩句就覺得她“吵”嗎?!許心湖是沒什麼信心和她交流了,心中有些鬱悶卻又因為老夫人之前那番懇切言辭,她也不想與她衝突,只得作罷默默與她相行。
無聊行步之時,眼波流轉,許心湖又見到與自己相公身上一模一樣的那塊黑龍紅睛玉佩,不過這次是穩穩墜在黑衣少女的腰間——許心湖突然一聲乾笑,喃喃自語起來,“如果這兩個人在一起,那才是絕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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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剛顯撩人,明老爺書房便已燈火通明。
駐了筆鋒,又加了章,明老爺將封好的書信交到旁桌坐著的明如許手上,“這趟要勞煩你了,”卻又忽然想起一件事,道:“許兒,看這天色,夕兒晚宴怕要耽誤了。”
明如許收過信,邪笑一如既往的完美,“他傅兄的邀請還是少去為妙。”
——不過不過!
——雖然連與傅七夕相交多年的明兄都這樣想,卻有些人還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呢……
而這個無知的美人兒,此時此刻卻化身為一位銀冠紫衫的翩翩公子哥立在富麗堂皇的甲子都門前面有疑色地抬頭望著那醒目的鎦金匾額,念道:“甲,子,都……”
“‘周而甲子,殤盈都興;歌舞昇平,不醉不停。’”繞指一柔,輕靈曼巧,一個快樂的人兒轉眼間便跳到了許心湖面前:身形清麗,淡翠勁衣,雖然未施粉黛,但舉手投足間那份精靈貴氣卻足以將她襯托成一位瀟灑俊秀的少年公子了。
“萬世妹妹解得真好。”許心湖茅塞頓開。
“嘿嘿!當然好啦,”萬世悄悄附到許心湖耳邊,神神祕祕道,“因為是皇上講的啊!”
“皇上?”老實說,許心湖真的是半信半疑。
“好說我爹也是京城第一流的藥引商賈,不要說是京中要員們,就算是皇宮之內的御醫也有半數珍貴藥材是出自我家裡。交來往去,半壺好酒,什麼有用沒用的就都和我爹爹講了——前年仲夏夜,皇上微服出宮想要與民同慶夏爽,便被歌舞伎館音樂吸引。等見了那帶著誇張的大隊舞群跳了一曲《霓裳》的舞姬,據說各座都看得呆了,皇上更是觀完不語,直到一出舞館,才安心講了兩句話:‘周而甲子,殤盈都興;歌舞昇平,不醉不停。’”
“歲歲年年國泰民安,滿杯美酒正是興旺之兆;年年歲歲載歌載舞,更是運泰好兆頭。年歲無盡,希望如這歌舞美酒般無盡。”許心湖稍稍點頭,“原來如此。”
許心湖這幾句解詞換來萬世一陣掌聲,只見萬世歡喜道:“心湖嫂嫂簡直神了~~我這樣隨便講講始末,嫂嫂便盡解其中真意!厲害厲害!”
“萬世妹妹過獎了,”許心湖還有一疑,“但是這裡真的有這麼好嗎?”
“心湖姐姐,我還沒有講完哪,當初那名舞姬不是別人,正是今晚要為我們首次表演的臺柱。聽說這位姐姐只在夜裡起舞,舞姿莞若嫦娥,面容更勝嫦娥,只在京中一年,遍有七八成大員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可是既然那名舞姬在京中如此赫赫有名,又為何來到諸州重頭做起呢?”
“唉,心湖嫂嫂你也是女子也會不明白嗎?有七八成達官顯貴衷情於自己固然是好,但同時也等於為自己增加七八成敵對,如果不離開那個是非之地,恐怕早被大官們的夫人們給吃了!”萬世故意說得很嚴重。
許心湖默首點頭,若有所感道:“好聰明的姑娘……她叫什麼名字?”
