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李府,沁芳只感覺就像又遭了一世那般辛苦,整個人混混沌沌,只跟著金甲將軍在空中飄蕩。忽聽見金甲說道:“還有個叫張亭的人,你是不是也要去見。”
沁芳忽然打了個寒顫,張亭啊張亭,這就是我李沁芳一生的夢魘。自八歲張亭解救落水的我,我這一輩子就再也不能忘記他了。
他是那麼明媚,就像一股最清爽的陽光,能照亮在最陰暗角落裡的我。即使後來青燈古佛,我還在想,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會不會下**?或者,還會吧,我怎肯放棄任何一個追隨你的機會?
人死了啊,就什麼都看的通透了。或許世人都說我下作,我也承認,只是傷害了張亭,也傷了我母親,也傷害了最無辜的紫陌姑娘。
凡事有因必有果,咦?我怎會知道紫陌?正當沁芳還想著自己的心事,只見金甲忽然往雲下一指,道:“張亭就在那,你自己去吧。”
沁芳遙望底下,果然見張亭仍在睡夢中,面貌更比往日英俊,只是夢中呢喃的名字,依舊是——紫陌。沁芳呆呆地望著張亭,忽然頓悟,情也罷,愛也罷,世事總離不了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以至於到了最後樂極悲生,人非物換。時光如白駒過隙,一切皆是夢幻泡耳,皆起自執著。
只見沁芳腕上的佛珠忽然金光大作,緊接著就是電閃雷鳴,一道巨雷劃下,直落沁芳頭頂,可憐沁芳還未叫出一聲,就魂飛魄散。只是為什麼金甲將軍會在最後,看見沁芳會面帶了微笑呢?
一陣風雨大作之後,月華照耀,繁星點點,佛珠光彩更盛,只見一片光華之下,漸漸竟形成了個女型!
正是不經一番滅頂雷劫,哪得脫胎換骨重生!
沁芳此時已非孤鬼,她人本來就極美,此刻在月光之下,正活生生的彷彿九天仙子般,面上帶著祥和之笑,眼裡泛著洞察萬物之彩。
“哈哈哈!好好好!”只見一個和尚踏著祥雲匆匆趕來,竟然是那日葛朝瑞郊外見到的邋遢和尚!
金甲和沁芳見了和尚,忙行禮,和尚笑道:“當日在奈何橋上見你與我道有緣,不想竟有緣至此!慧根也奇高啊!”
沁芳笑道:“弟子今日有此境遇,全憑上師抬舉以及金甲將軍在旁指點迷津。”
金甲將軍亦笑道:“賀喜上師又得高徒!只是金甲不敢居功。”
那智華嘿嘿一笑,說道:“你這小兒在人間久了,也學會打官腔了。老子與你無緣,徒兒,且與師父雲遊去。”
金甲見智華上師還是一如萬年前那般放誕不拘,心中甚是歡喜,正想再與上師說幾句話,只見倏忽間智華攜了沁芳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不知去向,金甲將軍搖頭一笑,亦遁形於天地之間。
後來,那晚有許多人見了天上有異景,加之之前的雷電大作,又聽說某山上的某樹竟然攔腰給雷劈斷,一時間流言四起,有的說是有樹妖得道,天地不容,給劈死了。也有人說是地仙飛昇,是成仙的異相。也有的說這是上天給的預示,天下將大亂!
罷罷罷!是是非非,早已與我無緣。人生不過百年,恰似荒唐夢一場。骨肉相殘,血染江山;華巔之上,皇圖霸業;敵不過鬢邊一縷
白髮。快意江湖,兒女情長;明爭暗鬥,爾虞我詐;回首看處,早錯過紅塵萬丈。痴情殤人生如夢,如夢了退步驚心。驚心長嘯話荒涼,荒涼一夢終消散。
人生在世任飄搖,風起又添幾波瀾。
因為莫愁的死,蕭天落寞許久,父親的話只說過一次,卻反反覆覆響起在他腦海。每一次看見央兒,他的愧疚就如梅子黃時的冷雨,內心喧囂而且寒冷潮溼得難過。
昇平將軍府,莫名斂葬了一個婦人,卻是以林羽瑤遠房表妹的名義下葬。四月初的時候,蕭誠夫婦擇了日子,將央兒認作義子,府上稱三少爺,又將莫愁的生父莫三兒接到府上供養。莫三兒身子骨本來不好,因為接連的打擊,更加不濟事,每日裡早起痴痴呆呆跑到花園中晒著太陽,到晌兒就要吃喝。他人也不識,話也不多,除了吃吃睡睡,再沒有什麼講究,一家人下人早得了主子交代,尊稱作老爺子孝敬。
蕭央今年才九歲,轉瞬間離了父親,歿了母親,好悽悽惶惶了一段時間,到了蕭家,睜著雙大大的眼睛打量了著周圍的人,卻不敢說話,吃飯也只敢用面前的飯菜。林羽瑤感到孩子可憐見兒的,把他安頓在松歲園裡,挨著自己的屋子住下。蕭玄大蕭央三歲,雖說不喜歡陌生人,每次給蕭誠夫婦請過安,卻來陪他,教他讀書識字兒。蕭央早慧,什麼字兒都已經認得,卻整日落落不喜,看見蕭玄便想躲開。蕭玄性格綿順,一切都不計較,依然按時來,按時去,將自己看著好的東西,無論筆、墨、紙、硯還是在街面上淘到的玩物和好吃的一概送進蕭央的屋子。
