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下樓,王子默走在最前面,覃小貝居中,南山皓殿後。一出汴梁春的大門,便呼啦啦被一大堆人團團圍住,連再退回酒樓都不可能。幾十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丐幫子弟,你一句罵我一口痰,汙言穢語,不堪入目,不堪入耳。
多大一點事兒,何至演變到這種地步。王子默對開封丐幫弟子的作派實在不解不悅。一方面不想加大沖突,一方面怕危害到覃小貝,於是儘量平息事態道:“幾十個漢子,婆娘似的叫罵一中午,這就是你們丐幫的作派?誰是你們管事人,站出來與我好好說。”
幾十個人亂糟糟中皆一愣,嘈雜聲漸漸小了,不自覺閃開一條縫,一位個頭不高,額頭有個大黑痦子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慢慢走到前面,晃盪的破衣上歪歪斜斜縫著六個口袋,睇了王子默一眼,倨傲不屑道:“你們家老頭,傷了我們家兄弟,不僅折了我家兄弟面子,吃飯也嚴重沒有胃口,這事不能這麼輕易過去吧。”
王子默懶得再與他重頭糾纏,直接道:“你說個解決法子,我們還要馬上回館歇息。”
看對方如此利落痛快,原本想著大耍一通嘴皮子、開個百人聲討會的六袋頭目撓了撓頭,一層頭屑掉了下來,邊想邊說:“一要陪些銀子,為我兄弟找個大夫看看,賠兩副好藥,把身子恢復了。”
據說被壞了身體的那個四.袋弟子就壯壯站在痦子頭目的身邊,大眼緊盯著南山皓,唯恐老頭張嘴再吐出一口氣痰。南山皓卻是微閉著眼睛,看也沒看他們,一副困頓欲睡的樣子。
“好,你說要幾兩銀子?”王子默問。
“幾、幾,幾兩?”痦子頭目也沒有想好。.平日裡一個弟子一天能討上七八十文都就算不錯的收入了。
“起碼也得二兩銀子!”人群裡有.弟子大聲叫,可逮著一個冤大頭,活該敲他一筆大竹槓。
痦子頭目回頭朝人群狠狠瞪上一眼,沒出息的東.西,沒有過銀子沒見過銀子啊,敲也只敲人家二兩,好生讓人笑話。
痦子頭目迴轉頭重重對王子默說:“最少十兩銀子,.絕不能少!”後面人群裡發出一片驚奇的噓噓聲。
王子默眼睛有意停了一下,回道:“好,就十兩銀子!”.其實掏出十兩也無所謂,只是所挑大對方的胃口,又讓對方心生後悔。
痦子頭目心裡.已經後悔了,他只想了一下便答應,這份錢他還能掏得出來的,早知為啥不叫個六兩或八兩呢?但他張口還有說法:“第一是陪銀子,十兩,現付;第二是陪面子,你說怎麼陪?”
滿場又靜下來,都盯著王子默,看他還能開出什麼價。
王子默回手一指身後的汴梁春,對著痞子頭目和滿街乞丐道:“汴梁春包下一層,白米飯,大鍋菜,請在場的你們吃個夠。”
人群頓時鬨然炸響。汴梁春,汴梁城裡的頂級酒樓,這輩子真的有可能在今天進去,飽飽地吃上一頓米飯燉肉,天啊,這不是在說古做夢吧?
痦子頭目也沒想到對方這麼爽快開出條件,聽著身邊兄弟們的叫聲吼聲歡笑聲,瞥瞥酒肉飄香的五層酒樓,喉節動了一動,張嘴便要答應了。其實也是中午閒著沒事,聽見自己小舅子滿腹委屈過來打小報告,就帶著午飯都沒有著落的一幫人穿街過來,沒想到走過兩條街,看到影兒的聞到味兒的丐幫弟子越湊越多,心裡不禁嘀咕,能訛個百文半貫的把午飯解決了麼,這跟著湊熱鬧的人也太他媽多了點。
沒想到王子默竟許了十兩銀子!而且還要包一層汴梁春請兄弟們進去吃個夠!這趟沒白來啊沒白來,吃了這頓,至少在開封西區這幾條街,爺們的面子可翻了倍地長。
痦子頭目嘴張了張,說:“念你一番誠意,今天的事兒就到此……”這時突然身邊一個聲音打斷他喊道:“不行!有錢就了不起啊,姐夫,你今天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痦子頭目側頭一看,正是挑起事端的自己的小舅子,見他當眾打嘴打斷自己的話,似乎還不甘心,貪心還要加價,面上便有些慍色,降下聲音道:“你又想怎的?”
