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默和丐幫歸雲堂主左雲龍是結交兄弟,所以一再退讓,不想與丐幫橫生枝節。但南山皓與丐幫沒什麼交情,眼看一幫混人得寸進尺,登鼻子上臉,人心不足蛇吞象,唧咕個沒完沒了,再忍不住沖人群直碰進去。耳聽一聲喊打,拳頭腳丫從四面八方打來,倒也不多驚慌,響亮地打了一個酒嗝,方才灌下去的一口陳年老酒湧了上來,搖晃著轉了個圈,張嘴噴出一道360度的酒霧扇面,只聽“哎喲”“媽呀”一片鬼哭狼嚎,欺到人邊的丐幫子弟捂著臉孔或手臂倒下了一大片。
原來南山皓用內力順嘴吐出的滴滴酒珠,實不亞於霰彈鋼珠槍的效果,凡被射到臉上、手臂或敞開的胸脯上,便是一個黃豆般大的紅印,火辣辣灼得生痛。
“扯乎!這老頭有邪術!”剛才還叫囂著一擁而上的幾十號人,呼啦一下如鳥獸散開去丈把遠。
張大元方才離南山皓最近,一張大方臉幾乎被射成了麻子臉,他捂著臉路出去,最初的痛灼和驚慌過去,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躍躍重來,想一個糟老頭除了一點奇技**巧還能有多大本事,而且即便“含沙射影”以酒噴人本事厲害,他肚子又能裝多少酒給他噴。於是掄起胳膊,大拳頭照著南山皓後腦門就砸過去。
南山皓甚至沒有回頭望一眼,待張大元拳頭將擦到白髮之際,攸然如鬼影般向旁一閃,將連人帶拳讓了過去,下邊左腳向旁一伸,剛好勾住張大元的前衝右腳,身子順勢向右一倒,一式“呂洞賓醉倒岳陽樓”,正好壓在張大元的左後背。張大元下絆上壓跑也跑不掉,撐也撐不住,如一個沉重的大口袋,重重向前栽去。
“撲嗵!”
南山皓卻藉著張大元的後.背一掌重新立了起來,醉眼迷濛望望四下,看還有沒有哪個愣頭青再衝上來,同時伸個懶腰對虎頭喊:“酒!”
虎頭聽令,興奮地將羊囊酒袋拋.給了他,南山皓接袋在手,解開袋口舉起來咚咚咚又是一通狠灌。這一下可更沒有敢上來了,這老頭的霰彈槍可又重新壓滿子彈了。
這邊汪痦子和杜鐵丁都看明.白了,這哪是個糟老頭,明明是個內功、外力均至化境的大行家。汪痦子還在尋思怎麼個收場,杜鐵丁已悄悄從口袋中摸出兩粒鴿蛋大的光滑石子。
丐幫子弟走家穿戶,上怕官兵下忌狗,所有兩樣寶.貝常不離身,一是打狗棒,二是打狗石。而且這兩樣武器基本上俯拾遍是,無須什麼成本。杜鐵丁從口袋裡摸出的就是自己用順了打狗石,也是他的成名和拿手絕技,一石子出手,能將百步之內瞄好的雞蛋準確砸個粉碎。現在南山皓可比雞蛋大多了,而且相距幾丈之近,根本無需瞄準。悄無聲拿石子緊握拿出,猛一揚手,說時遲那時快,兩粒鴿蛋大的青石子一前一後帶著小尖哨照著南山皓的腦袋和胸口就飛了過去。
南山皓雖然年過花甲,鬚髮盡白,但耳聰目明、身體.敏捷卻遠超最棒的小夥子,杜鐵丁的每一枚石子剛離手,他就完全憑直覺地往後倒下,“韓湘子醉臥白玉床”,剛好把掙扎著剛從地上爬起來張大元再次壓趴下去,第一枚石子擦著南山皓頭頂過去,砸到後圈一名丐幫大個子的鼻上——“娘哎!”大長臉上頓時朵朵桃花開。
緊接飛來的第二枚石子,南山皓躲不及也沒有.躲,以手掄起羊囊酒袋,象鮑春來橫掄羽毛球拍,將石子當羽毛球狠狠反抽回去。
一切都在瞬間.發生,杜鐵丁眼看自己平時百發百中的青石子,竟然一下變成了飛去來器,轉了個大彎突然又奔自己而來,完全意想不到更不及反應,甩出去的青石子又直直飛回到自己的手掌上——“哎喲!”他左掌捂右掌就是轉了兩個圈,痛徹肺腑啊,低頭一看,整個右手掌心淤青腫起發一個青色的桃,還不知道里面骨頭有沒有斷。
汪痦子一看,老頭是真牛兒,自己也別撐大個了,衝上去只能在弟兄們面更丟臉,後退半步大聲喊道:“結陣,打狗陣!”
