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心湖穿著白衣端坐在映著明月的碧水涼亭中,表情有些無奈………那是因為……
“唉!想當年本少奶奶也是諸州城裡人見人愛的千金小姐,見過明少爺幾面,每次見到我的時候,他都用一種很特別的眼神望著我,從那時我就知道,其實他深深被我的氣質所吸引……”許心湖實在不能不懷疑眼前正面對著自己的打扮花哨一身名貴首飾的少婦話的真假;嘆了口氣,少婦又繼續哀怨道,“可惜啊~只怪造物弄人~最後還是嫁給了那個油頭粉面的恆小四……”
“瞧妹妹這話說的!江南造坊界誰不知道恆四少是咱們江南有名的後起之秀啊,妹妹嫁給四少真是有福氣啊!”少婦旁座黃衫婦人笑插一句。
“哪裡~姐姐才是好福氣呢,選來選去,最後選中了四十幾處船塢的嚴少東家,又將姐姐捧在手心裡,才真叫人羨慕呢!”
“妹妹不要這麼說!~我啊可比不上柳姐姐,她相公可是整個中原名氣都響鐺鐺的天香酒莊的大老闆哪!聽說上個月還特地為了柳姐姐你的生辰建造了一艘金玉交成的畫舫。”黃衫婦人說是羨慕,表情卻得意的很。
“妹妹們不要這麼說了,呵呵……”那柳姐姐更是直接接受這番讚美……
三個女子的互誇還在繼續,許心湖保持發呆的狀態,同桌的還有坐在自己右手邊、一身身華服面帶慈祥笑容傅老夫人,還有坐在傅老夫人身邊一身黑衣的傅小姐——只是這兩人卻不講話,只是靜靜聽著。
“唉…”許心湖有些透不過氣了,暗歎道:“這就是富少夫人之間的飲茶賞月嗎?”
三個人這才注意到她的表情,三個人互使了眼色後,由剛才一直講個不停的花哨夫人故意試探道:“心湖妹妹啊,看來你好象有心事啊,該不是為了姐姐我講的和明少爺過往的事情而不開心吧?……那些都是陳年舊事了,若令妹妹不開心,姐姐在這賠罪了……”說是這麼說,可她面上表情分明暗暗得意著。
“怎麼會?”她很敷衍地微笑了一下。
可是她們卻不打算放過她,柳姐姐遞了眼神給身旁黃衫的嚴少東家少奶奶,她得到資訊暗笑著對許心湖道:“啊,那妹妹為什麼嘆氣呢?我知道了,心湖妹妹肯定是為了那些謠言在煩惱吧?哎呀不用管他們,那些沒用的下人啊,就知道搬弄是非——說什麼心湖妹妹藏了把七八寸的刀活活把明少爺給嚇跑了,到現在連房門都不敢進!哈哈哈哈,真是該死,對吧?”
聽完這段話,從始至終都沒有抬過眼簾的傅嘉溱將目光從茶杯中的月影移到剛說完話暗自竊喜的那位少奶奶。
七——八——寸?她沒聽錯吧!
“那個不是刀,那個是……”盤子的碎片……而已…………
她實在說不下去,就算是謠言也不用這麼離譜吧——她的生氣在她不注意間落進了傅小姐眼中。
傅老夫人微笑地看著這欲演欲烈的事態,終於開口道:“好了好了,你們這三個丫頭啊,還是那麼口不饒人,許兒年紀尚輕還未定性,何必為了幾句閒語就妄加臆測呢?”
“……乾孃說得是。”三位夫人被老夫人這一說,為避免自討沒趣,就此作罷。
柳姐姐想了想,開始將話題轉移到一語不發的傅小姐身上:“啊對了,聽說嘉溱妹妹的好友吳蘭小姐這次也來到諸州,而且就住在明府,不過今夜為何沒見到她呢?”
恆少奶奶輕輕推了推她,故意給她使眼色道:“姐姐沒聽說嗎?吳蘭小姐可不需要咱們陪呢,明府大總管現在可是每天寸步不離地跟隨伺候著呢。”
許心湖卻不這麼認為:怎麼想都是萬世寸步不離地跟隨明總管才對吧……
“說起來啊,京城最大藥商吳蘭家大小姐果真是北方女子,豪放不羈,與眾不同啊;城裡那麼多大家公子,卻喜歡讓個總管和樣貌醜陋的保鏢跟在身邊。”
“唉還有一個醜保鏢嗎?肯定是賴上身的,也不知道是好人還是壞人,吳蘭小姐人生地不熟,可要小心被人騙啊。”
見三人說得煞有介事,許心湖不免有些頭暈,若照著從前在蘇州的她,肯定立起轉身走人——
這時在座一個人真的起來——
“娘,我頭暈先回房了。”輕輕一聲,蓮口終開。
許心湖轉頭望去時,正好和起身的傅嘉溱四目相對——那一瞬間,許心湖心中一震,不由感嘆這雙看著她的眼睛是多麼的吸引人——淡淡的,幽幽柔柔的……下意識的,許心湖微笑著回饋她的目光,期待著與她示意告別。
傅嘉溱毫無反應,完全沒有看見般直接轉身由丫鬟攙扶著離開。
——“叮!”
“恩?”許心湖還沒來得及考慮她剛才的態度問題,就在她轉身時聽到一聲落地硬響,於是目光聞聲而去——
只見傅嘉溱身後地面落著一塊手掌大小的黑色物事,中間一點在燈火下泛著暗暗的紅光,許心湖走上兩步仔細一看,是塊黑色磐龍紅目玉佩,便邊低身去撿邊喚傅嘉溱道:“啊,傅小姐,你的玉佩掉……”
“不要碰!”
