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訊息很快傳到北境,北境上下無不激動萬分,特別是跟隨鎮北軍的貴族,終是盼到了揚眉吐氣的一刻。可相比外頭的喧鬧,宋家人在突聞喜訊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宋季專門找了宋仲,但宋仲也不明白這個突然冒出的六皇子是怎麼回事,宋家人一直以為他們是為宋家而戰,為自己而戰,可事到如今皇位居然落到了一個陌生人頭上,誰能甘心。
還是宋夫人,將全家人聚到一起,緩緩說出了當年之事。
時年費戰年幼,母妃去後他在宮中孤苦無依,宋定天遠在北境,京中只有武威侯府庇護。武威侯是靈通之人,早早教會了費戰低調做人,可是費戰相貌出眾,又聰慧好學,深得先帝喜歡,而他的身後還有王家與宋家支援,對儲君之位有著極大的威脅,所以就算他百般隱藏自己的天賦,還是成了眾人的眼中釘。
沒孃的孩子是可憐的,被人記恨的年幼皇子更是危險重重,武威侯多方相助,才讓得六皇子避過了一次次迫害,但也因為如此,後宮中人越發想致他於死地。
某日深夜,六皇子宮中起火,冬日乾燥大風,火勢極快蔓延,後宮諸人聯手安排,救火很是不利,眼看著六皇子將葬身火海,宋妃所留忠僕在萬分危急之中,將燒傷的六皇子救了出來,並安排了年歲相仿的小太監為其替身。
六皇子葬身火海,先帝震怒,不過眾多推手齊力隱瞞真相,先帝追查過後只能不了了之。老太監將六皇子藏於冷宮,並冒死傳信武威侯,武威侯想盡辦法,才將六皇子救出皇宮,並安排六皇子轉去北境,以待時機。
如此年復一年,費戰在北境長大,深深的陰影使他一蹶不振,燒傷毀容更是讓他抬不起頭,不管宋定天如何開導,費戰只想做個平安順民,江山與他何干,皇位與他何干,若非宋定天一意孤行,硬要扶他登位,他今日也就是想在北境安穩度日。
宋家人聽聞舊事,心中不甘之餘,對六皇子也是極為同情,既然到手的皇位已丟,他們除了接受現實,還能如何?而宋家最為虧欠的,則是陸元暢。
“儀兒,你可怪你阿爹?”宋夫人心疼地問道。
“阿孃,阿元從未有過野心,我又不想做皇后公主,怎會怪阿爹。”顧小芙淡笑道。
只是回陸府後,顧小芙卻是將自己關在屋中,陸元暢的脾氣她最瞭解,也許陸元暢從未有過非分之想,可是將勝利的果實給了默默無聞的費戰,又被宋定天如此欺瞞,這個仇怕是結大了。
新朝建立,大肆封官加爵,宋定天位極人臣,破例加封為鎮北郡王,大周朝近兩百年,頭一回出現異性王,不由讓人側目,但以宋定天數十年的功績,這個爵位實至名歸。
與此同時,武威侯亦是升爵為武威郡王,這是感謝武威侯當年救自己一命,費戰封賞極為厚重,陸元暢因平定天下之大功,賜爵太平侯,世襲罔替,實封萬戶,費戰更是說出了大周不滅,太平永存之諾言。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當然,有升必有降,費戰顯示了極強的手腕,將京城所有舊朝餘黨連根挖起,刑部大牢因關壓犯人過多而爆滿,菜市口日日血流成河。
宋定天的書房中,陸元暢與王超,安靜地聽著宋定天訓話。
“如何,新君才能出眾,百官誠服,你二人如今可有話說?”宋定天得意地說道,六皇子打小就顯示出帝王氣象,這是他盡心扶持的重要原因。
王超聞言撇了撇嘴,心想若非有他們鎮北軍全力相助,六皇子就算再有能耐,敢這般清洗殺人麼,想想當年二皇子登位,費了多少功夫才將朝中理清。
陸元暢默默不語,只盯著手中茶杯,她想的卻是費戰的刀何時架到自己脖子上,狗屁的大周不滅,太平永存,這年頭只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老夫知你二人心有不甘,可你們是否想過,為何我等起兵,被罵為亂臣賊子,進軍之路為何如此艱難,因為咱們名不正言不順。”
“以六皇子名義,我軍自保安至京師,何其順暢,百姓心悅誠服,各州衙開城迎接,這便是正統。”
“阿元,當日若非你阻攔,我滅了費戰,正統之名料想便是你了。”王超不屑地說道。
“呵呵,我陸家祖輩皆為平民,何來正統一說。”陸元暢淡笑著搖頭。
“時至今日,你倆甚是糊塗。”宋定天恨鐵不成鋼,氣憤地說道:“咱們有多少人馬,有多少糧餉輜重,咱們能打多久,你們自己心中明白。若咱們如此這般下去,許是能勝,可是,必是慘勝!咱們打得起麼!”