丐幫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人多,汪痦子一聲喊,場中手裡有棍的弟子便有三五十名,互相張望一下,精選出三十六名拿棍的弟子跳了出來,手拿木棍竹棒圈成一個圓圈,將南山皓圍在圓心,每人俯身蹲腿,目視南山皓,手裡棍棒死力敲地,噼噼啪啪如炒豆暴雨般急響,倒是挺有聲勢,一般人但看到這麼多棍棒這麼多人這麼多仇視凶狠的眼神,恐怕腿都有軟了。
汪痦子見陣擺好,便要發令進攻,不過提前先衝南山皓喊了一句:“老頭,這次不准你再含酒噴人!”這算什麼事,你這邊好幾十人打一個,而且人手一根棍子,裡面就一個老頭,手裡攥著一個酒袋,還不準人家用酒吐人,這也太失風度欺人到家了。但現在汪痦子管不了那麼多了,他首先要保證贏,要將老頭打倒,否則的話,自己就別在這條街上再混了。
“上!”汪痦子一聲令下,三十六根人棍,六個組成一組,六組共構成一個六瓣大蓮花,棍子舞成了棍花棒雨,一步一步穩穩向中心的南山皓合去。
南山皓面目表情,似毫不在意,心裡卻著實有些惱火,你說這幫叫化子,整天被人欺負的,今天仗著人多欺負別人,出手咋就比土豪惡霸還要狠呢,剛才若不是自己內力精深反應奇快,還不要被那兩粒石頭給開個瓢。想到這裡內心發起了狠,仰著朝天吼了一聲,如一頭鬃毛炸開的老雄獅,看也不看就徑直向所謂打狗陣大步奔了過去,七八根棍子劈面砸來,南山皓躲也不躲伸手抓住四五根,用力向回一扯,四五個人便跟著被扯了過來,再將手中棍用力橫掄,凡是沒鬆手放棍的,整個人都跟著棍子一起飛了起來,橫著砸倒旁邊的一片。南山皓大步過去,連踩帶跺外帶掄人掄棍,轉瞬之間將打狗大陣踏了個七零八落,地上多了十幾個傷胳膊瘸腳哼哼叫的傢伙。
丐幫打狗大陣,真正要使用威力,不但對陣兵要求極嚴,至少功夫要在中等之上,當然越高越好,而且相互之間不能參差不齊,平日還要多加練習,配合得心應手,至純至熟,方可收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三十六人之力疊加起來施放出來,雖百人不能敵也。只是這等嚴格的要求和訓練,汪痦子手下這幫烏合之眾如能做得到,只是學了個形似而已,平日打個群架,嚇嚇城管或許能收到一二效果,今日遇到南山皓之樣的頂級高手,不但被踹個亂七八糟,還徒增笑耳。
南山皓衝破打狗陣,威嚴環視一圈,眾人被目光照著皆退。南山皓大喝問道:“還有哪個上來,還要不要拿銀子進樓去吃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東西!”說完回頭示意,讓郡主從空出來的大片地方出來走人。
汪痦子心裡這個悔,十兩銀子啊,沒了,大夥的美好午餐,不見了!自己一大夥人還拿人家沒辦法,真正丟臉丟到了家口。旁邊杜鐵丁一邊捂著手倒吸冷氣,一邊咬牙狠狠道:“痦子兄弟,咱這虧吃大了,絕對不能放過那老頭!”
汪痦子回頭啐他一口,變色罵道:“要不是你來攪和,我吃虧?我現在正吃肉呢。不能放過那老頭,那你上啊,別他媽捂著手養病號,你不是叫杜鐵丁麼?”