——“猜心。”
——猜……心……
——許心湖不由感嘆:這樣一名被說成才貌雙絕的女子的經歷本已是傳奇,如今更加上這樣一個聰慧絕靈的名字——試問哪個男人會不對她只是聞人便動心呢?就連許心湖這一向自視才貌江南無雙的大小姐都只是聽聽萬世這樣講便越發想要見見這個傳說中的女子了……
門前華棚車馬漸行漸多,萬世見了拉起許心湖提醒道:“人越來越多了,我們還是早些進去吧,免得沒了好位置,走吧走吧!”
“恩。”許心湖此刻興致漸高,緊隨其後。
這一路上隨著眾目人流,許心湖和萬世一樣皆是走馬觀花,眼中滿是琳琅:從一進前門伊始,醉人花香便傾面撲鼻,立時便令人心曠神怡起來——許心湖暗感神奇:難怪這些花花公子會流連忘返……再穿前廊,蓮花映池,彩壁雕樑,絲竹相引,許心湖若不是見了身邊雀躍的萬世,還真以為自己是在前往仙境……經過長廊轉過大堂卻不入,雖然並未進入大堂,許心湖也聽得到內裡悠揚的絃琴古簫,卻來到至大堂後的的正園前,許心湖還在納悶為什麼紅牌表演不在正堂,便見正園前兩個樣貌清秀卻十分貴氣的門童彬彬有禮地上前攔住了她二人,門童溫言淺笑道:“冒昧還請見諒,兩位少爺可否出示請帖?”
——請帖?她哪有什麼請帖?許心湖疑惑不已地看著萬世。
“請帖?”萬世毫不在乎道,“沒有!”
門童見兩人沒有請帖,便收斂了些笑容,連語氣也硬了兩分:“既然如此,請兩位折轉移架前堂吧。此處是傅府我家少爺宴客之地,今晚未受邀的便不得入內了。”
“我二人是你們少爺的朋友。”
“抱歉,兩位少爺,我家少爺朋友遍佈天下——不過,沒有請帖,今晚小的就對不起了。”
——傅七夕宴客?不是真的吧?!不要告訴她今晚京城最有名的舞姬在江南的首次登臺表演居然是為了他這不知所謂的花花公子?!……宴無好宴!人非好人!還是免了吧。
“萬世,我們走……”傅七夕的地盤,她是一刻都不想呆。
只是她話還沒有講完,萬世便鬼靈一笑,輕手從身後腰間抽出一把黑色扇子,又在身前“唰”一聲展開——
隨她文扇一展,兩個門童居然都驚呆當地,然後互看一下,態度驟然轉變,這一臉驚色卻也掩不住口吃:“——請……請進!”
見了兩人反應,萬世巧笑不已,一手拉了許心湖,便趾高氣揚地步入園內。才一進園,萬世便笑得前仰後合:“你有沒有看到他們的樣子?好好笑啊!哈哈哈哈……”
許心湖可不覺得半點好笑:“萬世妹妹,我們還是走吧,早知道是傅……他宴請賓客的話,我們又沒有被邀請,何必參一腳?改日再來吧。”——而且能夠進來還是依靠他狐朋狗友的勢力。
“心湖嫂嫂不要這樣啊,既然都已經進來了,他宴他的客我們欣賞我們的歌舞啊!而且這個機會這麼難得,”萬世認真道,“心湖嫂嫂你可知道,如今這位姐姐不會輕易表演了!”
“但是……”只怕是逞他之快。
“不要擔心了,表演都要開始了,走吧走吧!”許心湖萬般不願,也會被她說動。
兩人一進入內園,便同時滿面驚色,許心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雙眼:偌大香園四圍皆是輕細紫竹,被隱隱清燈襯映得清雅不群;園中有一巨大的環繞一週的長風亭廊,廊外輕紗薄帳隨風輕起,也被燈火映出了淡淡雅色,就在這一簾雅色之中,便是一張張古長低桌排於廊內;而各座所面的圓廊相中央伸展出正方向四條輕毯橋架,橋下盡是碧水,這碧水小池之中又星星點點漂浮著淡雅的蓮花燭燈,水暈陣陣煞是美不勝收;而整個場地的正中央,四方橋聚合之處,也是所有目光將要聚焦之處,便是一個蓮花狀的奪目舞臺——在這樣的舞臺上表演,只是看上兩眼,便已經將人吸引了多半——
見到兩人行入廊內,各座皆差不多滿了,一時無座;但各座公子皆都熱情上前打招呼,萬世也巧笑著回著各位公子的禮。許心湖不免感慨道:“萬世妹妹,沒想到你認識這麼多人啊?”