一聲急呼嚇住了許心湖即將碰到玉佩的指尖——
許心湖錯愕抬起頭來,三位夫人也都呆在當地,老夫人的驚訝反應就小了很多——那一整晚都淡淡地望著自己杯中月亮惜字如金的幽靜少女,那離開時對許心湖和各人連招呼都不打的毫無反應的冷漠少女,那雙可以將人看得也沉入她深深黑眸的沉靜眼睛……居然在用一副緊張到不行的神情回身盯著她。
許心湖有些不知所措道:“我……只是想幫你……”
完全不理她此時的尷尬,傅嘉溱穩穩走過來,自顧拾起玉佩,隨後轉身離開。
望著那漸漸遠去的黑色背影,許心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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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著滿園的夜燈,三位夫人在管家前引下有說有笑地前行,隨後是走在後面的老夫人和還有些晃神的許心湖,她還在想剛才的事……傅嘉溱那副木然的態度和完全不理會別人的冷漠為什麼那麼熟悉……還有那塊能令從第一面到現在都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的傅小姐那麼緊張的玉佩……黑玉的磐龍……紅玉的龍睛……好象在哪見過……
“心湖,希望你不要介意,溱兒從小身體就弱,漸漸脾氣也古怪了,到這般年紀,老婦也就由她去了。”
許心湖轉頭看向身旁同行的老夫人,那是一副為娘者的慈祥的表情…老夫人繼續道,“如果溱兒今日做的不妥,我帶她請你諒解。”
許心湖搖搖頭,道:“心湖沒有怪過傅小姐任何事,老夫人不用介懷,心湖可以體諒她珍視那塊玉佩的心情。”……只是雖然體諒……心裡這樣講時其實還是會隱隱有些什麼……
老夫人看著心湖若有所思的樣子,慈祥地笑道:“溱兒那枚黑龍紅睛的玉佩本是你府上的東西,是我那不孝子從你相公那裡搶過來的。”
“搶?……”
“這玉佩是黑玉和罕見的血玉相嵌而成,本來是明老爺心愛之物,許兒十二歲生辰時,明老爺應相士之言將一塊玉佩送給他做禮物給他本命之年護身擋煞,誰知夕兒人小鬼大,見了喜歡,就和許兒打賭以其做注,後來硬是從許兒身上搶過去,玩了幾天就給妹妹了。”老夫人回想當年,不禁覺得有趣便笑了。
……許心湖卻啞口無言……甚至表情僵硬……不過她不得不承認,這的確像那兩個混蛋的作風……
“明老爺半年後才得知這件事,向我抱怨很久,無奈溱兒不肯歸還,無奈下老婦只好把家中黑玉古鏡返還給他去。這才有了第二塊黑龍玉佩。”
“第二塊?”
“許兒身上也配著一塊,你可見過?”
“原來是那個……”許心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湖心畔見明如許的那夜,他腰間那一塊隱隱泛著暗紅色光芒的黑龍玉佩……這麼想來,傅小姐那一身黑衣,那一副對人冷漠的態度,那種講話的語氣,難怪令她覺得熟悉——加上那塊一模一樣的玉佩,完完全全就是明如許的翻版!
“哥哥爛賭好色,妹妹囂張霸道……”許心湖暗暗搖頭。
老夫人話匣子開啟,緩緩走著繼續道:“別看那不孝子如今這副模樣,小時可乖巧聰明的很,十歲便能言善辯,更是謙虛有禮,甚得長輩喜愛。大概是夕兒十一歲時吧,和許兒走到了一起,常常出雙入對,有段時間更是形影不離,夕兒脾氣也漸漸變多了,已經忘記何時了——這兩個小傢伙變成了小壞蛋……”
——事實再次證明,千錯萬錯不要選錯朋友,而且要從兒童抓起。
緩緩地,老夫人漸漸停下步子,看著也停下腳步的心湖笑問:“還在記恨嗎?夕兒和許兒在賭坊為難你的事。”
許心湖欲言又止。
老夫人和善地拉起了許心湖的兩隻手,輕輕將它們合在自己溫暖的掌中道:“這兩個孩子做事不知輕重慣了,但是他們並沒有惡意,夕兒將你請來也是我許可的。”
——什麼?!
許心湖驚訝地看著老夫人……不是真的吧……
老夫人似乎知道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於是繼續娓娓道來,“夕兒雖然喜歡流連煙花之地,好色盛名更是在外,其實這孩子只是好開玩笑。當晚他還再三向我保證,只是後來我怕他嚇到你,便叫走了他,尋了人好去救你。”
許心湖忽然抬頭驚訝地看著老夫人:“是老夫人通知明總管救我的?”
老夫人倒是有些驚訝,笑道:“原來你都知道了。”
許心湖點點頭,眼中卻有些黯然:“恩,只是明總管……”
老夫人贊同道:“是啊,身為總管,既要管理好府內上下事務,又要管好那個喜歡製造麻煩的少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不能講的事……有自己的苦衷吧。”
……是什麼樣的苦衷,令那樣的明總管願意死心塌地地對那個惡少……一個像神一樣可敬,一個卻像魔一樣可怕,為什麼這樣兩個極端的人會走到一起?……
快到正門的時候,老夫人停下道:“心湖,老婦知道,我所講的你雖聽得進去,信與不信,留待你自己日後慢慢來確定,老婦就送到這裡了。”
“是,心湖告辭。”道過別,行了禮,許心湖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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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門前,三位夫人突然看到許心湖走出來,立刻互使眼色走上前去問:“心湖妹妹,乾孃都和你說些什麼?”