杜鐵丁沒有料到汪痦子會翻臉,欲要回罵,身邊除了三兩個親信,全是汪痦子的手下,眼下正打不過老頭尋找洩火替罪羊呢,自己還是別吃這個眼前虧,於是轉臉擠出了一絲微笑:“你這是咋說呢,痦子兄弟,天下丐幫是一家,大敵當前,咱們在這兒鬧什麼內鬨呢?一起想想辦法,把掉地上的臉面找回來才是正事。”
汪痦子冷靜下來,話是這麼說,可辦法還是沒想出來。眼瞅著對方大搖大擺地甩手離去,只能召呼眾人不遠不近跟在後面,南山皓一回頭,眾人便立住腳步隨時準備後退,看人家再向前走,就繼續大隊跟上,一眾人嘴裡不清不白罵罵咧咧——打不贏你也要賦歪死你。
就有如被一群蒼蠅蚊子纏上,你還沒人辦法把他們全拍死。五個人走過了一條街,眼看丐幫近百號人還尾巴似的跟著。王子默遂讓覃小貝他們先走,自己站住攔住汪痦子一夥人,對眾人道:“條件呢,現在是不用談,也談不攏了。現在呢,要麼你們解散,要麼我們找個空地再好好打一架,作一個了結。”
汪痦子聽了,心想,有那老頭在,打架就鐵定佔不到便宜。如果只和這個文靜的年輕人打,又沒什麼意思,打贏了也只能出半口氣。但不打又能怎樣,還能有什麼別的好辦法?看這個年輕人好說話,還是和解吧。
“看你是個明白人,我就不和那個糟老老子計較了,不過這次我們兄弟傷得多了,這樣吧,你出一百兩銀子,我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從此再無干系。”一百兩銀子,是個大數字,每個兄弟攤上一兩,啥摔碎的面子也都撿起來粘好了。汪痦子說完,格外警惕地回頭盯住杜鐵丁,這小子若再開口搗蛋,自己就先扇他大嘴巴子去。
杜鐵丁這次分外乖覺,一句話也沒有說,一來他感覺到了汪痦子的怒氣,二來他認為一百兩銀子著實不是個不數目,對方不一定就能答應,尤其是對方在打贏佔優勢的情況下。
王子默的目的就是讓郡主大家清淨,一百兩銀子只是個小小數字而已,送給丐幫弟子也不算什麼。王子默答應了他,伸手向口袋裡去摸銀票。
王子默對面的百十號人皆鬆了一口氣,實在沒想到鬧了一中午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值!幾十個人捱了頓打,憑空賺了一百兩銀子,平分每人兩的話,怡紅院裡都可以進去玩兩個小妞了。
王子默銀票剛掏出來,還沒有遞出去。就聽見對面遠處一個聲音喊道:“客官莫要助紂為虐,餵狗成患!”
誰他媽這麼大膽無禮,敢罵丐幫是狗患。眾人都回頭看,全不由聳然變色,肝膽俱寒。喊話的人是一位騎在馬上頭戴銀盔、全身掛甲、一身戎裝中年將軍,手舉一根銀杆紅纓長槍,將軍馬匹後面,至少列隊跟著兩、三百名披盔戴甲的兵丁,其中一半人手上擎著四五尺長的五色大棒,另一半人或帶刀,或舉槍,個個面孔嚴肅,殺氣騰騰,齊刷刷跑過來,先把丐幫近百號人圍在了中間。
王子默認得出來,馬上這位將軍就是中午在汴梁春樓上隔桌吃酒的國字臉中年人,聽旁邊人道他是什麼河南提刑按察使司的鄒副使,正是管理著開封城內的治安戡亂。
鄒副使在馬上長槍一指被圍在中間的汪痦子等人,狠狠斥罵道:“無恥潑賊,大膽鼠輩!不潛藏溝底乞食苟生,反而哄亂鬧市詐訛客人!輕藐國法,欺侮王臣!眾兵丁——”
四下兵丁齊聲喊一聲“有”,震得地動山搖,人人變色。
“給我狠狠地打!再將首惡份子捕押送衙!”鄒副使下令。手下兵丁如狼似虎,持刀槍的圍在外圍,拿五色大棒的舉棒狠掄。那一眾丐幫弟子,剛才還成群結隊神氣活現,現在一見官家正規軍,哪裡是人家對手,不說要打狗棒,更別提什麼打狗陣,一時個人顧各人,如鳥獸散開,卻又被圍在外圍的官兵用刀槍逼回,東躲西藏也是難逃劈頭蓋臉掄過的五色大棒,有的滿臉花開,有的腿斷腰折,有的哭爹喊娘,倒是汪痦子、杜鐵丁等人,仗著有些功夫,帶著幾個親信,死力衝過一個口子,混到看熱鬧的人群中逃了。
