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世上恩怨幾時休？莫痴念，把酒拈花一笑。
晴天霹靂總無情，豪情壯志霎時空。
何顯生好容易平復了心頭情緒，做了個手勢，示意眾人繼續小心前進。暗影裡忽然起了風聲，梅花如雨般漫天飛旋，無比唯美卻朵朵嗜血。
花瓣竟能讓人斃命！本來繃緊了神經準備偷襲的青陽門子弟卻無端遭到無妄的災難，暗夜中死傷無數。僥倖躲開了奪命暗器，活下來的人趕緊找到了搏殺狀態，可惜四下寧靜，唯有風聲，不見敵人行蹤，卻有莫名的劍影詭異地從四面八方劃過。濃重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裡，在月影裡放肆地渲染著恐怖氣息，死去的和活著的都沒有聲息，只有黑沉沉的樹影張牙舞爪地伴著晚風搖曳出無數道魅影。
何顯生感覺到無盡的絕望，他未曾想過在這裡會遭到埋伏，“寒梅影”，這種熟悉的暗器已經讓他意識到了什麼。他終於從最初的震撼中清楚過來，不管不顧開口道：“盟主，是我，何顯生。”
明顯示好的語氣沒有得到迴應，何顯生驚疑，曾經梅如雨在巍山上說過的話猶在耳畔，她像是個公允的盟主，不應該一交手便如此狠辣，莫非又是千影的詭計？
廝殺間容不得猶疑和思考，不多時，百餘名青陽門眾連著何顯生只剩下七人。何顯生陷入無邊無際的恐懼當中，帶來的都是高手，還未曾看見敵人就幾乎覆沒，須彌嶺上，到底埋伏著多麼可怕的力量？他不再猶豫，帶著六名門人圍攏在一起，小心翼翼往山下撤去。暗影中的人不再出手，何顯生絕望的心底又生出一分希望，但是也不敢掉以輕心，每走一步，都好似踩在刀鋒上一般謹慎。
不知過了多久，七人一步步，眼看要捱到山下，何顯生終於鬆了口氣，他們不再背靠著背挪動，而是撒開腿運功疾奔。急速飛奔的時候，何顯生仍然敏銳地感受著周圍的動靜——一、二、三、四、五、六，最後的兄弟竟然也紛紛倒下。從最初的竭力奔逃，到現在索性放棄，何顯生立直了身子，他知道不可能擺脫身後的魅影，太快了，太可怕。
他提起天罡刀，朗聲道：“出來吧，別再藏著了。”
月色下，一抹白衣倩影終於清晰，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產生了錯覺，何顯生竟然看見梅如雨臉上似乎是掛著淡淡笑意。
“你為什麼要幫助吞雲殿？”何顯生問出了內心的疑惑，“我一直以為你是兩不偏頗的，是想化解兩派矛盾的。”
梅如雨淺笑著，似乎道了聲得罪，攜著九天懸劍欺身上前。看長劍劈下，何顯生架起天罡刀，火星四濺的時候，二人都感到虎口發麻，尤其是梅如雨。她自從練習九天懸劍術以來，完全顛覆了劍的用法，不再講究點、刺為主的輕盈招式，卻全是殺伐決斷的劈、砍、削……九天懸劍的霸氣外露無餘，似乎天下所有兵刃都不能抵擋，凡是擋在劍前的一應物事，血肉之軀也好，鋼鐵刀劍也罷，都會隨之裂開，所向披靡。
今日，九天懸劍竟然對上了天罡刀，兩把兵刃也是曾經的風雲霸主，彷彿有了靈性似的透露出倔強的傲然，碰撞出炫目的火花，只是為了彰顯著彼此的驕傲。
梅如雨傾盡全力，招招狠絕，祭
出每一劍都用足了九成內力，噴薄浩蕩的氣勢和九天懸劍傲視天下的壓迫相得益彰，竟然鎖住了宛若一方霸主的天罡刀。何顯生內心駭然，早感到此刀有靈性，平日裡放肆張揚，出鞘必飲血，可今日裡，刀身竟莫名顫抖，難道兵器間也有互相壓制的說法？為什麼當初挑選的時候卻未曾察覺？
兩兵相斬，火花又現，何顯生的腦海中電光閃現過一個念頭，他喝道：“你也是朝廷的人，對不對？快停手，咱們先談談。”
梅如雨柔弱的身子裡不知蘊含了多少力量，她並不答話，脣角帶著些戲謔的冷笑，踩著淡淡的月華，丹田內收，輕提左腿，一道美麗弧線滑過，白光現，九天懸劍宛若青龍出水刺向何顯生胸口，何顯生提起天罡刀一個右託千斤，轉身將來勢洶湧的力量躲開。梅如雨力量也不回收，反而微擰纖腰，似乎佳人回首望月，劍勢狠戾刺向何顯生喉頭。
何顯生更加心驚，收回天罡刀，右腳點地運功而起，宛若燕子騰空似得往半空衝去。他的身勢快，梅如雨的劍來得更快，點中他的左膝，何顯生呼剌剌跌落下來。天罡刀未及再作反應，九天懸劍又一次欺上前來，生死又懸一線，何顯生黯然，難道竟要莫名死在須彌嶺下？
他的心思忽然回到了崑山魚躍峰上，梅如雨長劍刺來，寒意洶湧時候，卻見蕭天立在眼前，雙手緊緊拿住梅如雨的劍尖。
瞬息上演的一幕，果然彷彿時光迴轉，歷史重演，何顯生冷汗溼透了衣衫，一時間不知是真是幻。
梅如雨抽回劍尖，笑道：“見過蕭公子。”
