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侍應生敲開了雲灕江的房門,告訴她,酒店大廳有人要見她,她愣了兩秒,隨即點點頭,如果她沒有猜錯,應該是昨天夜裡說見過他的那個男人。
付見生穿著淺藍色襯衣,深灰色長褲,他是背對著電梯口的,所以雲灕江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透明的玻璃前,有一瞬間的模糊,雲灕江想起了父親,他也喜歡穿這樣顏色的襯衣,單調,卻從不失色。
他轉過身,臉上是不同於昨日酒桌上的那副精明,帶著淡淡的憂鬱,眼角似乎還有一抹道不明的惆悵。如果真的說他們之間有什麼交集的,那便是連著兩日的酒宴了,各懷心思的笑酒參半,卻也不得不說,這是逼不得已,可昨日他的那句話,在她這裡,也不過是句交談,見沒見過,還是個不知。
“雲小姐,冒昧打擾你,我有幾句話,說完我就走。”這是再見的開場白,雲灕江看著這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眼底的那一抹惆悵始終逃不了她的直覺,他,會是她生命中一個不太簡單的過客。
“‘鼎峰’是一局亂在棋盤上的棋,如果你甘心任人擺佈,日後於你絕對是場災難。”
“即使秦瑋頡真心待你,他背後的人也不會給你機會全身而退。”
“如果你接近他是那個真相,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你的母親未必希望你這麼做。”
三句話,字字傾心,句句蓄意。
那個背影太像一個人,像到雲灕江甚至懷疑這個世界上自己還有一個同胞兄弟,然而,這或許只是壓抑在心中太久的傷痛,那些關於父親的點點滴滴,她想起來,才會承認,人生真的有來不及挽回的遺憾。
付見生。
你到底是誰?
飛機抵達B市,雲灕江一回到家便洗澡躺上了床,迷迷糊糊,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父親,他指著她,眼裡滿是猩紅,沙發邊上的母親始終一言不發,不看她,也不看自己的丈夫。
他說:“這麼多年,你心裡還想著那個男人,你告訴我,她是不是我的女兒?”
是不是他的女兒?
原來父親懷疑她的身世,懷疑母親的忠貞......
“雲初屏,無論我做多少事,終究是得不到你的心,你日日夜夜思念的仍然是那個人,對嗎?”
雲初屏,那位十日如一日安靜得如同靜水的母親,雲灕江從來沒見過他們那樣吵過。
“離婚吧,算是我這輩子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那個被她喚作“父親”的男人,從此以後,再也沒回來過,而那個一言不發的母親卻一直固執地守在那個冰雪奇緣的小鎮,一呆便是二十多年。
夢終於醒了,是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的聲音,她撐著沉重的身子爬起來,試圖在黑暗中觸控手機,被發現自己就像中了軟骨散一樣,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強迫自己伸手去夠手機,卻在指尖觸到手機的那一刻,持久的鈴聲驀地就停止了,她怔怔地睜著眼睛看了三秒,又重重地躺回**,這一覺,便是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點。
有三通電話,都是秦瑋頡的,一通顯示昨夜,一通是今晨。
她撐著頭坐身子,給他回撥了電話,
電話那端的人此刻正在會議室,下面齊刷刷全是董事,據說還是為了SY市的工程,反對的聲音從競標開始就沒有停止過,此刻他聽得正心煩意亂。
“秦總,雲小姐的電話。”祕書走進來,俯到他耳邊低聲告訴他。
秦瑋頡看了一眼滿會議室的人,突然就站起來了,聲音很平緩,看不出任何情緒,他說:“這個專案已經在籌建中,如果各位依舊認為應該立刻撤資,我希望拿出能夠說服我的理由。”
祕書把電話遞給他的時候顯然已經被掛了,於是他又撥了過去,雲灕江這次接得很快。
“對不起,我可能有些不舒服,所以沒聽到電話。”雲灕江的聲音聽上去很無力,秦瑋頡一聽就知道了。
“嗯,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淡淡的一句回覆,這通電話算是結束了,秦瑋頡拿著手機回了辦公室。
沒一會兒,遊斯緣進來了,她拿著檔案,“秦總,大小姐送過來的設計圖。”
“放著吧。”秦瑋頡只是抬頭,深沉色的眸子動了一下,淡淡的說了一句,祕書把檔案放好轉身欲走,他突然叫住她:“把上午的會議推遲到下午,我出去一趟。”
“好的,秦總,需要通知司機嗎?”祕書問他。
“不用了,我自己開車。”說完他拿了車鑰匙,便出了辦公室。
路過藥房,他下車買了一些藥,也不知道是感冒還是發燒,他便把每樣都拿了一盒,滿滿的一袋子,拎上車丟在副駕駛座上,一路開到了雲灕江住的小區。
開門的時候,雲灕江有些詫異,卻還是讓他進去了,她穿著寬鬆的睡衣,領口有點低,許是在酒店的時候兩人處得還算和諧,她這會兒還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說:“你先坐一下,我換件衣服就出來。”於是,她回房間,換了件寬鬆的家居服,沒那麼正式,但是舒服,她也就沒多想。
