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耍著袖子奔出屋,走到空無一人的花園中。夏末花兒開得還盛,她徜徉在滿院子的花朵之間,然後掐起一朵大蝴蝶花別在頭上。
“別碰我的花!”這話語低低的,帶著些惱火。
她驚地往後一跳,卻沒有站穩,直直地向後倒去。
“麻煩!”他暗哼一聲,然後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有些驚訝地看著面前的人,“你不知道我是雲家莊的大小姐嗎?一個下人怎麼能如此無禮!”
說他是下人,是因為他的衣裝實在是太過樸實無華,面相也不是十分的俊逸,只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袍。
他冷哼一身,“大小姐又怎麼樣?即便是公主,又怎麼能隨意偷別人的東西?”
她漲紅了臉,“我沒有偷!”
他冷冷地看著被她掐去別在頭頂上的那一朵大大的蝴蝶花:“那你頭上彆著的那個又是什麼?”
她咬著脣,然後慢慢地把它拿下來,然後再小心翼翼地遞給他,“對,對不起!”
那男子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再說對不起又有何用,這花已經死了!”
雲季的手掌在袖子下絞在了一起,“我不是故意的,這花開得實在是太好看,我尋思著戴上一朵可能更好看……”
那男子不再說什麼,只是自顧自地幹著活,就在雲季要離去的時候,他冷哼一聲,用剛好兩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暴殄天物。”
雲季捏住拳,指甲深深地陷入肉裡。忽然想到師父告訴她的話,生別人的氣,多半是自己的修養不夠。
對哦,師父好像很少生別人的氣呢。
不知不覺中,她的氣消了一半。她陪著笑臉,轉過身來對他說,“公子的那朵花,雲季一定照數賠上。”
“庸俗!”他又來了一句,依舊是那般不屑的語氣。
“那你要我怎麼做?”她忽然耐下性子,有些低眉順眼地問他。
他看了看她認真的表情,然後扭過頭,“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她點點頭,離去。
確認她已經走遠後,他在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那個雲小姐,戴著那朵花確實很好看呢。
但是他不會這樣說,他畢竟只是個奴婢,再怎麼樣,也不該對這些高高在上的人評頭論足。他搖了搖頭,繼續地幹起活來。
“甄況,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雲家小姐不是你能奢想的,知道嗎?”身後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響起,甄況皺了皺眉,“她摘了我的花兒,難道還是我的錯嗎?”
甄詢一張銀票甩到他的臉上,“這個夠不夠,老子賠你!”
甄況淡淡地掃他一眼,連看都不看地轉過身,繼續忙著自己手中的事情。
“我方才給你的那個銀票能把這整座後院買下來,所以你最好給我識點顏色,不然叫你好看!”甄詢惡狠狠地威脅著。
一個不大不小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傳來,原來是折回的雲季:“甄哥哥你請回吧,本來就是我的不對。”
甄詢的表情立刻僵在臉上,他心裡懊惱著,但又不願放棄這個即將到手的美人兒,於是只好賠著笑,“是,是
,雲小姐說的對。”
甄演走了過來,很明顯他也目睹了剛才的事情,他不悅地掃了一眼甄詢,“甄詢,你快回來,別再丟人現眼了。”
他這個弟弟一直不太讓他省心,總是憑著自家的實力在外面到處滋事,尋花問柳也就算了,但是他竟然還做出聚眾毆打的事情。幸好是家裡人幫忙善後,否則以他的性格,早就死了無數回了。
甄況是他們的遠方親戚,自幼是個孤兒。甄老爺心地好,把他接到甄府上來住,而他又不願白吃白喝,便提著意見要替甄家打理後院的花園。甄老爺也明白他的決心,就辭了花匠,把後院交給了他。
甄況一直做的都很好,性子寡淡了點,但一向都是彬彬有禮,人也十分正直。但甄詢就是看不慣他的做派,經常拿著錢來羞辱他。甄況已經是寄人籬下,所以面對甄詢的挑釁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甄老爺訓過甄詢無數次,但是隻是愈發地滋長了他的好鬥天性。
“哥,明明是甄況不講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甄詢見哥哥也不再美人面前給自己面子,於是急了。
甄演沉了沉臉上,然後甄詢乖乖地回到他身邊。
他不怕爹孃,是個混世小子,卻唯獨怕這人畜無害的大哥。
從小到大他都覺得,哥哥是個神一般的人物,平日裡也是與世無爭,一旦真正緊急,他總是第一個出頭,替他們解決事情。
他在外面鬧的很多事情,都是哥哥一個個地去安撫,去賠笑道歉,去飽受別人的白眼。
他曾經親眼看到哥哥因為他而被打,那些傢伙仗著人多,雖然哥哥一開始也是十分威猛的,但是人越來越多,他也逐漸地力不從心,最後被一拳打倒在地。
他不要命地從角落裡衝了過去,對著那群人一陣拳打腳踢,最後打瞎了那個頭兒的左眼。
眼見著他這般不要命的打法,所有人都害怕地退走,他氣喘吁吁地跑到甄演面前,心疼地摸著他臉上的傷,然後眼淚滾了下來,“哥,你受傷了……”
甄演挑了挑眉,衝他露出一個微笑,“甄詢厲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第一次他是這樣的羞怯,“哥,我們回家吧。”
甄詢站起身,用袖子擦去他臉上的淚水,“雖然你這麼厲害,但是哥哥還是不希望你以後再打架了,你一打架,爹和娘就頭疼,我也頭疼。”
他那時竟然像是許諾著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鄭重其事地停在他面前,“哥,我答應你,我以後不會再打架了。”
於是他由滋事改成了終日尋花問柳。
甄演也不攔他,起碼女人要比男人好解決,而且那些鬧的女人通常的目的也只是錢。甄家家業大,一次給那麼點,倒也沒有什麼關係。
只是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甄詢必須要自己去生活了,那他又該如何,沒有人幫助他,他究竟能一個人好好地活著嗎?
