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張亭看紅香不似扯謊,也不再多問,更顧不上自己身上許多病痛,一路跑向覺心殿。等到了殿外他早已經氣喘吁吁,卻一連聲問:“紫陌在哪,如今怎樣了?”
梅如雨出來,淡淡點頭相迎,道:“在裡面,才睡下了。”
張亭尷尬,倒不知該不該進去。
梅如雨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紫陌的心思,我也明白。心若有情,不當錯過,你去裡面守著,等她醒來,無論說些什麼,你只不要惱,慢慢也就好了。”
張亭深深一揖,謝過梅如雨,果然到裡間守著紫陌。因為折騰許久,紫陌面色慘然,睡得也不安穩,面上還有些惶惶的模樣。張亭不禁心痛,一個女子,偏要闖蕩江湖,其中苦楚,又有誰能明瞭?可恨身為男子,卻不能將她保護在身邊,甚至不能向當初搭救蓮心一般,帶著她離開。是因為紫陌過於好強還是因為自己的無能?張亭更加愧疚,一直以來,給她的不過是刻骨銘心的傷害和永生難忘的屈辱,到底該如何才能補償?
三千萬縷,前世姻緣亂,只少半寸痴心,相思相念不相親,莫須嘆惋,且苦修,愛未遲。
還道此生姻緣錯,相守方知是註定。
紫陌的病也不嚴重,卻驚動了須彌嶺上幾位驚天動地的人物。韓靖自從重歸江湖,倒是少了三分傲骨,多了些張亭的無賴氣質,聽說徒兒的未來媳婦兒生病,不等人請卻巴巴跑來診脈。
韓靖望聞問切許久,才鄭重開了藥方;卿久江早已等候多時,接藥方,便命心腹趕緊抓藥,並要求精心熬煮;千影竟然也趕來看熱鬧,也不嫌避諱,只管要進入紫陌香閨探視……
蓮心聽說了紫陌的病,竟然是緣於自己送去的一碗冷湯,倒是哭笑不得,只好重新抖擻精神,做了滋補腸胃的飯菜,親自送了過去。
紫陌正被眾人的熱誠弄得莫名其妙,看見蓮心,心中更加焦躁,口不擇言道:“你快些拿走,我也消受不了,再吃還怕丟了性命呢。”
蓮心忙道:“紫陌姑娘說什麼呢,你昨日只因為吃了冷飯才不適,為什麼沒想著熱一熱呢?”
“熱一熱?”紫陌卻像是聽見了什麼很重要的話一樣,只管追問,“熱一熱便好了嗎?”
蓮心輕笑:“可不是嗎?若是拿著到廚房熱一下,也不會傷了腸胃,萬物都怕火來暖,暖透了也就好了。”
若說世人相處,心都累,有沒有意思的一句話,不同人聽來偏是千般滋味。熱一熱,蓮心本說的是飯菜,誰能想著紫陌昨夜一直在想這冷湯、熱湯的典故?原想著此情已逝,傷心無用,此刻聽了蓮心的話,紫陌竟然如夢初醒,她卻不似平常女兒一般矜持,也不管屋中還有閒人,竟望著張亭問道:“你如今還喜歡我嗎?”
張亭猛然被問,三魂七魄還不及復位,愣怔望向紫陌,不知如何回答。倒是其他人先聽了明白,紛紛想要回避。
紫陌忙喝道:“都不要走,留下也好做個見證。”看到大家果然住了腳步,她又問張亭:“你卻為什麼不肯回答?是不是因為我之前冷落了你?”眾人原本就巴不得留下了看熱鬧,此刻更是全都看向張亭,恨不得替他答話。
張亭大喜過望,將手放在口中咬了一口,感覺到疼痛才趕快點頭道:“喜歡,喜歡得緊。”
聽
他答應得爽利,紫陌心下寬慰,竟不羞澀,反而嫣然一笑,又問:“你可是因為當初的事情,只是想擔當責任嗎?”
“擔當責任?”張亭搖頭,正色道:“我原是被人陷害,你卻是清醒的,這樣說來,我卻不需要擔當,只是你要對我負責,從此再不能把我丟下。”
因為心中著實得意,張亭重新開始鬼扯,屋中眾人都忍俊不禁,紫陌卻不以為意,點頭道:“姑娘答應負責就是了,只是這個蓮心姑娘,你是不是也喜歡?”
張亭茫然看向蓮心,此時蓮心也怔怔望著他。原本蓮心出身勾欄,自以為在男女之事上也不忸怩,卻不曾料到紫陌竟然當著眾人問出這許多話來。她滿心震撼聽了半晌,竟好似看戲一般,直到紫陌提及自己,才恍惚感到此事和自己似乎還有些牽扯,她看著張亭,提著一顆心,卻不知道張亭會說出什麼來。
“蓮心,她是我未來師孃。”張亭無辜道。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印在張亭白皙的面龐上,紅紅白白,煞是惹眼。
紫陌驚怒地責問蓮心:“你怎麼這樣?無故為何打他?”
蓮心毫不示弱,冷笑一聲將雙臂抱在胸前,恨恨道:“怎麼著,姑奶奶教訓徒兒,倒需要你個小輩插嘴?以後少在這裡你啊,我啊的,叫聲師孃再開口說話。”
話音落,滿屋人皆驚歎,蓮心不去理會屋子裡眾人異彩紛呈的表情,端起桌上的佳餚,扭頭往外面走去。
張亭忙喊道:“師孃,您這是要拿去熱熱嗎?真是有勞了。”
“呸!”蓮心走到門外,把手中的餐盤往地上一撂,轉回頭來,面上帶著些似笑非笑的神情,“姑奶奶現下卻沒心情溫剩飯,以後都記著點,想好吃的得看看姑奶奶是不是樂意。等啥時候師孃心情好了,再做吃的給你們啊,乖乖的,長點眼色,都別招惹師孃不愉快。”
說罷,蓮心轉身離去,一步三搖曳,步步娉娉婷婷,嫋娜的身段風流無限,看直了在場所有男人、女人的目光。
韓靖許久才反應過來,問張亭:“師孃,誰的師孃?你卻還有幾個師傅?”
