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琦睜開眼,目光鎖向看一個瘦削的身影。那人身穿一襲毫不起眼的灰衣,腰間懸著一根玄鐵短棍,眉目淡然,尖尖的下巴微微頷起,收斂著身上無形的桀驁。這個人就是胡萬了,當年月華城有名的賭棍,他的右手側,遍佈的老繭,不是因為習武,而是因為練習擲骰子。不過大部分人辛苦練習是為了贏,胡萬則是為了輸,輸得不露痕跡,輸得風生水起,輸得唐六兒心花怒放,一時不察,讓人家贏了昇平將軍府大公子的信任。真好手段,劉琦默默點頭。
“昇平將軍府的人。”劉琦微笑,探身折下一支粉色薔薇戴在頭上,“二弟還有什麼不能信任。五弟和二弟平日裡交厚,難道這也不明白?”
“我卻真沒有見過這兩個人。”劉琛依舊疑惑,看見劉琦頭戴薔薇,忍不住要笑,道:“皇兄趕緊摘了下來吧,薔薇花兒滿世界都是,一點也不雅緻,帶著平白低了您的身份。”
劉琦搖搖頭道:“滿世界的花兒才好,你難道不明白,一支獨放不是春?春季的花兒,都願意開得滿眼都是,越單薄的花兒越是如此,比如迎春,還有菜花兒,本來平平淡淡的,千朵萬朵兒開在一起就動人心魄了。”
“經皇兄講解,弟才明瞭。”六皇子也粲然露齒,俊臉上滿是單純的明朗,只嘆到底稚嫩,眼底精光莫名閃動,“明白二哥府上的薔薇為何開得比別處更勝些。”
劉琦一笑而已,劉琛心中倒多了幾分惱意,勉強忍住,他怪老六故作聰明,暗暗諷刺二哥平日拉攏權貴。誰也能聽明白話中的意思,可惜六弟一心討好太子,難道不知道在不小心間也揭了旁人的傷疤嗎?想到這裡,劉琛望著李太傅遠遠的身影,嘴角卻含了三分笑意。
劉琦沒有去看他臉上的笑意,目光若即若離跟著胡萬。胡萬似乎沒有留意到這遊離在身上的目光,也沒有左顧右盼,去驚羨王府的榮華,就這一點,也該知道此人出身不凡,唐六兒糊塗,還是上不了檯面。劉琦暗歎,卻忽然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蕭天和胡萬都很謹慎身邊的一個小侍衛,那小侍衛面板白皙滑嫩,眉清目秀,雙眸瀲灩,那眼眸裡,似乎存著一汪秋水,靈動非常。真有趣,卻是個女娃娃嗎?不到花園女賓那裡,反而跟著到後院裡來了,哦,出身林家的蕭家女眷和二弟王妃所出的趙家好似有些不睦,難怪呢。這個女娃娃,是有心人送給蕭天的嗎?為什麼胡萬也那樣緊張?
面色淡然,心卻已百折千回,忽然靈光乍現,劉琦也忍不住挑起脣角,難道是青陽門的主,那個花枝俏?果然很美。“好美!”
“誰?皇兄難道看上了哪個丫頭?”劉琛聽了讚歎,茫然四顧,疑惑道。
劉琦又一次閉上雙眸,笑道:“花兒好美。”
眾人此時才留心看花,果然見朵朵千嬌百媚,在清風中搖曳,引動人的愛慕,不禁紛紛讚歎。皇家好血統,這幾個俊俏兒郎在恩露亭中看花,慵懶自在,面含笑意,真是:笑語總無情,空賞亭上景。飛花逍遙去,逝水都飄零。開時也相惜,只嘆未入夢。時光不肯留,亂香付東風。
風聲鶴唳麗人來,世事難料豪傑嘆。
四月,薔薇正盛,襄州的山野上也不時能看
見這些花兒,依傍著旁逸斜出的草木生長著,開得一片爛漫。可行走江湖的人,很少會騰出閒心觀花賞景。破空風聲起,梅如雨三人迅速偏過身子,三支冷箭分別緊緊挨著她們飛過。
紫陌惱怒異常,從馬上縱起,飛身略往茂密的林中,梅如雨驚呼小心,話音未落,林中又飛出數支冷箭。紫陌迎面過去,躲閃不及,不禁變了面色,直直往地上落下。梅如雨手中的素絹忽而丟擲,去得迅速詭異,竟然快過弓箭,到了空中將幾支箭一併裹起,才收回來。
揮起手臂,梅如雨袖底一片絢爛奪目的梅花往林間飛去,一朵朵凌厲非常,閃爍著銀光。林間呼啦啦的聲響後,落下7位身穿黑衣的男子,都傷在兩臂。這些男子面露驚恐,一個姑娘家,暗器又狠又準,已經難得,更何況來勢凌厲,可見內功深厚,這是哪來的對頭?
性命無礙,苦楚沒能避免,紫陌倉皇之間摔落在地,又驚又怕,回過神來,才開始呼痛。看見後來落到地上的幾位男子,恨恨然掏出匕首,笑道:“放冷箭很有意思是嗎?還想正中心窩?姑娘今天讓你也常常透心涼的滋味。”七個男子也不說話,橫著脖子冷笑等死。
梅如雨喝道:“不要嚇唬他們。”
紫陌撇撇嘴,收起匕首,冷然問道:“你們是青陽門的人嗎?”
七人都不開口,連眼睛也一併閉上。
“呸。”紫陌薄怒,“裝什麼英雄好漢?我們若是吞雲殿的,剛才那些寒梅暗器,都要落在你們的脖子上。好好個青陽門,卻被吞雲殿弄亂了陣腳!”