許心湖避重就輕道:“老夫人只講了些傅小姐兒時趣事。”
三位夫人顯然對這個話題沒有什麼興趣,不過這倒令她們饒有興致地討論起關於傅小姐的另一個話題:“真是的,來也不打招呼,走也沒有招呼,真是沒有禮貌的姑娘。”
“就是就是,那副囂張的樣子真讓人難受啊……”
“別說了,被人聽到不好。”
三個人於是漸漸散開,慢慢步上各自的富麗馬車而去,許心湖就在三人坐在車上向她熱情邀約下一次茶會的聲音中目送她們遠去。
“少奶奶真受歡迎,聽說這三位夫人都是屈指可數的江南商會年輕有為的少爺們的夫人,平素不好攀談的,卻對少奶奶如此熱情。”隨著一串柔聲細語,剛從馬車上步下的妙允來到許心湖身旁為她開心道。
“唉,有些人熱情你卻不喜歡,有些人冷漠你卻很在意……”許心湖總算解脫,若有所指地走到馬車前。
“——這種人呢,叫無聊。”突然馬車上有個人接了她這樣一句話。
“你說我無聊?你這個大膽的……”她怒氣中燒,正抬頭想訓斥這個胡亂接話的馬伕,卻在與這個鹵莽的馬伕對視時立時楞住——
“啊!是你!”
——前座上穿著棕色的上衫黑色的長褲,翹著二郎腿一邊壞笑一邊揮玩的馬鞭,還一邊用那雙星辰般爍亮的大眼睛盯著自己的少奶奶,一邊用馬伕永遠不會用的高調口氣說著:
“就是本馬伕我啊!”
“你……你……”許心湖沒有想到他恢復的這麼快……
“你想說什麼?我怎麼會在這裡是吧?我已經好了,至少可以繼續趕我的馬車,我今晚可是傷後復原第一次出勤!”
許心湖顯然不太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奇怪了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該不會——你怕了我吧?哈哈!”
“我為什麼怕你?”不過,她確實害怕,因為這個傢伙太喜歡和她對著幹!這個叫阿鏨
的人的出現無疑將會為她暫時平靜的生活再添一道危險……
阿鏨突然跳下車來,站在她的面前,笑道:“我哪有那些富商少奶奶們可怕啊?只要少奶奶們有那個意思,就連城牆也能被她們說塌!你連她們都能應付,又何況是我這個車伕呢?”
——許心湖不甘心!講不過他,完全敗北!
“阿鏨,你不是說……”妙允有些猶豫地上前看著正在專心破壞少奶奶好心情的阿鏨道。
阿鏨被說後覺得很無趣,聳了聳肩道:“……好啦,我知道了……”
許心湖完全狀況外地看著兩人。
突然一隻手伸到她面前,她被這隻手嚇了一跳——只見眼前的少年一副索然無趣的神情將手擺在她的面前道:
“少奶奶——請吧!”
用著幾乎看到奇蹟發生般的目光,許心湖聽到了她以為這三個月都不會從這個車伕口中聽得到的稱呼……
“啊……”許心湖頓時忘記該說什麼了……因為這個情況她不是很熟悉……
“我手累了。”阿鏨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發呆。
“知道了!”許心湖被他催促很不甘心,終於扶著他的手上了馬車。
“反應還真是慢呢。”更不客氣地,在她上去後,阿鏨在扶妙允時闡述著對她剛才上車的評價。
“你這個人真是……”許心湖真不知該說他什麼好,索性不理他,坐進車裡。
妙允進到車棚裡後,阿鏨跳上車,二話不說開始專心趕車。
“這傢伙和你說過什麼?”許心湖很感興趣。
妙允很認真地回答:阿鏨今晚來的時候對她講過————“只是,只是有一點、只有‘一點’啊,可以馴服那匹紅頭馬的女人我是沒見過……”
“什麼啊?”許心湖聽得莫名其妙。
妙允卻想起阿鏨策馬揮鞭的樣子,“‘還不錯……能被那匹馬接受的人……’,阿鏨他,這樣說的時候,是希望少奶奶聽到吧?”
帶著一絲驚訝,許心湖故作不在意地學著阿鏨的腔調道:“是還不錯……”……至少那傢伙總算說了句她能接受的話……
“鐺!”——頭撞到車壁的聲音。
在一陣搖搖晃晃的車內,許心湖一邊輕撫自己的頭一邊怒道:“剛才的話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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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到入夜後仍然繁忙的東街時,妙允似乎被車外熱鬧聲吸引,支開車窗簾向外看。
許心湖看著對車外人潮凝視的妙允,突然問道:“妙允你在看什麼?”
妙允將
手收回,望向許心湖道:“少奶奶很關心長梳姐姐的事,所以妙允便向許大娘打聽長梳姐姐的下落,但是大娘卻也不知道,只是大娘偶爾在城裡遇上長梳姐姐的時候,聊不到幾句姐姐便急著走了,即使大娘問長梳姐姐的家,姐姐也不曾告知,大娘也就沒有再過問她的生活,只是有一段時間會在街上聽人說長梳姐姐的不是……”妙允說到這裡,有些黯然,“大娘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既然長梳姐姐不想被打攪,就不要打攪……”
許心湖聽後,心中起伏。
“大娘講過之後,妙允覺得……反而更加希望能夠見到長梳姐姐一面……”妙允繼續道,“大娘說她常在這條街上見到長梳姐姐,所以我想……”
許心湖有些遲疑地看著面前的妙允問:“為什麼?”——難道妙允終於頓悟了嗎?從那個幾乎被她視為神明般的惡少身上?!
“因為……逃避被習慣的話,會變得無法再面對吧?”