張亭笑而不答,紫陌卻看向他,道:“自然只有你一個,紫陌賀師傅大喜。”
“大喜?”韓靖震怒,“有人問過我意見嗎?”
很多時候,不說話便是預設,剛才看見佳人如斯,只怕韓靖也是魂不守舍,現在卻來發怒,眾人卻都覺得沒什麼道理。
卿久江笑著拱手告辭:“紫陌姑娘也該餓了,老朽吩咐廚房,早些備下吃的。”
千影看了看張亭,搖了搖頭感慨:“一無是處的蠢貨,竟也能騙得佳人青睞,蒼天無眼。”說罷也不等看張亭怨恨的目光,飄然去了。
梅如雨話也不說,和紅香一起轉身離去,到了屋外,紅香好心回頭喚道:“韓師傅,您是不是也先回去歇著?”
張亭的目光從頭到尾只在紫陌身上,韓靖見無人理會,訕訕無趣,只好長嘆一聲,也大步出門而去。
屋中再無閒人,張亭笑問:“你剛才的話都是真的吧?卻不是哄我?”
紫陌冷然道:“誰有閒和你玩笑?難不成你不是真心?”
“真!真!再沒有這樣真過。”
“好。”紫陌輕笑,“發個毒誓給本姑娘聽聽。”
張亭將右手舉起,鄭重道:“張亭痴情紫陌,再無異心,此生非卿不娶,一世保護她不再受委屈。天在上,張亭如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紫陌略略沉吟,卻道:“天也沒功夫理會世間許多負心人,等哪一日你違背了誓言,我只管拿劍將你胸口刺穿就是了。”
“好。”張亭看紫陌模樣嬌俏,不禁拉了她的手,心已沉醉,“我的命,原本就是你當初留著的,什麼時候收,只管拿去就是了。”
愛未遲,張亭的一片痴心,終於被紫陌看到眼中,錯誤的開始,總算被有情人續寫了對的結局。
初相戀,難免會卿卿我我難捨難分,明月東昇,張亭還滯留在覺心殿不曾離開。因為紫陌還在病中,梅如雨和紅香也盼著張亭伺候左右,增添些感情,於是二人卻悄悄相攜著卻往山中散心去了。
七月末,天氣本來炎熱,山間晚風卻涼爽怡人。明月似鉤,在南天空上熠熠生輝,月色如輕紗籠罩著滿山花木,沉沉暗影更添些寂靜和冷清。漫步林間,總能聽見些草蟲的吟唱,鳥兒在枝頭髮出些夢囈不清的聲響,偶爾還會竄出個冒冒失失的小獸……平常夜靜了,再走這山路,莫說女子,便是男兒也會覺得驚惶膽怯。梅如雨和紅香卻都不怕,她們慣走江湖,見多了本不應卻無奈熟稔的廝殺,反而覺得此刻莫名心靜,自然界中的一切都好過人心互相算計。
兩人一路行著,並不說話,梅如雨素來是個冷清的,紅香也不喜聒噪,紫陌不隨行,兩人心頭都覺得空落落少了些什麼。也許就是這莫名而來的愁緒讓她們都不著急轉回,就這樣一直走著。
夜的寂靜,忽然多了些不分明的動靜,梅如雨和紅香默契停下,屏息凝神去聽:竟好似有許多人往山上行走,還都是高手,踩著落葉和草莖,腳步聲輕微宛若草蟲細細碎碎地爬行。
二人相望一眼,只覺得心頭驚駭,默契往聲響處輕輕掠去。等接近了,梅如雨凝眸望去,月色下,領頭人的身影無比熟悉,竟是何顯生。
自從千影和張亭重傷,吞雲殿就一直被何顯生牽著鼻子戲弄,死傷無數。但是青陽門的訊息卻忽然杳無音訊,近日有訊息傳來,說青陽門被妖獸門一夜踏平,無一人生還下山;或者說妖獸門上巍山挑釁,全軍覆沒,門主虎運被秦玉山手刃;還有人道武林盟主在巍山大顯神威,震懾了兩個門派……
山水迢迢間,所有的訊息都是亦真亦幻。但何顯生心中明白,無風不起浪,巍山上一定是出事了。他心急如焚,卻不甘就此迴轉,於是下定了決心要上山偷襲。卿久江為人圓滑,此時雖招待著千影,但是未必肯得罪青陽門,千影身受重傷,據說還不能運功,如偷襲得手,心腹大患除去,再回襄州,才不枉到洛城走這一遭。
做出了這個膽大冒險的決定,也是因為何顯生並不知道武林盟主便在須彌嶺上,梅如雨三人原是聽聞張亭受傷,才一路加快腳程趕往洛城,她們此來一路小心行蹤,卻也未讓別人知曉。
何顯生帶著百餘名心腹門眾悄然上山,平素早已經瞭解過須彌嶺的關卡設定,是以小心翼翼,一路上未被他人察覺。
影影綽綽似乎已經能看見稀星門錯落有致的一幢幢大殿,何顯生內心禁不住滾燙起來,堂堂青陽門被吞雲殿欺辱多時,終於可以了斷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