七人卻也默契,聽了這話,又把眼睛張開。齊齊將梅如雨和紫陌打量一番,道:“你們哪裡來?”
“紫玉門!”
那些人見說,卻喜道:“原來是紫玉門來人相助。”說罷,都爬起來,勉強施禮。
近些日子,青陽門處處風聲鶴唳,日子並不好過。
論勢力,青陽門縱橫九州,對武林各大門派都不忌憚。可人最怕的不是名槍,而是暗劍。
年前,秦玉山與何顯生從武寧回到襄州安頓下來,一干子弟喜迎武林盟核心執事,熱熱鬧鬧過了新年,眾人舒暢的情緒尚未平歇,卻忽而接連遭到打擊。青陽門在各地的分舵,先後被人偷襲,精銳力量還好,外圍子弟卻損傷巨大。最離譜的是武寧分舵,一夜之間消失殆盡,連核心的精銳子弟也沒有逃出來一個。
這些前面都沒有任何徵兆,幾乎是朝夕之間的事情。此事一出,青陽門元氣大傷,甚至有一些外圍子弟受驚判門逃逸。何顯生震怒非常,恨恨然著手去查,卻發現都是吞雲殿挑起事端。
何顯生怒極,老虎嘴上拔毛也就罷了,可凡事總得有個理由吧!千鶴、千影腦子是被驢子給踢了還是門給擠了?無緣無故為什麼欺負到青陽門頭上?
是誰在中間搗鬼?紫玉門的梅真還是稀星門的卿久江?不應該,兩隻老狐狸都不是把事兒做絕的主兒啊。
難道是後輩動了?沒有道理,也沒有頭緒。秦玉山連忙修書三封,一封到武寧吞雲殿詢問事由;一封往埠州請盟主插手;最後一封,卻去往京城,不知道送往哪家了。
不管怎樣
,青陽門都吃不起這啞巴虧,眾人稍一算計,先發起了對襄州吞雲殿分舵的襲擊。只可惜,滯後便要被動,人家的分舵早已經從明轉暗,無從入手。不僅如此,每隔一段時間,青陽門的分舵,還有武館,甚至經營著的各種生意,都要受到騷擾。這一日雲城的錦緞儲存的倉庫被人一把火燒了罄盡,那幾天青陽門在雲霧山購買的藥材被人洗劫一空……
簡直是噩夢一場,偏生不能醒來。襄州巍山上,頓時陰雲密佈,秦玉山焦慮非常,同何顯生商議著在襄州層層布控,發現江湖人的蹤跡都要控制起來,發現高手乾脆先下手為強。山野路上偷襲也好,酒肆茶樓投毒也好,寧可錯殺,絕不放過,得罪了大門派,一概推到吞雲殿身上。
梅如雨收到許多密報,都道襄州最近腥風血雨,四處浩劫,帶著紫陌和紅香,快馬加鞭趕到襄州來了。三人才進入襄州地界,就遭受了幾次偷襲,前面因為沒有準備,或是出手過重,或是紫陌威逼過分,偷襲之人都不曾保全性命。後來經過反覆琢磨,梅如雨也猜到了其中緣故,所以這一次,青陽門的子弟才能留下活口。
梅如雨等人跟著這些弟子,竟然也是一路坎坷,青陽門眾人真是怕了,只擔心七人都落入敵手叛變了,毫不顧忌,只管下手。磕磕碰碰總算到了巍山,秦玉山同何顯生親自下山迎接三人,面上堆笑,臉上色卻都不好看。
相敘罷,秦玉山只提前兩封書信的事情,梅如雨嘆道:“我們未曾接到書信就已經離開了埠州,也不知道紫玉門是否已經接到求助的信。武寧那邊,千影有回覆嗎?”
何顯生恨恨道:“沒有,卻不明白青陽門到底錯在哪裡,怎麼吞雲殿這般囂張?”他的憤怒已經瀕臨極限,說話也顫抖著聲音,全然不見平日裡的冷靜。
梅如雨聽見這話,卻忽然瞟了紫陌一眼,才道:“千雲的死,和你們有關係嗎?”
“千雲?”何顯生疑惑,“我們知道,不是說是御劍門動的手嗎?千影殺了御劍門三百餘口門眾為妹妹報仇,江湖上也議論紛紛。”
梅如雨冷道:“御劍門有那個膽子嗎?青陽門該不會相信江湖傳言吧?”
“吞雲殿在極北之地,青陽門卻在南方,哪裡能十分清楚。”看見梅如雨眼眸中的疑惑和不信任,何顯生也著急,“聽盟主的意思,御劍門不是真凶,難道吞雲殿懷疑青陽門?這和青陽門有什麼關係?千雲的死讓他失去了一貫的判斷力,還是他根本故意尋事?”
“無風不起浪,千影不是個草率的人,他一定是拿到了什麼證據,才會如此針對青陽門。何長老還是好好想一想才是!你自己不曾做過這些事情,門人呢?你有沒有先從青陽門查起?!”梅如雨的聲音忽然寒涼下來。
何顯生雙拳緊握,怒火中燒,恨道:“哈,盟主是在責怪我青陽門?他吞雲殿如此作為,當誅!盟主卻先來問罪我們?”
秦玉山看見兩人話不投機,眉頭皺起,輕聲道:“顯生不要對盟主無理,既然盟主提醒,老夫也以為應當先從門內查起。來人,去請七長老。”
七師叔,齊遠平,何顯生的心中一動,不再言語,憤怒的面色微微平靜了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