一盞茶時間,被圍住的丐幫弟子皆被打翻在地,血汙一片,哭嚎震天。外面市民看了,卻鮮有同情者,更有少數人拍掌叫好,可見近來丐幫弟子確實擾民重了,犯了眾怒。
鄒副使過來問王子默可有何損失,王子默答禮回道沒有。鄒副使再望一眼站在遠處的覃小貝四人,只說了聲有麻煩事儘可去提刑按察使司找他去,王子默清教姓名,姓鄒名通,為朝庭正四品文官,協佐按察使負責河南一省刑名按劾之事。近來屢次接到數十起告城內城外乞丐滋事報告,今日到汴梁春吃飯又親身遭遇一回,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當下回司點起兵丁,穿了半個城過來,發現汴梁春樓下那夥乞丐竟然還沒有散,一直糾纏跟著客人身後,還要再訛詐人家一百兩銀子,當即喝聲制止,令手下嚴懲不貸。
王子默只道行商路過,沒有深講,謝過離別。鄒副使又指使兵丁挑了十幾個相貌粗魯醜惡者,以繩索綁了,送押到開封府去。
混在街旁人群裡的汪痦子知道今天賠慘了,十六七個手下弟兄被抓進衙門,一定要作保救出來的,每人二百文,就是三兩多銀子,自己的小金庫便又要大出血了。
張大元剛才緊跟在他後面逃了出來,現在神定下來,著急地催說:“姐夫,快籌銀子救人吧,晚過三天,就會發配邊遠之地的,我幾個朋友都在裡面呢。”
汪痦子回手一個大耳光,人家好好問你一句話,你不知道別講,不愛說閉嘴,幹麼非要吐人家一口痰,嘴裡還不乾不淨。現在好了,碰到硬茬加龍捲風,不但沒訛到什麼好處,還丟臉丟人丟銀子,堂主如若知道了,免不了還要給個處分。晚上先讓自家婆娘到堂主串串門,拉上堂主夫人好好轉轉街,一筆花費又是不可少的。
汪痦子牙床疼得厲害,老毛病了,一遇事著急上火,牙床就腫得象塞了棉花。他回頭再尋杜鐵丁,有幾句話要說出來堵住他的口,卻發現這小子已象泥鰍鑽入水田一樣不見了。
張大元捂著臉沒敢還嘴,情知自己惹的禍這次搞大了。汪痦子看看他剛才捱了一棒子打掛花的臉又有些不安,倒不是心疼小舅子,而是怕老婆知道跟他鬧個沒完,老婆家可是三代獨苗,就這一個長把的寶貝疙瘩。汪痦子從懷裡摸出半兩銀子,送到張大元手中:“錢拿去,找個大夫拿塊好膏藥,先把傷治了。今天是你惹得禍,怕事沒完,你先到城外老家躲兩天,待風聲過了,我自會找人通知你。”
張大元聽了眼眶有些溼,到底是親姐夫想得周到,還為自己體貼,伸手接了銀子哽咽道:“姐夫……”
汪痦子不耐煩地擺擺手,根本不想聽他說下去,“快去快去,這兩天莫讓我再看到你。”自己也邁步走了。
張大元掖好了銀子就要出城,卻又被姐夫叫住。汪痦子問他:“對了,汴梁春吃飯的那幾個人向你打聽丐幫裡誰來著?”
“好象叫什麼左,左雲龍?”張大元根本不認識這個人。開封城內數千大小乞丐,沒有他不熟的,所以這個什麼左雲龍哪裡會是丐幫的人。
左雲龍?汪痦子停下了腳步,張大元不知道他可知道,左雲龍是幫內歸雲堂堂主,是一位曾經風頭最勁的傢伙,朱仙鎮大會險一險當上新幫主。不過現在,一線之間處境就微妙了。
他們問起左雲龍,是左雲龍的朋友?是左雲龍的朋友打傷了自己的兄弟……或許堂主會對這則訊息感興趣,或許新幫主能用得上,或許這件事就是整治左雲龍的一把刀……
汪痦子想著興奮起來,連腮幫子也彷彿痛得輕了些,他轉個彎直接找堂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