萬世偷笑著吐了吐舌道:“我遠從京城剛來這裡,又是夜裡女扮男裝,認得出我才怪呢!這裡的公子啊恐怕只有兩個我認識,一個是你,一個就是這宴會的東家啦!”
“那他們這麼熱情做什麼?”
萬世還沒有講,
從兩人身側就突然冒出一個聲音接著她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那是因為能夠今晚出現在這裡的公子肯定都不是一般公子啦!既然是傅少爺親自送帖子請來的人,當然不可能是等閒之輩啦。就算彼此不認識,也要做足面子啊!”
許心湖聞言一轉頭,著實差點嚇到:果真好大一隻野人!
“鬍子男,交代你的辦妥了嗎?”萬世古靈精怪地問。
“放心吧,我都打點好了。”遲星瞻信誓滿滿向兩人示意自己正前方不遠處,“請吧,兩位公子。”
許心湖轉身一看,他所示方向不正是——“不會吧?”乍眼一望:那個方向的亭廊中座共有四座相離甚近,左一長座懶懶又得意地坐著一個“大”人物——不是別人正是林世寶;左二坐著的身邊圍了許多少爺公子,那個人不斷和各人打哈哈——更加不會看錯,正是傅七夕!在這兩座旁空著兩個座位,再向右處便各座滿人了——而且最接近那兩個座位的位置上居然有幾個公子幾乎要大打出手了。
“嫂嫂你看,為我們預留的位置呢!走吧走吧!”萬世甚是開心,剛想拉著許心湖過去,卻被許心湖又拉回來。
“萬世,我們沒有必要坐那裡啊,和人換下位置吧,我喜歡這邊。”她可不想坐到這兩個她最不想見的人邊上。
“那裡才是最清楚的位置,才是這場表演的正座。”萬世迫不及待地先行奔向了那邊。
許心湖心中越發鬱悶,慢慢覺得這場表演會看得很累……她的憂鬱也被遲星瞻捕在眼裡,“明少奶奶,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許心湖乾笑一下,卻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啊?”遲星瞻笑道,“少奶奶你忘了,好歹我也是林少爺的前任保鏢呀,見過我樣子的都不會忘記的。”
——是啊,這副尊容,想忘都難吧……
突然兩道灼熱的視線瞬間打斷了許心湖無聊的思緒,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簡直不用看都知道自己前面有一胖一色兩雙眼睛已然發現她的到來,更加不需半刻就可以看出她的真面目——只是有一個問題,被識破後要怎麼和這個色鬼講,又怎麼和在座名門公子們解釋她的來意呢?難道要說她是來看看傳說中的美人的嗎?還是說被萬世拉來的吧?……亂了亂了,再想想,再想想……不要被他的眼神影響……
“啊,”見到她和萬世,傅七夕果然笑笑地站了起來,一臉有趣地欣賞著她的裝扮,又見她有些擔憂的神色,壞笑得更開心似的;許心湖退路還沒有想好,就要被他揭穿,這是最慘不過如此——“萬兄,明兄。”
——萬兄?明兄?!這是在叫誰呢?