“大元兄弟說的對!有錢就不了起啊,有錢就能往別人嘴裡吐痰,有錢就可以騎在別人脖子上拉屎,有錢就可以殺人不償命,花兩銀子擺平啊!大痦子,這事絕不能這麼算了。”汪痦子叫大元的小舅子還沒有開口,外面又擠進來一個滿臉油光的傢伙,左右還帶了五六個隨從。汪痦子認得他,此人正是他在旋風堂內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同為六袋頭目的杜鐵丁。
中午杜鐵丁吃飽了在鄰街一個茶棚底下打瞌睡,忽然聽到手下來報,說四袋弟子張大元拉上他的姐夫汪痦子,帶了近百號人堵聚在汴梁春酒樓下,正在找一夥客人的麻煩。汴梁春酒樓那條樓原本就是汪痦子的勢力範圍,杜鐵丁也不想多管閒事,閉上眼睛繼續打盹。又過一會兒,手下又來報告,說汪痦子逮了條笤子,還是肥豬,只不是吐了張大元一口痰,就賠了十兩銀子!而且就這汪痦子還不依不饒呢。手下人的語氣頗為羨慕,語氣明擺著的:啥時老大您也宰條肥豬,給弟兄們改善改善啊。
杜鐵丁這下坐不住了,翻身坐起來。在丐幫裡混,除了有後臺立大功,平常要想升遷就看誰的小弟多,而小弟要多,大哥就要具備兩樣:一是銀子多,二是講義氣。光有銀氣沒義氣,那是土財主;光講義氣沒銀子,那是傻光桿兒。杜鐵丁這下要過去看看,順便帶最親近的幾個手下一起過去打打秋風。快走到汴梁春的時候,又一個手下跑得鞋都掉了,淌著口水隔了兩丈就衝自己嚷:“大哥,快來吧,汪痦子宰的肥豬還要請痦子的手下進汴梁春呢,近百號人,大米飯燉肉可勁地吃!快走吧,大哥,憑您的面子,我們還能跟著你一起混進去吃呢。”
杜鐵丁氣得鼻子都歪了,瞧自己手下這點出息,給你頓酒肉能把大哥換了。汪痦子啊汪痦子,昨這麼好的命呢,又得錢又得食,行情見漲啊。杜鐵丁一邊加快走著,一邊有了個主意,哼哼,汪痦子,天下掉下的陷餅可不能你一人吞了,要麼把餅做大點一起份,功勞也算我一份,要麼把鍋捅破了誰也吃不著。
所以,遠遠聽見張大元說不行,正合心意,加快幾步擠進去幫著張大元有力無腦的傢伙堆堆柴,把火竄得更旺一些,正好行自己“火中取栗”之計。
汪痦子看見杜鐵丁過來,心中暗叫一聲苦,這杜鐵丁為了和自己爭旋風堂內七袋副堂主之位,或明或暗,或笑或陰,處處給自己,架秧子,搬梯子,下絆子,今天主動聞味過來,準沒好事,這不,明白的挑唆大元這個沒腦子的傢伙要把人逼死,把鳥逼飛。汪痦子下意識地加強了警惕,緊緊護住快要到嘴的肥肉。
杜鐵丁幾句話先把張大元的情緒扇起來——明顯是自己吃痰別人吃肉麼,汪痦子也不暗示一下得來的十兩銀子中額外分配自己一點,結果大夥平均吃燉菜,這不行!同時讓這幫破衣爛衫的傢伙清醒意識自己到與有錢人的對立——人家今天有錢可以請你吃燉菜,明天逮機會了就請你請板子!