“你為什麼要取我二哥性命？”蕭天的眉目間都是疑惑，“作為盟主，你為什麼平白削弱武林盟的力量？”
梅如雨卻不知如何解釋，她冷清的面容上籠罩了淡淡的月色和淡淡的哀愁。她微微搖頭，問:“堂堂御前一等帶刀侍衛，卻要護著江湖上一位霸主嗎？”
蕭天點頭道：“梅盟主的訊息也已經過時了，蕭天如今奉旨罷官，江湖逍遙。當年柒瑛潭前結義，兄弟三人也曾說過同生共死，我今日自然是要護著哥哥的。”
“好，你一定要護著他，我卻也是一定要取他性命的，咱們動手吧。”梅如雨的聲音在夜色中帶了些若有似無的悽然。
不，不應該是這樣子，蕭天愣在月色下，心頭一陣陣難過。他曾在無數個日夜反反覆覆叩問內心，還記得初相見，因為一曲《錯紅塵》而牽腸掛肚，再也不能釋懷；記得瑛山崖上，生死一線，佳人牽藤扯蔓的相救，還未曾答謝半分；崑山上，好似也曾舉杯同慶，談笑風生過；當初魚躍峰頂，武林爭霸的關鍵時刻，是他拿住了梅如雨的劍尖，隨之看見夜色中春光瀲灩的輕笑……
蕭天總是記得這些似乎淺淺淡淡的細節，他記得梅如雨的微笑和她嘴角的傲然，他記得她白衣飄逸，髮絲飄逸的美。於是他一路尋去襄州，又聽聞江湖中人傳聞盟主已經離開，便馬不停蹄趕往江州，他聽說張亭好似正在須彌嶺，連夜快馬加鞭至此，誰能料到，竟然再一次看見梅如雨的長劍要取何顯生的性命。當時在魚躍峰上，蕭天清楚，自己出現的時候，梅如雨似乎很歡喜，她因此也曾不再為難何顯生。
為什麼到了今日，卻行不通了呢？廝殺在此刻寧靜如水的月色下，在久別重逢的震撼中，在滿懷心事欲說還休的時候，顯得是那樣沒有道理，蕭天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各為其主。”梅如雨清冷的聲音宛若寒冰，凍結了周圍的空氣。
各為其主！真是再清楚不過，武林盟主，竟然也有背後的指使，會是誰？是天下蒼生嗎？是武林中千千萬萬江湖俠士嗎？想來一定不會是潤親王劉珞，也不會是已經死去的廢太子劉琦，會是誰？蕭天心中閃過數位皇子撲朔迷離的面龐，也曾朝夕相處，卻好似從未看清過。
何顯生已經勉強站起，此刻卻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似乎笑出了眼淚。怪不得剛才梅如雨一招一式都殺意畢露，怪不得問了許久，梅如雨都不肯透露廝殺的緣由。他的猜測該是對的，原來江湖盟主都是朝廷眾人，多麼可笑啊，武林盟便是一個笑話，天下武林看來果然到了末路吧。
梅如雨對蕭天一定有情，所以她總會在看見蕭天后變得不那麼冷若冰霜，只是她卻不會因為蕭天再一次饒過自己性命，各為其主，是一種宿命，卻也只好決絕。何顯生笑道：“三弟，謝謝。”
山風獵獵，蕭天的髮絲和衣衫都被牽扯著，他不再如當初所見，滿臉清秀，滿臉的稚嫩，他的面龐上多了幾分莫名的釋然和平靜，有一種仙風道骨的傲然。聽了何顯生的話，他似乎面色一動，卻終於未曾顯示任何激動，只是平靜道：“二哥如今卻客氣起來了，先告訴你一聲，胡萬已經帶著欣顏浪跡江湖去了，再也不會回到襄州。其實便是想回，也回不去了，襄州亂，妖獸門大舉入侵，雖說全軍覆沒，但是義父也在抵擋中不幸逝世。其餘眾人現在聞聽是分佈在巍山附近的山脈上，具體情形不太清楚，弟已經拜託了人去打探尋找。”
何顯生聽罷這些話，默默不語，神色間也未起波瀾，不知道是不信還是無措。
世事本無常，陰晴卻無由，凡人都信天註定，花開以為東君主，月落偏恨嫦娥冷。
其實萬念由心起，此生放下一身輕。
月朦朧心事滿腹，情難猜無語斜闌。
梅如雨見何顯生並不答話，道：“他所說，大概都是真的。在大戰之前，秦門主卻早作安排你們家人撤離了巍山，可惜你的夫人和女兒已經歿了，兒子卻跟著秦顯仁下山，如今訊息杳然。但是青陽門眾收斂屍身的時候，並未在山上找到他們，想來應該是平安的。齊遠平如今帶著青陽門剩餘二百餘門眾躲在巍山附近，可惜我看著齊遠平似乎懷有異心，不知你那些門眾前景到底如何。”
兩人所說，何顯生心中都相信，可是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父親歿了，妻子女兒歿了，兄弟和兒子不知流離何處，青陽門數百年的基業，轉眼間都沒有了。這些事情每一件都當何顯生放聲大哭，心痛至極，可是他現在就是做不出任何反應，原來心痛到極致便是麻木，他胸中滿滿漲著無數情緒，到底不知該如何釋放，該怎樣表達，只好痴痴呆呆站在那裡。
蕭天心痛，當年的兄長也曾意氣風發，也曾談笑間運籌帷幄，卻為何捲進朝堂恩怨，落得今天如此下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