“傅兄,這兩位公子生的如此俊俏,身露貴氣,好象沒見過啊,不知是何方新秀?”見傅七夕都起身相禮,幾個圍在旁邊的少爺自然會將這兩人看成焦點。
“呵呵,”傅七夕倒也“不吝嗇”,徑直走到兩人身後,很順手地左一勾右一搭,“這兩位呢是明大少的遠房親戚,也是我的故交,唉呦……”
許心湖剛要踩他一腳,卻被萬世搶在前面,萬世笑裡藏刀道:“這麼久不見,你還是這麼‘熱情’啊,故,交。”
傅七夕可不想受罪,目的達到便鬆開雙手,更不想得罪“武藝高強”的萬兄。許心湖此刻莫名其妙地放寬了心,原來惡名昭著如傅七夕的他也會有害怕的人,這份喜悅令她將林世寶表哥的殷勤和各座少爺的自我介紹都一概忽略了。
萬世所謂的打點就是指這些事吧,沒想到她真的很有辦法,讓傅七夕服服帖帖。許心湖突然覺得和萬世在一起可以如此輕鬆擺平這些難纏的人。
許心湖思緒未結,便見各座少爺身後各多了兩個侍女,每個都姿色如花,手捧美酒。眾賓客見後,便回座坐下——看來是表演即將開始了。眾座坐定後,許心湖和萬世才緩緩坐下,遲星瞻則立在萬世身後。萬世見得身旁傅七夕輕輕擺扇的樣子,也拿出那把黑龍扇學著他的樣子扇了起來。傅七夕看了看她手中的扇子,又看了看學著自己樣子的她,頓覺有趣便笑了,而坐到最左邊的林世寶卻不惜隔著兩個人去看右邊的許心湖。
突然眾座喧譁聲起,只見廊中有一紅一白兩個清妙身影緩緩步入蓮花舞臺。許心湖覺得奇怪的是紅衣身影面有遮紗,只有白衣身影可見容貌,也正是她的容貌引起了眾人喧譁:身形清瘦高挑,著一單薄樸素白綢衣衫,羅裙席地,長髮簡束,一絲不亂,就連面上脂粉也都簡單的可以,明眸皓目,肌膚勝雪——簡單說,就是空谷幽蘭高潔出世,更重要的是她雙手環抱的那一支古琴,就許心湖一眼看來,這架琴既是奇怪又非凡品。
“心湖嫂嫂,前面這個白衣女子就是全江南最好的樂師之一,名字叫作‘七七’,你知道嗎,她手上那把琴可不是一般的琴,那是明韻古琴。”萬世小聲對許心湖講道。
“明韻古琴?明月那一把?”許心湖有些記起來了,“難怪我覺得奇怪。”
“沒錯沒錯!西域皇宮樂匠明月的隨身左手琴,左右顛倒,一手怪琴不知迷倒多少聽者。聽說因為機緣巧合結識七七姐姐,同是慣用左手,又氣味相投,便特地送給了她。”
“這麼說來,樂師中聽聞有一位不常露面的女子慣用左手,卻因為沒有合適的左手琴而兩年不曾為人奏曲,就是說的這位七七姑娘啊。”她許心湖講到這裡,可是忽然對這個單薄身影肅然起敬了。
“恩!超級不好相處,而且我可是聽嘉溱對我說的哦——這位七七姑娘今天可以出現在這裡,可是跟咱們傅大少獅子大開口要了七萬兩!”
“七萬兩……”這個天價令許心湖有些心寒:看上去這樣高潔一身傲氣的樂師七七……許心湖對她的敬意居然驟減許多……“那那位猜心姑娘豈不是要價更高?”
“最有趣的就是,”萬世看向那個隨白衣女子身後入場的紅衣女子,“七七要價七萬,她卻分文不收。”
“分文不收?”許心湖楞住——這反差未免太大了吧?