而在這一瞬間,從這個外表柔弱的妙允口中輕柔地講出這一句話時,許心湖似乎從她身上看到被摔的滿身是傷卻還想要贏明如許的自己……
“這樣真的會遇到嗎?”許心湖雖然也開始掀起簾子看著車窗外,但是卻又沒有之前和妙允講要讓她看到明如許不好的真相時的那種熱情和信心了……
和妙允一起看著穿梭的人流的許心湖,突然有些想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每天想著要避開明如許逃回家的許大小姐、帶頭逃婚的許大小姐,居然開始接受不要逃避的思想了呢?
只是這夜風吹的她昏昏欲睡……
“少奶奶!”妙允突然轉頭看向許心湖,“那個人很像長梳姐姐!”
許心湖順她所指看去,只見一個頭上披著半截黑紗身著青布服的婦人從麵攤主手上接過一碗剛煮好的面放進自己的飯籃中。
“停車!”
“為什麼停車?”外面的聲音很不滿。
“阿鏨,麻煩你……”這次換成了妙允,阿鏨雖然依舊不滿,但是終於不甘願地拉起了韁繩。
“喂!”阿鏨回頭向後面兩人抱怨,“到底要做什……喂!”不等他講完,主僕兩人便一前一後地下了車向麵攤走去,阿鏨索性跳下馬車,莫名其妙地看著兩人的背影。
“宋大嫂,你拿好。”找給婦人錢後,攤主交到她手上。婦人頷首感謝,轉身時差點撞上來人——
與上次不出二樣,看到妙允後,婦人立刻低頭從旁離開。
“長梳姐姐,我是妙允……”雖然妙允在她身後呼喚,但前面的人卻完全沒有反應地走開了。這樣的結果,令妙允悵然若失,“少奶奶……”
許心湖盯著青衣婦人遠去的背影,很肯定地道:“追,當然要追。”
“到底在搞什麼啊?”阿鏨站的遠遠的,將一切看在眼裡,無奈只好將馬車調頭跟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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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巷子裡轉了半天,最後兩人跟蹤婦人到巷子中一間破舊的小庭院門前。門前既沒有門牌,也沒有燈火。
婦人推門而入,轉身關門時赫然發現一個粉衣少女就站在門外,婦人一時反應不過來,立在當地。
“長梳姐姐,你不認識我了嗎?”妙允望著婦人道。
“你認錯人了。”婦人急著關門,妙允擋不住門力,只有急道,“長梳姐姐,少奶奶……少奶奶想……”話還沒說完,妙允就被拒之門外了。灰心的妙允回頭看看身後不遠的少奶奶,只見許心湖若有所思地也看著妙允。
許心湖走上前來,拍了拍門,道:“長梳……如果你被冤枉和不公地對待,被一些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人欺負……”——比如明如許之類……
——“咔……”緊閉的門慢慢開了……
婦人站在門內,漠漠看著面有驚色的許心湖,語氣很冷淡卻很刺耳:
“想來幫我嗎?能殺了少爺嗎?少奶奶?”
“呃?!”許心湖希望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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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重重拍了拍吃麵吃的過於急噪的男子的背,婦人道:“慢些。”
男子喘了喘,氣若游絲地問道:“有人來了嗎?”
“恩,你不認識。”婦人繼續拍背。
“娘子的朋友嗎?”男子吃完最後一口面,輕輕問道。
“我也不認識。”婦人緩緩將男子扶到**躺好,拿起空碗步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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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洗乾淨的空碗放回飯籃後,婦人從廚房步入院內,又慢慢步入昏黃燈火的客廳,等了很久的許心湖和妙允終於能夠與婦人同桌而坐了。
燈火映成的黑紗的影子遮住了婦人的臉,但是她一坐下來之後整個氣氛都變得詭異起來。
“長梳姐姐……”妙允似乎想講什麼。
“我現在是宋大嫂。”
“……宋大嫂,”妙允介紹道,“這位是少爺的夫人……”
許心湖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見她有任何反應。
見她不講話,許心湖只有勉強自己先講來意了:“宋大嫂,我來是為了……”
“不是說要幫我嗎?那就幫我殺了你的相公吧——明少爺。”宋大嫂不說話便不說話,但真的讓許心湖領教了一件事——什麼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為什麼?長梳姐姐和少爺有很大誤會嗎?”妙允執著地問著。
“沒有什麼誤會,我只是想殺了那個人而已,”宋大嫂冷哼一聲道,“少奶奶的來意其實只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吧?”許心湖正想反駁,就又被宋大嫂的話打亂思緒,“我聽說成親當晚少奶奶枕頭下是放著一把匕首的,哼,該不會少奶奶是因為憎恨那個人,所以才來找我打算還我清白的吧?”
“說……說什麼匕首啊……”許心湖反駁的目標方向好象有點錯誤……
“長梳姐姐,少奶奶不是那樣的。”
“別再叫我長梳,因為我已早不是明府的侍女。你為什麼還是那個樣子?任何人都相信。”宋大嫂將頭輕輕轉向妙允,繼續道,“所以才會被侍女們欺負的那麼慘吧?我走後沒有人帶頭欺負你了是不是?你居然自己又找上門。”
……她在說什麼啊……
許心湖聽得一片茫然,轉頭看向映著燈火有些黯然的妙允。
“還是說,因為我離開後,你成了那個人的貼身丫鬟,身價倍增就再也沒有人敢說你的不是了?”宋大嫂一點都沒有模糊的意願,每個字都講得非常清楚。
……好……可怕啊……
許心湖倒吸一口冷氣,覺得自己好像來錯了……
一個錯誤的估計……不愧是明府的人——雖然是曾經的。
“還有繼續講下去的必要嗎?”聽宋大嫂這番話,這難道就是她們兩人今晚的收穫嗎?
三個人的沉默,隔壁房間的咳嗽聲就隱隱被聽到了。
許心湖想,這個就是她的相公吧?
