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秦前輩。”梅如雨躬身施了一禮。她轉身看向何顯生,又道:“何兄,你在不知情的時候,也應該好好想想明白,這個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千影失去了至親,不止妹妹,還有親孃。他倘若是個漢子,還擔心天下人恥笑,就一定會先報仇,再考慮其他事物。青陽門為什麼會被他盯上?你沒有想過?你為什麼不好好查查門內?千雲當年和我也有些交情,這麼個好姑娘,不應該不清不白沒了,咱們都盡一份心吧,或許千影還能冷靜下來和我們商議商議。襄州布控的高手也請收斂些,劍拔弩張間難免傷及無辜,事情會越鬧越糟。”
看著梅如雨的冷然高傲的模樣,何顯生心中說不清楚什麼滋味,最後只能長嘆,怪自己學藝不精罷了。當初崑山魚躍峰上,如果何某手中拿著的是天罡刀,會不會改變結局呢?那麼,現在這個小姑娘在自己身前又會怎樣說話呢?她的確冰冷清高,只是面對能勝過自己的人,也會微笑吧,比如蕭天。何顯生認識梅如雨也好,若塵也好,總是久了,可只有蕭天在場的時候,才見她微笑過。
齊遠平已經侯在廳外,梅如雨告辭道:“我們先告退,二位費心。青陽門的安危武林盟應該共同承擔,我會飛鴿傳書,要求各大門派,支援青陽門在各家地頭上的分舵,倘若不從,便視作以我盟為敵。”
秦玉山鬆了口氣,忙笑道:“多謝盟主,青陽門得以保全,定不忘盟主今日恩義。”說罷,吩咐下人給梅如雨三人收拾客房,並好生伺候。
巍山忠義堂內,秦玉山看著齊遠平。他在眾人之後,還要料理武寧崑山上許多後續事宜,所以三月末才剛剛趕回襄州。也就是說二月底齊遠平還在武寧,那麼青陽門為人謹慎,處事老道的七長老,是應該清楚一些事情的吧,比如千影忽然之間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他回來後,只不過輕描淡寫帶過武寧種種,他,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嗎?不知道青陽門近在眼前的劫難?秦玉山的目光中是捉摸不透的玩味,他笑道:“遠平在武寧的時候一定十分辛苦吧。”
“師兄說哪裡話,都是遠平本分。”齊遠陪著滿臉笑意,問:“難道是遠平哪裡出了差錯,門主今日怎麼忽然問起。”
秦玉山皺緊了眉頭,嘆道:“吞雲殿咄咄逼人,我青陽門損失慘重,眼下盟主來到巍山不為我門做主,反而指責說青陽門有人害死了千雲。遠平在崑山的時候沒有聽說過什麼嗎?”
“啊。”齊遠平大驚,完全不曾料到的模樣,“哪有此事?我青陽門門規森嚴,哪有如此放浪子弟?只有御劍門那樣不入流的門派才會放縱子弟,做出辱人妻女的混賬事。盟主怎麼能這樣偏私?”
秦玉山問:“御劍門有這樣的膽子嗎?”
“御劍門在武寧,就像是剛剛暴富的土財主一樣,欺男霸女,無惡不作,身後還有稀星門撐腰,什麼不敢?”齊遠平神色頗不平,搖頭嘆道:“人只道大門派才毫不顧忌,可是咱們青陽門子弟在外面最守規矩,甚至不如一個小門派張揚。樹大招風的道理遠平明白,可是吞雲殿不該欺人太甚,平白懷疑咱們青陽門啊!”
嘆息罷,齊遠平忽而皺起眉頭,略略有些吃驚道:“難道,吞雲殿故意借這次事端來打擊
我青陽門?如今各門派之間,也只有咱們和他們實力相當,只是,拿親妹做文章太狠,有損陰德啊。”
齊遠平一番話滴水不漏,秦玉山仔細看他表情,那真是:驚詫宛若雷轟頂,不平滿臉憤憤然,疑惑眸中生迷惘,真切只差剖肝膽。若說都憑演技,也太過高明。
長恨此身非所有,一朝慶幸再無求。
沒有破綻處,往往更存疑竇。齊遠平走後,秦玉生嘆道:“把他放在門中,為父寢食難安,把他放在外面,為父提心吊膽。今日事,梅如雨那個小丫頭竟然看得透徹。”
“早不該留著此人。”何顯生聲音雖輕,殺意卻濃。
秦玉山搖頭:“他又沒有半分錯處,為人也小心謹慎,想要悄無聲息除掉,怕起波瀾。”
“波瀾?”何顯生冷笑,“巍山上已經不是波瀾,是駭浪驚濤。當初不敢動他,更多是忌諱師祖和師叔祖二人,現在孩兒的功夫已經今非昔比,難道還要任他逍遙。”
“兩個老鬼一起出手呢?”秦玉山看著何顯生苦笑著問:“你有幾分把握?”