汪痦子察覺不對,連忙攔住杜鐵丁道:“鐵丁,在我這塊地盤上,大哥啥事都解決得了。你先在旁邊歇歇,呆會兒一起進去吃酒。”
杜鐵丁豈能被他一頓酒食安撫安福住,推開汪痦子的手,拍著胸脯砰砰響,頗為義氣地說:“痦兄不必客氣,咱原本就是一家人,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你的仇敵就是我的仇敵!今天湊巧讓我趕上,您這個幫我是幫定了!”
汪痦子聽了肚裡大罵:缺德吧你!上次老子被天王府的狗追著咬,你看見了也假裝沒看見。今天老了逮著要吃肉了,你小子講義氣跳出來要與我同甘共苦了。
論打架杜鐵丁可能比汪痦子稍差些,論口才那可比汪痦子好了不止一條舌頭。不等汪痦子回話,他便轉身對急著往酒樓衝的丐幫弟子們說:“這汴梁春是什麼地方?開封城第一食府啊,小籠包子吃過嗎?五香兔肉吃過嗎?雙麻火燒吃過嗎?羊肉炕饃吃過嗎?還有炒涼粉、冰糖梨、杏仁茶、江米切糕、羊肉湯,你們就吃過總該聽說過吧?”杜鐵丁說得眾人口水漣漣,返身用手一指:“就在這裡面,全有!今天你們就有機會吃!你們一輩子才進一回汴梁春,他就光請吃大米飯燉肉?也忒他媽的小氣了一點!”
杜鐵丁的話得到一片歡呼和支援。
“對,小籠包子!”
“羊肉炕饃,兩份!”
“兩份?要不論份不論斤,可勁地吃!”
“大哥,就給我們多爭取點驢肉火燒吧,前年我吃過半個,美死了!”
……
汪痦子肚裡這個罵:這邦夯貨!喊吧,鬧吧,怕是一會兒連涮鍋水都沒得喝。
覃小貝看著眼前亂哄哄一群人和變幻莫測的場景,起先還在為王子默的麻利幹練叫好,不想怎麼就來了一根大號攪屎棍呢。另一方面,覃小貝也更為切實地意識到,富人也好,窮人也好,貴人也好,賤民也好,其實大家都是共在一個林子裡的鳥兒。有人總是吃肉,吃草的就未免眼紅;如果有的鳥連草也吃不上,有的鳥還在吃肉,那麼很可能燃起一把大火,把整個林子全部燒掉,到時不管是什麼人、什麼鳥,都一樣逃不了面臨焚燒的悲慘命運。
所以,得意者要留有餘地,富貴者要與人分食,切莫吃盡佔絕,將另一部分人逼上絕路。自然,矛盾根本性的解決還是要物質極大豐富,人人都能各取所需,但那似乎是一個遙遠的看不見影子的夢。所以在當下,還是要講求一個“度”,要推崇一個“和諧”——基本上叫嚷越響的東西就是越是稀缺的。
覃小貝打了個飽嗝,汴梁春的菜式確實不錯,回味悠長啊。嗯,應該打包幾百個火燒,外加一百碗胡辣湯,大家都吃飽了,或許火氣都會小一些……
這個中午,頂著天上大太陽,看著地上的人群亂象,覃小貝心頭第一次湧起治理天下的衝動,如果天下能夠交給我治理,哼哼……
站在最前面的王子默,看到原來既將談成的談判又將崩盤,不願放棄最後的和解希望,抓住關鍵性的人物汪痦子問道:“這裡到底是誰的地盤?有沒有一個頭兒,到底是由誰說了算?”
王子默的追問,讓被起鬨整得一團暈的汪痦子清醒過來,他大喝了一聲:“都給我住嘴!汴梁春這條街,是老子說了算!你們吃肉吃屎,都要由老子跟人談!”