“我相公病了幾個月了,他喜歡吃城東的攤面,如果不是這樣,你們不會這麼容易總是遇到我,所以就算再見面,裝作不認識就可以。”
——這樣就可以了麼?
許心湖心中感到異樣,卻又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這和麵對明如許的衝突不同,和傅小姐對她冷漠的態度也不同,和對病鬼遭遇的同情更加不同,這不是憐憫的感覺……這種感覺,許心湖從來沒有過,硬要她說一個形容詞的話……是無力吧……
許心湖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沒有料到最終打破這個沉默的人是妙允——
“做錯事時更正我的是那位長梳姐姐,只是無論如何……因為把少爺用膳的食材搞錯了而被趕出府的那位姐姐,從來沒有出過錯……如果只是因為那一次錯誤,怎麼可能沒有說明任何原因便悄悄離開了府裡呢?”
宋大嫂哼了一聲,口氣卻輕了一些:“像你這樣笨拙,卻會這樣想事情的人不多了。不過,如果真的想要幫我,就真的去幫我殺了那個人吧,這樣我才會平靜。”這樣說著的時候,宋大嫂緩緩將自己頭上的黑紗輕輕退到腦後,隨著面部的線條漸漸清晰,許心湖真的被震撼住了——
眼前這個珠脣皓齒、面容嬌好,更有著一雙黑白分明若星閃爍的明眸的少女,真的是他們口中一直在提的“大嫂”嗎?許心湖直直地望著她,這個少女的眼神也堅定地望著她,望的她莫名緊張——她甚至立刻就可以想象到,這樣一個既聰明美麗又能言善辯的少女,站在那個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少爺旁邊時是多麼的引人注目……
——這就是那個被明如許和傅七夕一直欺負,最後被迫無聲無息地離開明府的侍女……
長梳看著妙允的時候,眼中滿是回憶,“雖然希望憑自己做些什麼,卻不被僱傭,只說是一介女流……”
“那個人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知道,如果好運,我就可以飛上枝頭了。”
這句話不僅僅令許心湖面露驚色,這是恐怕連妙允也沒有聽到過的事,而她卻可以這麼自然地講出來。
“我攔住那個人,要求一份工,那個人連理由都沒有問過,當場答應下來……如果那時不是遇見那個人,今時今日,以我這樣的容貌和心智,怎麼也不會淪落到要這樣過一生。”長梳將、這樣講時,語氣冷冷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居然直接攔下那個傢伙直接要求他……許心湖忽然覺得心寒:眼前這個女子憑著這樣的執著,到底令她遭遇了怎樣的殘忍對待……那個傢伙對待下人的方式不言而喻,許心湖幾乎可以看到那個傢伙壞笑著對長梳的表情,就像找到了一件玩物一樣,讓她所有的自尊被他踐踏,然後……再毀了她的一生……
想著想著,許心湖不知不覺握緊繡拳,脫口而出:“簡直卑鄙…”
聽到她這樣自言自語,長梳突然緊緊盯著她說道:“少奶奶在為我抱不平嗎?少奶奶真是善良,因此為什麼不能幫我呢?少奶奶這樣為我抱不平的時候,難道心裡不是在想著那個人嗎?”
——啊?!
許心湖前面聽得還好,卻突然被最後一句話震撼住——什麼意思?
長梳看著許心湖吃驚的表情,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冷冷道:“不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許心湖有不反駁的理由嗎?“我是認真的想要了解你的遭遇,如果你是因為被那個人毀了一生的話,是被逼迫和冤枉的話,我希望你能講出來……”
“之後呢?”長梳不等她講完,“就算我全部講出來,是被破壞了人生的,是被陷害成這樣的,甚至是被殘忍的對待的,你又打算做什麼呢?”
“我……”許心湖突然詞窮。
“難道你會為我伸張正義嗎?難道你會為我對抗隨時一揮手便可以輕巧令你的家族在江南再也立不了足的勢力嗎?難道你從此接濟我們的生活?還是,你有本事重新讓我回到明府呢?”
許心湖腦中一片空白,突然心中很不平,立即回答:“我可以把真相告訴明老爺,或者請傅府的老夫人為你做主,他們都是明理的長輩……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去我家裡……”
“哼,”長梳簡直像在聽笑話,“少奶奶,難道你不知道誰現在才是明府的管事者嗎?你有信心據理力爭得過那個人嗎?你說的那位老夫人,難道少奶奶就沒有看到她是怎樣在寵著自己的兒子嗎?……如果最後的解決方法是安排我的生活的話,那麼我拒絕離開這裡,就像現在一樣。”
“你——”許心湖霍然立起,卻找不到半句可以反駁的話。
“少奶奶……”妙允憂心忡忡望著彼此對視的兩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嗎?這就是極限了吧?”看著立起不講話的許心湖,長梳語氣平和了些,嘲笑般自顧說著,“少奶奶這樣的善良,所以說,只是偽善。”
許心湖的怒氣幾乎要被她勾出來了——
“一半是好奇心,一半是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這樣就可以努力說服自己那個人是個徹徹底底的壞人,說到底,”長梳黑白分明的雙目從來沒有離開過許心湖,“不過就是為了不想輸給那個人吧。”
……
……不想輸……嗎……
許心湖心中猛然一揪!——這是她除了在面對那個人之外的人時第一次完全講不出任何話……
——沒有錯的,這個在頃刻便令許心湖再也無法講出話的、有著冷而堅定眼神的少女,就是許心湖的相公——明如許那個人的貼身侍女!