何顯生悔道:“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師叔祖平平安安回來。”
秦玉山長嘆,道:“不要怨懟別人,青陽門也還未到自傷根基的程度。我還是不如梅真,當年武功差他幾分,只笑話他不會生男孩兒找個平衡。誰能料到紫玉門的功夫反而更加適宜女子?你看他將梅如雨教的,嗐!若是欣顏有她一半,我也知足,整日和蕭天在一起,竟敵不過人家一個眼神,真是可恨。”
聽見父親責難妹妹,何顯生心中暗暗悔恨,當初引薦蕭天和梅如雨相見的,還不是自己嗎?世事弄人,可見一斑。
秦欣顏並不知道父親幾千裡外對自己的抱怨,若是知道,更當難過。她自己也不明白如今怎麼忽而多愁善感起來,對花落淚,望月傷懷,在繁華的京城中,也覺得萬般無趣。那天聽說親王府設宴,才興起了三分湊熱鬧的興趣,只看見胡萬一個擔憂的眼神,就全然淡卻了。後來還是蕭天瞧見了她的反常,反覆堅持,才打扮個侍衛跟了過去。親王府好熱鬧,那些皇子們一個個丰神俊朗,可都不如蕭哥哥滿身的灑脫更讓人歡喜;薔薇花開得都俏麗,只是蕭哥哥並不喜歡,瞧也不曾瞧上一眼。秦欣顏一肚子話要感慨,到了嘴邊,總是生生嚥下,還有比這更難過的事情嗎?
情都是孽,莫名就會在心上生長、繁衍,女兒的心思細膩,容易為情所困,只是偏偏說不出口而已。或者,明知道對方無意,說了不更加自取其辱嗎?
看著司徒文正的日益康復,黛辛眉有種說不出的喜悅,她忽然忘卻了一手創立的墨蓮門,忘卻了自己心心念唸的江湖。她只願意在他身旁,熬好了湯藥,親自送來,眼巴巴看著他喝下,或者只是做一盤點心,看他品嚐時滿足的微笑。
司徒文正當時將毒酒倒在袖中,用內力蒸乾後,才自封了周身大穴裝作毒發身亡。沈華並不瞭解江湖中如此高明的功夫,他雖不放心,也只是命人將司徒文正扔到清江中去,造成個落第失意,酒後失足落水的假象。他不知道,封了大穴的人,彷彿屍體,自然漂浮不沉,更不會想到司徒文正**差陽錯,被回月華城外山莊探望
父母的黛辛眉救下。
因為封穴後被人丟到江中,初春水寒,冷意直接侵入體內,司徒文正大病一場。慢慢痊癒的過程中,他體會到重新活過來的喜悅。與死神擦肩而過的人,才明白生命垂危時不寒而慄的恐懼,所以活著也更容易滿足。什麼功名利祿,都已經是昨日煙雲,以後的司徒文正,只有好好活著,做自己愛做的事情,比如,濁酒相伴江湖浪跡,或者開個打鐵鋪子,鍛造世上最好的兵器,一定會好過龍泉火冷閣的傳世工藝。
他是個心思透徹的人,當初在寧安寺,遠遠就能夠感到李沁芳身上的決然,如今近在眼前,朝夕相處,更是輕易看見了黛辛眉眼底眉梢的愛慕。他心中有些好笑,怎麼有這樣傻的丫頭啊,救了一個落魄書生的性命,竟然還要以身相許嗎?自己病怏怏的樣子,還有什麼好看?
也許是該尋個紅顏知己相伴天涯的時候了,可是司徒文正並沒有完全做好準備。紅顏知己,黛辛眉嗎?少年的夢裡曾有過一張絕色的容顏,縱然老天不不肯兌現,至少也不該恩賜這個“嫫母”吧。
誰先交付了真心,誰就更加**,看出了司徒文正的躲閃和逃避,黛辛眉嘆息。女兒家的矜持,讓她也不願再過多流露什麼。等到天氣晴暖,她忽然道:“公子的身子大好了,辛眉也要離開山莊,啟程前往江南,不再多留公子了。”面色淡然,看不出喜悲,甚至,沒有情緒的流露。
“你。”司徒文正在山莊中過得尚且悠然自得,驀然聞聽此言,不禁氣結,“姑娘是要趕我走嗎?”
黛辛眉看著他眼眸裡的驚詫,莫名道:“公子沒有家嗎?住了許久,難道不要回去?如果需要盤纏,我贈你一些也就是了。”
只一句話,司徒文正面色黯然,他悠悠道:“姑娘一定要戳我的痛處嗎?文正已經沒有家了。”
“啊。”黛辛眉顯然不曾料到他的身世,面色訕訕起來,許久,才小聲問道:“公子沒有家,也沒有親人了嗎?公子會些什麼,要不我給些本錢,公子謀些營生吧。”
“我會做兵器。”司徒文正猶豫了,他有些奇怪,為什麼黛辛眉會忽然著急把自己趕走,“可是我也想去江南,要不我跟著姑娘一起到江南開個兵器鋪子吧。”
“我不能和公子一起上路。”黛辛眉驚詫於司徒文正的不通世故,卻也不甚在意,只微笑道:“我們墨蓮門都是女子,和公子一起,不太妥當。”
“妥當?”司徒文正疑惑,“為什麼不妥當,我的性命是姑娘救下的,我還不曾報恩呢。”
“公子是為了報恩?”黛辛眉明白了司徒文正的心事,忽然覺得好笑,“公子不是說會鍛造兵器嗎?做把劍給辛眉吧。”
“好主意。”司徒文正微微一笑,他並不喜歡賒欠什麼,只是償還黛辛眉一條性命,卻也十分不捨得,“我要好好想想,一定會讓姑娘滿意。”
為了挑選上好的材料,司徒文正也算是盡心,他遊蕩了許多地方,都懊喪而歸。看見他的愁容,黛辛眉無奈,只好勸道:“公子也不必如此上心,我也並不著急。若是沒有合適的,也就罷了,買來現成的兵器也很好。”司徒文正搖頭,他慣來挑剔,對待兵器尤其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