“你懷疑樂立飛?”雲灕江把水遞給秦瑋頡,開口便問。
秦瑋頡不意外,他們之間若是要挑起話題,那必然就是談公事,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所以儘管她現在看上去憔悴不堪,連額角的碎髮都凌亂,聲音也變了,可說起正事的時候,她的眼神從來都不會變,就像一個認真學習的孩子,眼裡心裡都是所想之事。
“不是懷疑,是肯定。”他端起杯子,白開水的透明度,在玻璃杯中一眼便知,他似乎很少喝這樣無色無味的**,喝下去,毫無感覺。
“他是小悠的親生父親。”這便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祕密,那個不到一歲就夭折的孩子,是秦瑋纖和樂立飛的女兒,那個秦家人守口如瓶的祕密,這麼多年,從未有人敢提起。
雲灕江知道那個“小悠”一定和秦家,和秦瑋頡,有著莫大的關係,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臉色漸漸變暗,她不會去問,他說下去,或者不說,都不會是她需要費力去知道的。
這個本該有故事的話題沒有進行下去,秦瑋頡接了一個電話邊走了,臨走的時候把袋子遞給她,“看看有沒有需要的。”
秦瑋頡多日未見陳素沅,這一見便是抵死的纏綿,像是把很多年未見的思念都補到了對方的身體和氣息裡,他抱著她,吻著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而她,閉
著眼睛,輕輕呢喃,一波又一波來襲的風暴,將她從海浪中席捲到沙灘上,她覺得疲憊,覺得害怕。手指在炙熱中變成彼此的心意,他一聲聲喚著她的名字,而她,死死地將眼淚咽回了心底。
她逃離,她沉淪,她顛沛流離,只願在歲月流失中抓住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故事,如果註定是個殘局,那麼,她便要同他一起走下去。
“素沅,素沅......”
這一聲聲的輕喚,就像把她從無底深淵一點點拉上來,而她,一點點看見了崖頂的萬里風光。
曾以為只是想要一個誓言,後來才明白,那只是一個藉口。
“過幾天我有空,帶你出去散散心,想去哪裡?”秦瑋頡的脣移到了身側人的耳邊,這是**退卻後他說的第一句話,好一會兒,懷中的人並不沒有說話,秦瑋頡又湊近了一點,“嗯?”
“好多年都沒回來了,就看看這座城市吧。”
“好。”
只需要一個字,就一如當年的遷就,他會毫無條件去滿足她所有的要求,這就是他對她的愛情,無限的寬容。
黃浦江上的遊輪,漸漸而近的鳴笛聲,劃破了這一時的靜寂。工作日的下午,人很少,三三兩兩地坐在長凳上,或是歇息,或是輕言細語地聊著,風如浪而過,將她的長髮吹亂,秦瑋頡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亞麻長裙被風撩起,又漸漸放下,纖細的身軀彷彿是風中的一株嬌花,隨時都會被折斷花梗。
“小的時候和外婆住在弄堂裡,每一戶都有一個站腳的陽臺,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很遠的風景,那個時候覺得很滿足,每天放學回家都會第一時間去上面寫作業,很窄很小的地方,可是我總是能想辦法把自己和作業本都放上去。後來爸爸媽媽回來了,我跟著他們住到了新家,直到外婆去世,在那小小的閣樓裡,她抓著我的手,依舊笑得那樣溫暖慈祥,她說,別哭孩子,外婆會一直在天上看著你的。外婆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度過那段日子的。從那以後,我變得不喜歡這座城市,不喜歡弄堂裡歪曲的小路,不喜歡廚房窗柩上的油漬,也不喜歡木樓梯咯吱吱的響聲,因為每一樣,都會讓我想起她。”
“再後來,爸爸和媽媽離婚了,相繼離開了這裡,而我,卻沒有跟他們任何一個人走,我留下來了,和外公在一起,依舊住在外婆的房子裡,一直到初中畢業,我們搬到了我現在住的地方。有很多時候,我在想,當初我不離開究竟是為了和父母賭氣還是捨不得這座城市,也許都有。”
他她背後環住她,下巴蹭著她的側臉,溫熱的氣息縈繞在她的頸間,她一時間有些恍惚,她回憶的東西不會讓她覺得愉快,以前總是一個人想起這些,想著想著就會難過好幾天,而現在,身後這個懷抱太明顯,她不得不承認,有他在的時候,自己的世界是溫熱的。
“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不希望你再一聲不響地離開,素沅,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再離開我。”
在外人面前從來都是帝王至尊的秦瑋頡,會用這樣的語氣去跟一個女人說話,像是乞求,也許從來都沒有人想像得到。
“好。”這一次,輪到她承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