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棋子之幸
一個人,最理想的自然是讓自己成為掌控棋局之人,將天下萬物盡握於手,萬事隨心隨性,任由自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但是想要做到這一點,實在是難如登天,即便貴為天子皇親,也不見得就真的可以讓世間之事,樁樁件件都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
而做不了這頭一等人,那麼接下來的一類,就是負責下棋之人了。他或許無力把控整個棋局的勝負輸贏,但他可以是這盤棋之中,某一處的主宰。再不濟,他可以決定自己,掌握自己,可以讓自己的結局由自己而定,無論生死,無怨無悔。這一類存在到底也還是值得旁人羨慕的,至少,他控制不住別人,控制不住天下,但還不至於連自我都失去了。
但即便是這種人,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尤其是這後宮之中,天子枕側,更多的時候,往往是身不由己。第三類人,便是棋盤之上的棋子。她們深處這洪流漩渦之中,萬事無法隨心而行,有的時候機關算盡,終究也並非出於自己的本心,只是在這亂流之中,為求自保,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先前的舒宸妃,一直以為自己雖算不上第一類人,至少也是第二類人;然而自從幽居冷宮之中,靜下心來細細回想這些年恍如春夢般的經歷,舒宸妃才恍然醒悟,原來自己在這後宮之中爭權奪利許多年,到底也不過是一顆棋子罷了。
至於現如今,孤零零關在冷宮中的自己,卻是連第三類人也不如。自己已然不再是棋子,而是一顆人走茶涼的棄子了,箇中滋味究竟如何苦澀難嚥,唯有舒宸妃自己最為清楚。
但是這封信如今躺在自己的手中,卻似乎讓舒宸妃恍惚之間又看到了另外一扇徐徐開啟的窗戶。竹子鳶似乎用了這樣一個獨特而隱祕的方法,讓得她明白,若是她肯配合,那麼她這顆棄子重新變為價值可觀的棋子,也不過是她竹子鳶一念之間的事情罷了。
能夠當別人手中的棋子,究竟是如何幸福之事?舒宸妃以前完全不能理解,但現在,她全然明白了。若是此生還有重見天日之時,就算是讓自己成為那個一舉把自己逐出辰秀宮的人手中的一把利劍,自己的大仇和尊嚴都全然不顧,舒宸妃也情願心甘。
娘娘暫居深宮冷院,想必宮內人心冷暖,世態炎涼已全然銘刻五內。平心而論,娘娘於鳳護法亟需之時傾力相助,鳳護法又何時何地有過何等回報?如今娘娘失勢,鳳琴只做一切不知,仍舊只為一己之利打算,娘娘的生死安危,全然無心過問。鳳琴此人可信與否,娘娘如今想必自當分辨得清楚了吧?
娘娘確是本司一手拉下貴妃寶座,或者娘娘對本司多有埋怨,本司亦無言辯駁。先前本司與娘娘立場相對,各為其主,本司這般做法,亦不過出於自保,前廷後宮皆是一般凶險之地,本司手段雷霆,娘娘想必也能大度理解。
只是這世間無永世良友,亦無永世宿敵,娘娘縱然對本司有所怨懟,至少也心知肚明,於此事之上,娘娘絕非無辜之人,本司不過是防禦反攻而已。
若是娘娘願不棄前嫌,同本司聯手合作,助本司一臂之力,本司也願在此保證,助娘娘離開冷宮之事,本司會全力施為,相信假以時日,娘娘重獲聖寵,亦不無可能。
竹子鳶在信中洋洋灑灑寫了一堆,措辭絕對是名副其實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又兼之她沒有什麼藏著掖著,旁敲側擊卻不肯說個明白清楚的事情,該兜的圈子兜了,卻並不賣什麼關子,說話直白利落,直接告訴舒宸妃,自己想利用她,她對自己還有價值,如果她願意把她的價值提供出來,竹子鳶就能讓她離開這個鬼地方以作回報。
這是一筆明明白白的交易,交易當中,她們是互贏的雙方,若是此筆交易能夠就此達成,她們彼此之間也能夠放下先前的種種不快,聯合起來通力合作,那麼她們二人或許都會是得益的勝者,而輸的那一方,想必毫無疑問就是鳳琴了。
這個道理,竹子鳶知道舒宸妃自己能夠想通,所以她沒有把利弊得失全部分析在書信之上,只留給她十日的時間,自己慢慢去琢磨和思考。不過她還是低估了舒宸妃的智商和果決。她根本不需要十天,只是讀完書信後一刻鐘的工夫,舒宸妃心中便已然有了結果。
難道現在落得這般田地的她,還會有別的選擇嗎?自己身上還有沒被榨乾的價值,是自己的運氣,能被人利用,就還有好好活下去的希望,如果連著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因為一時意氣用事而魯莽斬斷,舒宸妃絕對不懷疑,將來的自己會把腸子都悔青的。
只是一想到那個人說的,十日之後才會來聽自己的訊息回饋,舒宸妃就覺得接下來的一百二十個時辰實在太難煎熬,恨不能自己插上一對翅膀,又或者是也有他那般出神入化的輕功,可以讓自己悄悄溜出冷宮去,儘早找到竹子鳶,向她表明自己的心跡。
“娘娘?您可還好?”
舒宸妃心中煎熬,臉色就又變得難看了起來,看得小秀的一顆心臟就像坐了過山車一樣,一整個晚上都在挑戰心跳極限。
“本宮無礙,你無需擔心。”
靠著小秀及時傳來的聲音再一次定下心神,舒宸妃又把書信從頭至尾再詳細唸了一遍,確定自己不再遺漏任何關鍵資訊之後,方把這書信連同信封一道,輕輕地用燭火點燃了,靜靜看著它們一點點被昏暗的火苗燒成一團灰燼,最終落入機靈的小秀迅速從旁準備妥當的痰盂之中。
“小秀,今夜之事,你萬萬不可向任何人洩露半分,哪怕是那些你覺得信得過的朋友,或是其他什麼人逼問你,你都一定要守住口舌,只做一切不知。你可明白?”
“娘娘放心,奴婢懂得該如何行事,一定不會讓今夜之事傳出這座宮殿。”小秀不敢怠慢,連忙跪下聽命保證。
“好。本宮信得過你。”短短几個字,讓小秀倍感溫暖。這世間能覺得舒宸妃溫暖的人,大概她也是獨此一號了。
這封信上的內容,就此尾隨著那最後的結束語“務必閱後即焚”一道,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彷彿在這個外界俗世凡間處處燈火通明的盛元節夜裡,在這一處幽暗清冷的偏僻之地,任何事情都從來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