他對著雲季歉意一笑,“家弟讓雲季小姐見笑了……”
雲季也笑了笑,“沒事,”然後她對著甄詢看了看,“還希望以後甄詢哥哥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甄詢受寵若驚地點了點頭,“是,雲小姐說的對。”
甄況只是忙著自己手中的事情,連目光都吝嗇給他們一個。
甄詢沒有好氣地看了雲淡風輕的甄況一眼,然後離開了後院。甄演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點了點頭,也隨著甄詢一同離開了。
雲季緩緩地踱步到甄況的身邊。
“是我不好,讓你背怪罪了。”
甄況並不抬眼看她,而是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花兒,他冷笑一聲,抽出扶著那朵花兒的竹籤,那朵花莖蔓極其柔軟,支撐不住碩大的花朵,撲通一聲掉到地上。
“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雲季不用多想就知道甄況說的是他們這些富家的紈絝子弟,她抿了抿嘴,還是離去了。
甄家的飯桌上。
氣氛沉重地可怕。
甄家的人和雲季雲卓基本處在一種大眼瞪小眼的奇怪狀態。甄詢依舊是臭著一張臉,悶悶不樂地在那裡吃著飯,而甄演似乎是在想著自己的事,也沒有關注到自家弟弟心緒不佳。
雲季鬱悶地扒著飯,將桌上感興趣的菜吃了個遍。
雲卓心裡也是鬱悶地不行,難道是自家的閨女沒有魅力,怎麼這兩小子都這麼不主動呢?
靜靜地吃完了這頓尷尬的飯後,雲季雲卓打道回府。
雲家馬車上。
“爹~”雲季扯了扯雲卓松落到她膝上的袖子,“不是說了這是個酒宴的嗎?怎麼就我們兩去做客了?!”
雲卓咳了咳,“我……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去。”
懷疑的眼神投了過來,雲季轉了轉眼珠子,忽然一瞬間明白了什麼,她怒不可遏地甩開他的衣袖,跳了起來,“你該不會是拉我去相親的吧?”
雲卓的眼神躲躲閃閃,他閃爍其詞,“怎麼會呢,閨女,別瞎想。”
“我看明明就是,不然為什麼甄夫人總是說我好,為什麼甄家的那兩個混小子一開始會接近我!倘若不是我開口訓斥了那個甄二公子,他們只怕要意圖不軌了!”
雲卓的興致一下子被提了起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兩小子沒有任何行動了。
他自動忽略了“意圖不軌”四個字,“你是怎麼訓斥他們的?”
想到後院花園裡忙碌的那個身影,她的心情不知為何一瞬間忽然變得奇怪起來,聲音也逐漸低了下去。
“先前在後院花園裡面採了花匠的一朵花兒,”她指了指自己鬢角邊彆著的一朵嬌豔欲滴的花朵,然後繼續說了下去,“被花匠訓斥了一頓,甄家二公子為我打抱不平,但是我卻堅持著正義而責備了他。摘花本來就是我不對,他沒必要袒護我,這樣子只會讓我覺得他是一個沒有原則的人。”
雲卓試探地問了她一句,“你真的看不上甄家的那兩位公子嗎?”
嗔怪地看了爹一眼,她輕輕抬了抬眉毛,目光又陷入那種死寂一般的黯然,“爹,你知道,我一直鍾情於師父。”
“可是阿季,你知道你們之間是不可能的。”雲卓依舊是想要勸說她,他急急地探頭看著她,期望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