“看來是被我說中了。”長梳深出一口氣,“你們和我今天之所以會坐在這裡,就是因為那個人。所以不要再找冠冕堂皇的藉口了,少奶奶,剛才失禮了,請坐下談吧。”
“長梳姐姐……”妙允不明白,長梳既然都已經完全否定少奶奶了,但為什麼還要繼續這談話呢?
“還有必要繼續嗎?我已經被你說成這樣了。”許心湖覺得來這裡本身就是個錯誤。
“但少奶奶你…還沒有惱羞成怒走掉不是嗎?”長梳看著許心湖道。
妙允也看向許心湖,少奶奶雖然沒有講話,但是神色卻柔和了許多……雖然不確定那是什麼,但是妙允心中突然有種感覺:這兩個彼此對視的人似乎達到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
許心湖慢慢坐下後,長梳的語氣終於變得平和了一些,但語調還是很冷,繼續講她的故事……
“剛到明府做事的時候,覺得共事的下人都不出所料的笨,因為只要說我是由少爺親自選進來的,便被重視和尊重起來。漸漸的,看我不順眼的人變多了,也包括少爺身邊的貼身侍女。哼,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令她丟臉的,只是對她對我做過的事,以牙還牙罷了……那些侍女於是每天開始對我講其他人的壞話,也開始不時地向我敬奉錢和東西,從那時起,我就莫名其妙的和許大娘平起平坐了。但那些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飛上枝頭。”
看著講話時平靜而冷淡的長梳,許心湖倒吸一口冷氣……
“與人商量後,少爺們聚會時由我在旁邊伺候。傅家的花花公子那時很喜歡我,只是我要的目標不是他。能夠在府裡常常見到少爺的人幾乎沒有,能夠接近他的機會也很渺茫……碰巧的是那個腦子不太好用的老爺因為節慶而轉道回了趟府裡住了三天,聽下人們講,老爺常年不在家,這次一走還會在北方度過一年多的時間,我不想浪費我的時間,這是一個機會。陪老爺下棋成了我那三天的工作,哼,因為把老爺哄得開心,我就順利地替代了那個在少爺身邊的侍女。這樣我就可以接近少爺,只要機會適當的話……別誤會,我說的是妾室,自知之明嘛。”
許心湖不知該回應什麼,索性不作任何表示。
“從那時開始,那個人喜歡的,不喜歡的,常去的地方,常看的書,常出現在府裡的時間,甚至常穿的衣服搭配……只要我能留意的,都會去留意。如果是我來做的話,是比那女人不知道要好多少倍的……但是,哼,完全地,沒有任何的瞭解,對於那個人的一切。再特別的富少,也會有弱點的,只要
抓住那個弱點,就可以尋找機會到離他更近的地方。只是我越是努力想引起那個人的注意,越是想要接近他、對他好,就越發現——我所認識的那個人,不過就是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每次賭本都賠光、每次更衣連衣服顏色都不會去注意、甚至對一個人的愛憎的感情都完全感覺不出來……我有時在夜裡會想,這算個人嗎?”
許心湖聽到這裡,轉頭看向妙允——只見妙允眼中閃著幽幽的光芒,像在聽又在出神,或許她也有感同身受地體會過吧?
“我感到很不舒服的是,故意在少爺面前打碎老爺的古董花瓶的時候,少爺對我笑;而我在花園為少爺奏琴時,少爺卻不知在一旁冷冷地盯了我多久。我覺得只在府裡是不能夠了解那個人的,於是我開始以照顧少爺的各種理由為由,跟著少爺們出門。出我所料的,在大庭廣眾的街道上調戲我,去賭坊的時候把我丟在一邊被那些賭徒騷擾,在少爺們聚會的酒樓裡如果哪個少爺覺得我好的話我如果不為自己講話可能早就被送到那位少爺的府上了,甚至有一次,就像大家都知道的,少爺們只是路過一間妓院,差點將我賣掉……被明總管攔了下來,然後告訴我,只是個玩笑。”
到這裡,就是許心湖曾經聽過的部分,邊聽著,她邊微微感到生氣,那些混蛋,居然做出這樣的事……
“少爺們打賭我會在進妓院的門之前大哭,但是我卻沒有哭。”
許心湖頷首,堅定地看著長梳,像是在說:要堅強是對的!
“那不是因為我堅強,”長梳繼續道,“——是因為我當時嚇得呆住了,但不是一片空白:腦子裡當時滿是疑問和憂慮,疑問都是關於我錯在哪裡了之類的事,憂慮的則是我將來會在這裡度過我的餘生嗎之類的,所以我忘記求救。”
聽到她這樣說的時候,許心湖心中有一個地方,莫名地,在糾結,卻沒有原因……
“我想了很多,結論是:我似乎把這些少爺們的行為想太過理智了,其實他們做這些事根本不需要理由,只是無聊的消遣——包括那個人所有的我不能理解的一切行徑。明白這一點後,我不再在意那些喜好和個性方面的事,只專心在必要的時機給那個人足夠的關心就夠了,這是唯一能夠接近到離他最近的地方的方法。”
“那個花花公子生辰的晚上,晚宴過後,明總管陪著少爺和花花公子去了城裡最好的賭坊。那一夜都在下雨,下人們都說少爺今夜不會回來了,所以我不用準備床鋪。但明總管也沒有回來,更沒有捎話回來,我不敢睡。之後的清晨……”長梳頓了一下:
“之後的清晨,我在只有少爺和老爺能進的湖心畔門前望見了裡面的一個男子,在雨後的清晨,立在湖心的橋上,白色的衣衫被映上了鮮亮柔和的晨光的顏色……輕飄飄地,離我很遠,什麼都沒做地立著。”
……許心湖有些驚訝:那個人莫非是——
“少奶奶見過嗎?那種立在一個能夠有微風拂面的地方,卻什麼都不做的人?”長梳也並沒打算得到少奶奶的答案,只是繼續講著,“從那樣的人的眼睛裡,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人,為什麼會有那樣的人?”