眾人一下寂靜下來,包括中間嚷得最起勁的杜鐵丁。畢竟這裡是在汪痦子的地盤,汪痦子是這條街上無可爭議的最高權威六袋弟子。
杜鐵丁只是小聲地提醒了一句:“痦兄,您既使不考慮下面弟兄們的吃喝,也應該記得上月在朱仙鎮大會上的幫會決議。”
汪痦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不過杜鐵丁這句話卻著實點到了他不能不顧及的一個**穴位。就在上月朱仙鎮召開的丐幫上層大會上,不但選出了第二十九任新幫主,而且大會對丐幫今後的發展方向和所走路線也做了相當大的調整。傻子都知道大會之後,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對不尊重新幫主權威和對新發展方向、路線有牴觸的頭目、堂主進行無情的調整和打擊!在這個關鍵節骨眼上,能不能吃到酒食還是次要的小事,能不能跟緊新幫主、跟進新路線,倒是首要的大事。尤其不能讓杜鐵丁這樣的對手抓到任何把柄。
於是,汪痦子的腰桿挺了起來,對著王子默——雖然目光有些遊移——撐起聲勢大聲說:“我丐幫這麼多兄弟,大熱天站了一中午,要想此事了結,除了前面兩條,還要麼提高伙食,要麼再補十兩銀子!”
滿場丐幫弟子都靜了下來,被自己老大增補的條件給吸引住,齊齊地盯著王子默,等待他如何回答。
王子默還沒答呢,剛才被杜鐵丁在下面一陣鼓搗的張大元又開了口:“除了銀子,除了吃飯,我還要往那老頭兒臉上唾一口!這才兩訖公平!”
汪痦子心裡一聲哀鳴:完了!此事要徹底崩盤,要蛋打雞飛了!這五個人看其穿著風度,就知道大有來頭,人家不在乎掏銀子,只是不想惹事,怕麻煩,而且凡事講究體面。所以剛才他開口加價,也有用銀子低付的變通。張大元這傻小子提出的再往人家臉上吐,根本就是人家不可能接受的——這不是解決問題,而是他媽的純粹鬥氣!啥叫窮人以命換錢,富人以錢換命(和麵子),先把這個想清楚了。真要把對方逼急了,鬥起氣來,誰佔便宜誰吃虧還真是兩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單說二十兩銀子,就能僱來二百個地痞無賴,與自己手下這幫人真打起來,還不定誰先倒地呢。我那老婆記帳、算帳挺精明得跟副算盤一樣,怎麼他的寶貝兄弟就是個二傻子呢?
這時,一直站在最後面低頭閉目打盹的南山皓,彷彿被張大元的大嗓門震醒過來,揉揉眼睛抬頭先看了看太陽,叫了聲“口渴”。果果遞過他一個田瓜,南山皓搖搖頭,叫聲:“酒。”
虎頭又遞過一個酒袋,裡面是在樓上剛剛灌滿的汝陽杜康。南山皓舉袋仰頭,咚咚咚往喉嚨裡灌了痛快,用手擦擦嘴巴問覃小貝道:“大熱的天,不回館舍歇息,站在這裡與他們囉嗦什麼?”
不等覃小貝回答,南山皓彷彿喝醉了一般,踉踉蹌蹌直往前去,腳步一歪剛好從王子默身邊繞了過去,衝著丐幫人群直撞過去。
“就是這個糟老頭,剛才就是他吐我一……”張大元指著南山皓向汪痦子和眾人道,話還沒有說完,南山皓忽然喉節一聳,一口濃痰張嘴噴出,如強弓射出的一粒彈子,準確無誤地射進張大元大張的嘴中。二比O,梅開二度。
張大元被痰噎得直翻白眼,又羞又氣又惱又怒,恨不能有個地縫鑽進去,又恨不能馬上撲過去與老頭拼命。身後的人群頓時也如炸了窩一般,老頭辱人太甚,不給他一個教訓,不光張大元,還有他姐夫汪痦子,甚至包括杜鐵頭和整個丐幫的臉面何在?眾人紛紛摩拳擦掌準備大打出動手,反正以多打少,打亂拳亂架,正是他們所擅長和所喜歡的。
南山皓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面臨的險境,依然歪斜前走,杜鐵丁後面喊了聲“打!”張大元帶頭,數十雙拳頭腿腳從前後左右打來踹過。遠遠看熱鬧的酒樓小二都不由閉上了眼睛,老頭肯定要散架了。
站在後面的覃小貝只是看,王子默也沒有一點過去幫忙的意思,就連果果和虎頭也沒有作聲。
他們都知道,有人就要倒黴了,但肯定不是南山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