“女為知己而舞嘛。”萬世人小鬼大道。
許心湖聽了萬世這番話,心又向紅衣女子偏了幾分,目光也忍不住仔細打量起她來:紫玉金釵高冠,金絲繡錦寬襟袖華服,如芙蓉般亮綢紅舞衣;盈盈細腰間繫著一條紅綢帶,另一端紅紗披在雙臂間;黑髮絲柔悠然隨風,步搖輕靈如紙絹落地般。這紅衣女子紅紗遮了半面由金絲牽引掛於耳後,隨蓮步輕擺,姿態甚是撩人——再加上她那一雙柔美雙眸,讓人越是想要掀開面紗一探究竟……
只是這女子形雖妖嬈,姿卻端莊,不染半點風塵氣息,僅僅如此,連許心湖都想要看看這位“只為知己而舞”的傳奇女子的舞姿了。
兩女子行到場中後,向傅七夕這個方向娉婷施禮。許心湖側忘過去,第一眼便見到傅七夕開心地向場中兩位女子回禮——這傢伙名號真不是當假的,這類高絕藝者都躲不過他的視線,這各座的少爺們又有幾個像是真正為了琴藝歌舞而來呢……不過,這傢伙實在太會享受了,但本錢也下的未免太大了吧……
她的第二眼不巧正落在林世寶面上:看著他那副頻頻向場中招手的樣子,眼睛都要跳出來了似的——許心湖看著他,便知道什麼是“色中餓鬼”了。
各座稍稍安靜下來後,白衣七七在場邊緩緩將琴放於低桌上,就身在桌前席團而坐,素袖在琴絃上一掃,便抬首看向舞臺之中的紅衣猜心。只見猜心輕輕旋身而起裙襬攤開在地如同一朵盛開的牡丹花,又側身向一旁的七七傳了個眼神,七七輕輕頷首,一雙又細又長的玉手便搭在了古琴之上……
琴音乍起,素手撥弄單絃,才淺淺一個音便教各座皆靜——聽著清音,與著竹磬,許心湖莞若身處絲絃滿舍的竹林小屋之中——琴音渾厚,柔若低語,用“飄然欲仙”來形容這琴音絕對是太過草率……只是許心湖也漸漸覺得熟悉起來:
——這是《如月歌?天香扇》的古曲,莫非兩人要表演的是扇舞?……但是,放眼猜心周身,卻哪來的扇子呢?
在她猜測之際,但見臥於臺上的紅衣女子緩緩微身而起,一雙寬長娟袖傾於身前,低目姿容猶如西子捧心,生生教人無限悲憐——眾人皆定定看著臺上舞姬,不知她意欲為何——
此時琴音忽變,轉而悠揚,聽來歡愉暢快——隨著音樂,紅衣女子“唰”地一聲雙袖一展,卻又一含胸,有如一隻翩翩紅蝶在振翅;接著這隻紅蝶又再一次傾身長展,這一展驚動眾人——大袖之中突然右手展出一柄竹扇,扇尾繫著一條長綢,同時又從雙袖管中綻出無數淡粉花瓣,大袖如蝶,美不勝收!
“哇……”和在座的每一個人一樣,這景象令許心湖感到驚豔。
七七面不動色,音轉鏗鏘,這浴火紅蝶趁著紛飛花瓣,旋躍於蓮臺之上——猜心身形翩然,舉扇在花中暢舞起來!
“好美啊……”萬世整個人都看呆了,不自覺脫口而出。
——好美啊……這三個字,曾經許多次出現在許心湖自己的幻想中……翩然起舞……如絮如風般……身邊更有一位男子出神地望著自己……想著想著,無限感慨湧入她心中,難怪連皇上看了都無語——這簡直教她許心湖也歎為觀止!
一陣翻飛暢舞,美妙不可言喻,蝶足滑在花瓣之上,輕袖柔姿,不可方物!
忽然琴音再轉,如訴如泣,紅蝶昂首輕輕將扇平舉而旋,待緩緩落於面前時,已是扇面落花……見了這番景象,許心湖突然悲從中來——落花惜花之情盡在臺中人的一雙眼中……
——這世間怎麼會有這般能夠如此楚楚動人的舞藝呢?
臺上之人情之所動,身隨心轉,旋蓮踏音,月下如須——許心湖此時可以肯定,眼中所見絕對是“只應天上有”的舞姿!加上這琴音的搭配,簡直天衣無縫,極至如此,夫當何求?
七七琴音已落,紅蝶長袖已收,而在座卻鴉雀無聲——每一個人的表情都痴痴呆呆,就似人已空殼魂飛天外,就連許心湖自己身側的一位華服少爺手中的酒杯都不知舉了多久了……
“啪,啪,啪。”眾人靜寂之中,突然響起了三聲緩慢的掌聲——這才將眾人的神尋了回來,眾人也便隨著拍掌之人所做起掌來,掌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響徹園幕。
臺中猜心眼波看向那第一位鼓掌之人,似是感謝。那人坐在座上,感慨地笑道:“精彩絕倫!音如天籟,舞若嫦娥,得見一舉,不妄此生!”