……長梳在這樣說的時候,許心湖眼前慢慢浮現出一張清晰的臉:慢慢地輕輕地,望著窗外面,微風會吹起那個人的頭髮……從那樣的眼神中什麼都感覺不到……於是在那個人站著不知道在看什麼的時候,如果旁邊有人,這個人就會站在遠處呆呆地看著那個人……
——但是,到底那樣的眼神,到底代表了什麼?許心湖卻想不到答案。
“從那天清晨開始,我也不能確定這樣想是不是對的,已經越來越少地想要接近那個富少的身邊過我的好日子的事情,而是,”長梳停了一下,繼續說著,“越來越多地想,希望那個人,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
——她在說……什麼?
許心湖和妙允幾乎同時楞住,一臉驚色地看著依然平靜的長梳。
“第一次在府裡遇見妙允的時候,聽到妙允是由少爺帶進來的,我立刻就像看到了從前剛到明府的自己,甚至突然間就理解了為什麼從前那個人的貼身侍女不顧一切地想要把我趕出府裡。於是作弄你,還對你講是玩笑,但最惹人討厭的是你並不介意。越是這樣我越是覺得,你那種超脫根本就不是他們講的像仙女般的善良,而是因為你根本就不瞭解什麼才是現實。”
妙允聽到這裡,突然呆呆地望著長梳,手也不自覺地輕輕抓著衣襟。
“所以趕不走你,不是我的失敗,而是你的不自知讓你可以留下來。少爺沐浴那本是作弄你,借少爺的手趕走你,可是當我和其他人在門外偷笑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來的琴聲,你知道那琴聲才是逼我出府的契機嗎?”
妙允遲鈍地搖了搖頭。
“‘月華收’,那首分成四段的曲子你彈出了三段,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你還坐在這裡,看來你還不知道……”長梳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轉而講她的部分,“總之是這首曲子,逼得我不得不做出了一個這輩子最蠢的決定。”
——做出了一最蠢的決定?
“那天的晚膳,是我親自送去那個人書房的……”
“許大娘特意準備了他喜歡吃的菜,和往常一樣,我送過去的時候,那個人在書房看奇怪的帳本。”
……啊,還真是無聊的習慣啊……不,應該說是興趣……別人是四書五經,而那個人卻喜歡看帳本……還是自己欠別人的帳本……
但是許心湖的妙想還沒有結束,長梳接下來卻說了完全顛覆兩個聆聽者所有的想象的事——
“剛走進房門的一刻,我猶豫了。但是看到那個人看帳本時的樣子,我還是決定下來了……很無恥吧,明明不應該的,卻還要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我希望那個人,只屬於我一個人。”
——“想問我做了什麼嗎?”
——“我下了毒。”
看了兩人幾乎完全不敢相信的表情,長梳忽然想笑,“你們也覺得我在胡說吧?明總管發現了,是我把食材弄錯。那個人清醒後,對我邪笑著:那是我第二次見到他只對著我一個人笑,只是,那也是唯一一次見到那個人,只對我一個人說著話:
‘到底還是做了麼。’”
一旁聽著的許心湖和妙允已經腦中一片空白——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近到離真正的他最近的地方。”
三個人於是都開始沉默,因為除了沉默,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應該講什麼。
“所以,如果少奶奶真的想幫我的話,就勞煩少奶奶幫我殺了那個人吧。”長梳突然輕輕笑了起來,“比起我,那個人的名聲似乎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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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鏨被大門開啟的聲音打斷了美夢,雖然很想抱怨,卻看到兩人有些複雜的神色後不知該抱怨些什麼……
扶許心湖上馬車的時候,阿鏨實在不習慣這樣的沉默,便說:
“這個地方我來過。”
許心湖果然驚訝地轉頭看著他,兩個人的動作就停在了扶著手的地方,但是阿鏨可不想停在這個古怪的瞬間上,只好繼續:
“師父以前帶我來過一次——買下這間空房子,不知道是做什麼用,裡面住著什麼人?”
許心湖和妙允看著阿鏨,搞得他莫名其妙地心慌:“為什麼都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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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一直沉默的少奶奶,妙允也只會隨她變得更沉默,於是這沉默由妙允決定來打破:
“有時會有錯覺,覺得少爺和總管是很相似的人……”
“像嗎?”許心湖隨意說著,目光還在車窗外。
“長梳姐姐也許才是對的……雖然每天都在見面,但是對少爺和總管,妙允完全不瞭解他們的事……許大娘常說的少爺喜歡的菜式,我彈奏的少爺不喜歡的曲子,少爺並沒有講過喜歡或不喜歡,為什麼……妙允就會相信他們講的那些少爺是喜歡的呢?明總管總是跟隨在少爺的身邊,追隨著少爺的腳步,做少爺決定的事……為什麼妙允就會覺得那些決定都是少爺去決定的呢……”
許心湖感到奇怪的氛圍圍繞著妙允,若有所思地道:“你說的相似……”
妙允點點頭,然後有些哀傷地說著:“很羨慕長梳姐姐……”
“羨慕?”
“曾經到過離少爺那麼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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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到過離少爺那麼近的地方……
……
“——離那個人最近的地方嗎……”
望著窗外懸空的明月,躺在舒適錦綢絲被裡的許心湖乘著醉人的月光卻睡不著:因為長梳認真地為她上了一課。
原本是打算讓妙允透過長梳被趕出府的真相而證明那個傢伙根本不是什麼好人的,結果卻出人意料地,不只是令妙允情緒低落,連她也莫名的心中有隱隱的奇怪感……
是那樣嗎?
