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緊的,爹,我願意等,等他願意,等你們同意,我希望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她合上手掌,眼神裡似乎落入了點點的繁星,看起來神采奕奕。
雲卓再也不好說什麼,便只能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那甄家兩位公子哪裡不好?”
雲季扳著手指,“甄家大公子,叫甄演是吧?首先這個名字就十分為我詬病,叫什麼不好,偏偏要叫‘針眼’?難道是因為他有什麼毛病才得取這個名字嗎?或許是他先天針眼,那些江湖騙子就勸甄老爺‘以毒攻毒’來克去他這個毛病。”
雲老爺子頭疼地扶了扶額,這小丫頭是要整死他啊,居然連這麼個奇葩的理由都給他想了出來!
“嗯,至於這個豔名遠揚的甄家二公子,先是不尊重我,其次,他是個有名的花心大蘿蔔,他曾經就負過嫣紅姐姐呢,這樣的人,我怎麼會看的上。聽嫣紅姐姐講,他的嘴邊特別甜,甜言蜜語總是準備了一大筐呢,平日裡都哄得那些小姑娘一愣一愣的。”
是嗎?……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地躺了下去,看來這件事心急也沒用啊。
甄況不悅地蹙起了眉,腦海裡那一抹倩影依舊揮之不去。
他使勁地搖了搖頭,腦海裡還是那張抿嘴故作嚴肅的芙蓉般的臉龐。
還是個小丫頭哩……他怎麼會想到她?難道是因為她摘取了自己的一朵花嗎?他的目光落到了那支被掐去花兒的枝條,嘆了一口氣,看來這朵花結不出果實了。
他自然知道她是雲家的大小姐,就是那個蠻橫的不得了的雲季。他家道未曾中落之前,與甄演他們一起見過她一次。
那是是她生辰,雲老爺子晚年得女,自然對她寶貝得不行,無論吃穿用度,都是按最好的來。
那日,他遠遠地看著甄演抱著她,她就像個驕傲的小公雞一樣,看人都是用鼻孔的。穿著江南最好的紡室裡生產出來的精緻刺繡的綢子衣料,淺黃色的裳,烏黑的頭髮散落下來,小嘴一嘟起,真是說不出來的可愛。
他的眼神裡滑過一絲黯然。
原來許久不見,她竟出落成這幅模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想到了甄演和甄詢看她時的眼神,忽然心裡窩起一團無名火。
他對她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拒人於千里之外,也都只是怕難堪。他知道她不會記得他,但是他還是沒來由地感到羞恥。
倘若自己家中未曾出現那般的變故,雲老爺子也是會考慮自己的吧?他知道雲卓此番帶著雲季的目的,心裡又往下沉了沉。
苦澀的笑意掛在他臉上,被巨大的帽子遮住。
窈窕淑女,吾卻不得。
莫邪回到羅雀山下的小木屋,天色已經全黑。山谷裡散發著幽幽的涼意,在夏末的時節,竟是這般的舒爽。衣袂翻飛,他站在山口,遙遙地望著山下的那一片燈火璀璨,千萬家燈火,明明滅滅。
目光落向皇宮的方向,他的眼神裡似乎多了一層霧氣。
她還好嗎?
轉身往回走著,徐徐晚風從袖口灌入他的衣服裡,他的體溫逐漸地下降著,裹緊了衣服,他一步一步地朝著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漆黑的屋子裡沒有一絲動靜,缺少了阿季往日裡的嘰嘰喳喳,小院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生機。他有些恍惚地想,之前阿季不曾在的時候,自己又是怎麼度過的?
緩緩地躺倒在小院那塊冰涼的石板上,清冷的月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俊美的臉龐似乎籠上一層薄薄的透明面具,隱入了黑暗之中。
耳邊的轟鳴聲越來越響,他不知為何心裡湧起了一股悲涼,然後用手枕住了頭,在沉沉睡意中,緩緩地閉上了眼。
雲季洗完澡,在房間裡擺上素琴,挑起琴絃,撥弄一曲。
青蔥指甲與銀色琴絃交相輝映,似乎成了一副上等的名畫。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從琴絃中流淌出的無奈的哀傷,像是戀人在訴說衷腸。不知不自覺,廣袖之下玉臂已經露出,泛著幽幽的白,如同上好的膏玉。
再看了看自己佈滿老繭的手,她有些苦澀地笑了起來,這是他賜予自己的,禮物。
心疼地撫摸著那些粗糙的部分,這些地方曾是泛著慘白的水泡,破裂然後再次起水泡,再次破裂,連攤平手掌都會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有些驚懼回憶著,自己到底是如何忍受那些痛苦的?