蕭玄本是庶出,但在蕭府,從來不曾有人另眼相待,蕭晚晴和蕭天對他也都十分嬌寵。只是青玉小家碧玉出身,常常將一些世俗的禮儀規矩講給他聽,他少年世故,卻比家姊和家兄更加克己守禮。蕭玄年紀不大,心思老成,自己從沒有如小孩兒一般驕縱,但是他看見蕭央的模樣,卻更覺得可憐,生怕蕭央覺得委屈。這種感覺不知是什麼道理,說是推己及人,也不盡然,可能只是在別人身上看見了和自己相似的某些地方,然後潛意識中莫名想在對方身上對自己做些補償吧。蕭玄心中還有一重心思,他其實也覺得蕭天那件事情做得十分衝動,換做自己,可能會幫助葛朝瑞將莫愁安頓下來,等到合適的機會,以將軍府的名義,把莫愁送進狀元府做妾就是了,難道李沁芳好不答應?他這番心思一起,更加覺得蕭府對蕭央原本有愧,是以想方設法竟是在補償、贖罪似的。
小小年紀,能夠想到為兄長贖罪,能夠在胸中做出長久算計,也十分難得了,可是蕭玄最終也沒能用自己的好打動蕭央冷冷的心腸。那一日蕭天到松歲園中來看蕭央,蕭央的臉上倒是多了三分別樣單純的喜悅。
“大哥,你也來看我嗎?”蕭央笑容乍現,蕭天的胸中彷彿被鈍刀子又割裂了一樣的痛,他將手中的點心放下,將蕭央舉起轉了幾圈。
蕭央更加歡喜:“央兒以為,又做錯了事情,大哥不肯來看我。”
“大哥以後常來就是了。”蕭天別過臉解釋,“大哥有很多事情要忙,央兒不要這樣整日呆在屋子裡,多和你二哥出去玩。”
“我知道,大哥是一等帶
刀護衛,最威風啦!大哥教我學武可好?”蕭央微笑著,他的微笑讓蕭玄奇怪,怎麼就這樣自然而然笑了,難道大哥身上有魔力不成?
“好!就學武,大哥教你世上最厲害的武功!”蕭天拍著蕭央的肩膀,寵愛地答道:“從明日起,你就和蕭玄一起學習運功打坐,修煉含藏功法。”
歲月流逝,蕭央到底只是個孩子,他心中的堅冰終於融化,漸漸接受了新的身份和新的生活,只是從此不愛讀書,只愛習武,和蕭玄性格迥異,也不同於蕭天的飄逸灑脫,竟然神似蕭誠。蕭誠甚是得意,厚愛蕭央,把一身兵法悉數傳授,甚至最後,把自己的功名也傳了這個義子,此是後話,不多贅述。
許多年以後,官居高位,把揣度人心這門功夫修煉到爐火純青的蕭玄才忽然明瞭,大哥身上並沒有什麼魔力,只是比自己多了幾分真性情。倘若真能如自己當年所想去做,莫愁最後還是會尋了短見。從後來的蕭央身上,蕭玄終於窺視到莫愁的熱情似火,還有寧折不彎的耿直。那樣一個真性情的女子,怎麼肯容忍心愛之人的背叛,不要說是做妾,便是葛朝瑞抬她平妻,只怕也不會甘休吧。人生便是如此,人心中所想,都不是那麼容易被窺視。越是思慮過多,越是容易揣摩錯了他人的心意,越是簡單,反而輕易就叩開了緊閉的心門。蕭天愧疚一世,蕭央心中卻從未責怪過他半分。想來當年蕭央不肯接受蕭玄,不是因為不知好歹,只是本能的不喜歡那份雜糅了太多其他情愫的關愛,他要的,只是大哥那樣真實而且簡單的好吧。造化弄人,實在可嘆。
春試後,京城的高官,又重新充實了各自的陣營。葛朝瑞的慘然收場,讓胸有成竹的劉琦成為這場大戲中損失最慘重的一個。原本才子佳人的聯姻,是該給他的政治謀劃,濃墨重彩書上一筆盛世華章——有了傳說似的愛情,在各處酒樓書館中宣揚,誰還會留意太子在結黨營私?可算計了開始的人,往往最難料到結局。
此刻,大殿中劉琦的面色陰晴難定,明日,便是屬於劉珞的大典,文宗元年首個親王——潤親王。父皇在金殿上讚揚劉珞溫潤可親,恭謹有禮,這說的是自己的二皇弟嗎?的確,二弟在人前總是露出柔弱的模樣,笑容總那樣和煦,誰也不會覺得他會是太子的威脅。可是,為什麼劉琦常常感到二弟的眼眸太深沉,喜怒都沒有張揚在外過。什麼人會隱忍?有目的人。作為一個皇子,還有什麼目的需要掩藏?用得著再揣測嗎?寧貴妃榮寵經年不衰,韓國公餘威尚在,加上前段時間因為兒女親事忽然倒戈的丞相喬安白……現如今劉珞封王,皇城外又賜親王府,一頭猛虎真的是長成了。
薰風暖,明陽絢爛,皇城中鼓樂喧天。劉珞殿上謝恩後,封王典禮結束,宮中擺宴,眾人酩酊大醉。
翌日,新簇簇的潤親王府上,一派喜氣盈盈,劉珞笑臉相謝八方來客恭賀。王府後院的恩露亭內外,四處簇擁綻放著粉色、白色、紫色的薔薇花兒,滿園清香另人迷醉。劉琦閉上眼睛,沉醉花香中,一旁坐著的幾個皇子都在商議著一會兒如何給劉珞灌酒,忽而,五皇子道:“咦,蕭天兄弟身邊跟著的人有兩個十分眼生,二哥也敢放進王府,太大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