為了揭穿惡貫滿盈的惡少的真面目時,就有著莫名的動力和熱情;當所謂的真相都鋪在自己的面前時,卻顯得那麼無力,悵然若失……
這就是失敗的意思吧?
長梳說,只所以這樣急切地想要知道真實是怎樣,只不過是因為那個人,因為不想輸給那個人,所以才一廂情願地去尋找自己想要的真相……
按妙允說的,長梳分辨食材沒有出過任何差錯,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為什麼那個傢伙……
等等等等!
許心湖不得不坐起來重新理清思緒:
如果一切都成立的話,那憑那個囂張的傢伙的作風,應該會將她整到生不如死而不是隻說一句無聊話再趕她出去吧;如果是那個混蛋花花公子知道的話,那應該也會把她送到官府身敗名裂而不是什麼都沒有做吧?如果是明總管的話,應該無法違背少爺的命令吧,或者和救她時一樣,但是為什麼救來救去卻還讓她在這個城裡忍受各種犀利的言辭呢?
如果這些成立的話,那能夠順理成章的事就只能是這樣:那個傅七夕不一定知道這件事,或者知道也不去理會;那個人對長梳什麼都沒有做;這之後,明總管的幫助……莫非是長梳的要求……
——開什麼玩笑?!
許心湖自己都想笑,居然會什麼都沒有做?
……
……可是,那傢伙一直在針對著自己,至今所有一切不都是拜他所賜嗎?如果不是他,她怎麼會告別屬於自己的美好的生活呢?如果不是他,永遠被人捧在掌上的她怎麼會一再落馬受傷呢?如果不是他,整天說著會陪伴她站在她一邊的小白怎麼會莫名其妙地漸漸離她越來越遠呢?如果不是他,明總管又怎麼會受那些苦呢?如果不是他,她又怎麼會一次次被捲進連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事情中呢?如果不是他,自己又怎麼會剋制本性每天做自己根本不願意做的事呢??
不都是因為他嗎?
……就連失眠也是他害的啊……
……雖然他曾經真的依照賭約不再為難她……雖然他在老爺書房莫名其妙的那次出現確實為她解決了麻煩……但是……
……絕對……
……絕對不能相信他……在她每次像這樣心裡有奇怪感覺的時候:
——心裡就會這樣對她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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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美麗的清晨來臨——
聽得到窗外翠鳥的私語,感覺得到自己所枕的枕頭的柔軟和舒服,更能感受到抓著身旁被子的手隱隱傳過來的溫暖的氣息……
輕輕閉著雙目的許心湖,微微笑了一下,緩緩向著身旁的溫暖氣息靠了過去,然後隱隱感覺到頸下的枕頭動了動……
恩……
恩?!
——枕頭會自己動的嗎?!
——不對!
許心湖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之後,猛然睜開雙眼,然後就呆呆地盯著自己的身側。只見自己的手抓著擋住視線的不是被角,而是一件青色衣衫的衣角……
隨著許心湖緩緩環視自己的周圍,她看到的東西越來越清晰:
一直在頸下枕著的也並不是什麼枕頭,而是青色的衣袖……
從衣衫上傳來溫暖舒服氣息的也不是被子,而是自己的頭近近靠著的一件青衣……
而許心湖呆呆看著半晌腦中一片空白的,就是一頭柔軟頭髮散在枕邊的一張熟睡的樣子近乎只可遠觀的雕刻品般的臉……
這個穿著青衣的男子,正躺在她的身旁熟睡著——
許心湖的雙手將那衣角攥得緊緊的,甚至越來越緊,直到再也無法忍受地顫抖著…直到渾身都在顫抖著——這種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啊~~~~~~~~~~~~~~~~~~~~~~~~~~~~~~~~~~~~~~”
——這聲近乎慘烈的嚎叫發出後,房門外不遠處的兩個人差點被嚇得手中劍都要掉了:
“什麼聲音?”
“不會是殺人了吧?”
“要是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遲星瞻看了看興致依然不減昨天的萬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出~~~~~~~~~~~~~~~~去~~~~~~~~~~~~~~~~~~~~”
——這第二聲嚎叫發出後,房門外兩個人幾乎也擺好了繼續昨天在少奶奶院內大打一場的架勢嘎然止住——
“不會真的殺人了吧?”萬世木然。
“喀!”門突然開了!
主僕兩人不約而同向許心湖房門看去——
只見一個一身青衣的男子緩緩從房門內走出來,看樣子還有些睏倦,對身後“砰”一聲關上的房門和房內翻天覆地打碎東西的聲音充耳不聞,反倒很滿意似的,緩緩走了。
可是這個人沒有注意,院中還站著兩個人呢……
“是明少爺啊……”遲星瞻似笑非笑,“原來少奶奶這麼凶啊?”
“有什麼好笑的,”萬世可沒他這麼輕鬆,突然將劍收回劍鞘,“如果明如許這傢伙也住在這裡的話,就再也騷擾不了她了。”
“唉?那不好嗎?我們可以做些別的了,不用這麼早起了!”遲星瞻一百個贊成,也立刻收劍!
“當然不好!”萬世緊緊盯著那道關著的房門,“本小姐和她,只能留一個。”
聽到這裡,遲星瞻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道:“大小姐,那個……我不是很明白啊,沒必要這麼急著趕走少奶奶吧?有句話說不是‘來日方長’嗎?”
“哼,”萬世轉身走掉,“本小姐可沒有那麼多時間。”
……
……而在一片狼籍的房間內,許心湖雙拳抵在桌上,纖細的背影在不住顫抖……
“絕對……絕對……”
——絕對不能相信他!
——那個傢伙絕對不是好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