還是說,因為他幫會幫自己細心的包紮,所以自己才會對那些傷口都視若珍寶?所以她才會甘之如飴地去做那些從來沒有碰過的粗活?才會甘心地去放下曾經小姐的榮耀,義無反顧地跑去擁抱他?
他是渾身長滿了刺,給所有人冷冷淡淡的印象,但是即便是這樣,她還是願意,去冒著錐心的疼痛,去擁抱她。
九死不悔。
不知道她這般執拗的性子又是誰遺傳的呢。
她陷入了幽深的回憶,紗門被輕輕推開,爹一身玄色袍子,站在那裡,看著她,眼神複雜。
“阿季,我們明日去方家吧。”語氣中,竟帶著懇求。
她的心臟似乎被狠狠地揪起,明明是她犯下的錯,為什麼爹爹會這般小心翼翼,似乎是他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
她沒有猶豫。
“好。”
她的心裡似乎被刀子鈍鈍地滑過,疼得那般瓷實,卻又如同在夢中。
從衣袖裡拿出腕上繫著的一截紅繩,那是端午莫邪帶她去廟中求得的。她幽幽地看著那截紅的刺眼的繩子,心一橫,繩結脫落,從手腕上滑落下來。
此物最相思。
桌上的那朵花快要枯萎,她也最終明白了為什麼甄況會生氣。花留在枝上,起碼還是有個幾天的壽命,即便是花期已過,落到土中也還“化作紅泥更護花,”如今別在她的鬢角,除了增加了一抹多餘的美,並沒
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她這算是,折煞了這朵花的生命吧。
思緒又回到爹剛才對她說的方家。
方家?
她慘淡一笑,以她的記憶力,能記得起每日桌上的飯菜已經是極為不易,更不要提那什麼從未謀面的方家。
第二日,雲季早早地就被雲卓催起床,“閨女,快起快起。”
她被那一群丫頭按到凳子上,為了髮飾忙活了一個時辰。烏黑松軟的頭髮,如同緞子般地落在肩頭。她迷迷糊糊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這樣看自己不也算個美人兒,那究竟為什麼師父會那般狠心地拒絕她?
她閉著眼睛,任憑那一群丫鬟在自己頭上擺弄。今日丫鬟們為了她可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頭髮被緩緩地繞起,在頭頂上綰起了一個精緻的髻。一根九鳳朝天的金釵深深地沒入髮髻間,臉上畫上清秀的桃花妝榮。
她睜開眼,指了指藍色的流蘇長裙,然後自己戴上一對精緻的珍珠耳墜。
她掃了掃地面一字鋪開的繡花鞋,然後揀起一雙珊瑚藍的鞋,一雙小巧的玉足在裡面蹬了蹬,然後她站起身來,由一眾的丫鬟簇擁著走了下去。
“快來看啊,這是咱家的阿季嗎?”雲卓見了她的第一面,竟是驚喜與激動並存著喚來了雲夫人。
雲夫人看著自家閨女緩緩下樓的眼神中也蘊藏著滿滿的驚豔。
“這是咱家的阿季?”她笑的合不攏嘴,而云季只是蓮步輕移,打著旋兒的裙襬像是躍動的精靈,在她周邊搖曳。
“上車吧。”雲卓看得出雲季的不情不願,然後扶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裡。
雲季淡淡垂眸,兩眼失焦地盯著地面。
雲卓也不再過問,只是懶懶地躺在軟塌上,不疾不徐地眨著眼睛。
就這樣一路的靜默,馬車終於來到了方家。
方家實在是氣派,比起甄家也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假山飛石,雕樑畫棟,十步一景,貴氣逼人。且不似一般有錢人家中一樣,盡顯土豪氣質,恨不能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到檯面上來。這裡景緻宜人,雖看著低調,細看卻能看出,其中更是珍品無數,價值連城。
看來這方家實在也到算是一個稍有品味的貴族了。而不是像甄家,似乎恨不得把所有的奇珍異寶又展示在屋裡一樣。
說白了,就是在炫富。
她淡淡地掃了掃,對這方家的好感度略略得到了提升。無視了前來接應的家僕,她微微一側身進了前廳。雲卓緊緊地跟在她身後,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就捅出了簍子。
流線型的屋角,使得視野之中的房屋都看起來極其流暢。她仔細地打量了一眼室內,白色的牆面,乾淨素雅。之前在甄家,面對著整面整面的紅色,她感覺自己的眼睛都快瞎掉,不得已才跑去花園。
方家似乎也提倡著節儉,一切裝飾都恰到好處。她露出一抹舒心的微笑,雙眼之中也沾上了幾分笑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