聞言,猜心終於開啟蓮口,語如秋鶯:“傅公子過獎。”
“七七姑娘的琴藝就如姑娘一樣,身不染塵,高潔無雙;”傅七夕道,“猜心姑娘的舞藝得見須臾,我願足矣。”
猜心聽了他的話卻沒什麼反應。
而傅七夕卻不管這些,繼續他自己的興趣問題:“不過,我有一事不明:聽聞猜心姑娘美貌無雙,為何卻要掩起面來不相與見呢?”
猜心輕輕笑了,胭指輕提,一邊緩緩將耳後紅紗取下一邊道:“猜心不想因為容貌而被注視,而是舞藝。”
待到她話也講完,面紗也取下,眾座皆驚呆了——皓潔明眸,微翠柳眉,勝雪長頸;花瓣夾雜在裙羅步擺之間,配上這一身紅泡,她宛如畫中人走出畫來,更如天仙子下凡般不染凡塵,驚鴻之容足以傾城。
“仙女……仙女……”林世寶三魂早丟了七魄,雙眼發直,口中不住喃喃自語,不知不覺
間早已站了起來;再看列座眾人無不痴迷地望著臺中之人,就連許心湖也不由得看呆了,久久才回過神來:她說得對,這樣的容貌,比起舞藝過之而無不及,但她是希望人們先看她的舞藝而不是她的容貌……而她分文未收前來表演,能有什麼比這樣的情操更加令世間女子欽佩的呢?
傅七夕初見她的容貌時也是一驚,連扇子都慢了兩拍,而後突然掛著一絲邪笑道:“原來如此。”傅七夕將酒杯舉起,“不知在下有沒有這個榮幸請猜心姑娘飲一杯酒?”
許心湖不免為猜心覺得不值起來:這個色鬼現在還是一副英俊瀟灑的謙謙君子樣,這一杯酒喝下去,猜心就再難逃他的魔掌了吧?
出所有人意料地,猜心面對這場宴會的老闆,淺笑著搖了搖頭。
——不會吧?!
——這女子居然當眾拒絕了他?
——那不是會得罪他?……許心湖不敢繼續想下去,卻替猜心捏了一把冷汗。
“姑娘這是?”傅七夕非倒沒有半點生氣,反倒對她的反應生了興趣,“姑娘放心,只是一杯淺酒,沒有半點惡意的。”
“公子不要誤會,”猜心笑道,“淺淺一杯美酒不在話下,只是如果諸位公子能聽猜心一語,猜心莫說一杯,千杯萬杯亦當傾飲。”
——這位猜心姑娘太特別了……許心湖不由佩服起她這份膽量起來:不畏權勢,不貪錢財,更是才貌雙絕,許心湖突然心生一念:這樣一位女子,若是心有所衷,當是為了什麼樣的才俊呢?不過她可以肯定,這個“才俊”絕不可能是眼前這個一臉壞相只懂花言巧語的花花公子。
“姑娘請講。”傅七夕似乎對她越來越感興趣了,不過不止是他,在座所有男子應該都是這樣想的……
“多謝公子。”
眾人皆豎起耳朵聽起來,這姑娘到底要講些什麼動人心絃的話語呢?
朱脣開啟,猜心將眼神傳向四座,綿綿笑道:
“伊人不是人,
卻有能言藝。
桃李皆非果,
倒把恩情記。
猜心不曾欺,
實語換狼心。
知己若不知,
在座皆請離。”
說罷,猜心紅袖輕展,笑容迷人——
——但是……
——在座沒有任何一個像她一樣笑得出來的……
——氣氛就在她講完這幾句話之後極轉直下,簡直是已經離了今晚這個本是歡愉的譜!
——如果許心湖沒有聽錯或誤解的話,她應該是在趕在座各位少爺走!!許心湖茫然地看向萬世,卻見身旁萬世不知為什麼突然笑了,明擺著是要看什麼好戲的意思……但許心湖可不覺得哪裡好笑……再看那被拒絕了的傅七夕,雖是未笑卻儼然若泰——許心湖更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