“進了京,登了位,你們手中還有多少人能供你們驅使,能為你們穩固帝位,內憂外患,各州各府眼下疲憊不堪,西夏虎視眈眈,你們得了位,又能堅持得了多久!”
宋定天所想,有理,但沒有情,陸元暢不得不承認宋定天所慮是為正確,打下江山,守不住亦是枉然,到那時,不是平定天下,而是天下大亂。
不管是宋定天還是陸元暢登位,散佈各地的皇室遠親當不服氣,四處作亂已能預見,不要說如今已屯兵集結的西夏,若手中有兵,這些自當不怕,可若是兵都打完了,想必他們的滅頂之災便要到來,前車之鑑,後車之師,陸元暢本沒有野心,只不過氣憤宋定天的欺騙,如今塵埃落定,再去肖想,才是真正的愚蠢。
“阿元,你是我唯一的女婿,超兒,你雖為我外甥,可我一直把你當成親兒看待,我宋定天戎馬一生,沒怕過,沒退過,若能成事,絕不會委屈你們,言盡於此,我只希望你們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有哪個做爹的,不想自家孩兒好
的。”宋定天疲憊地說道。
陸元暢與王超默默離去,兩人在分開之時,對視一眼,英雄惜英雄,所有的一切,且讓它隨風而去,往後此事,不必再提。
宋定天一個人坐在書房中,久久不能平靜,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只不過這是一個天大的祕密,只有他與六皇子知曉。
十月初十,六皇子於正陽宮大殿行登基大典,改元正朔,拜丞相為丞相,總攬全國政務,封宋定天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統領全國兵權,陸元暢為驃騎大將軍,鎮北軍歸其所有,南軍與西軍殘軍,歸攏之後由虎豹大將軍王超掛帥,迎王敏入中宮,與功臣共享太平盛世。
此舉一出,朝野震動,誰也沒想到新君居然不收回兵權,而是將兵權平分交於宋定天等人之手,不過新君以雷霆手段洗血朝堂,留下者皆噤若寒蟬,無人敢提出質疑。
陸元暢不明白新君是何作想,只是當她側目間,發現宋定天與新君眼神有所交流,新君輕抬下巴,宋定天微微點頭,陸元暢不禁猜想,難道這一切是他們之間的交易。
不管了,既然手中兵權未丟,鎮北軍還在陸元暢麾下,其他的便都不重要,如今鎮北軍是全國最精銳的軍隊,剔除少數派,幾乎所有人都效忠陸元暢。沒錯,這事不僅僅王超不甘,鎮北軍亦是不甘,旁人如何能指揮得動他們,除了宋定天與王超對鎮北軍還有一定的影響,陸元暢帶領他們一仗仗生死相博,早在他們心中產生了崇高的威望。
陸元暢眼下,心情是焦急的,迫切的,她在等待顧小芙這個新出廬的嘉和郡主來京城與她相聚,兩人分開近兩年,內裡的相思太過濃烈。
半月後某日午時,幾個京城最顯貴的人物,都聚在永定門,士兵清道,百姓爭相觀看,在等待多時後,一隊浩浩蕩蕩的車隊緩緩駛來,陸元暢微眯眼遠遠眺望,掌心因緊張而全是汗水,宋定天亦然,冷風呼嘯也不能吹熄心頭的火熱。
車隊由鎮北軍護衛,前頭是幾架極為華貴的馬車,待到得永定門口,陸元暢受宋定天指派下馬迎接,將宋夫人與宋家人接出馬車,肅穆立於城門口,跪接新君恩賞。
傳旨太監說些什麼,陸元暢此時已聽不到,她不顧禮節,將顧小芙的小手緊緊捏在手中,顧小芙羞紅著臉,將廣袖覆蓋在兩人雙手交握之處,暗自摩挲著陸元暢越發粗糙的掌心,一時悲喜交加。
終是再聚,只不過良人如此滄桑,相比於後方的安逸,軍前的壯闊波瀾又隱含了多少危險與不易,顧小芙感受著陸元暢依舊溫暖堅定的相握,不禁淚溼衣衫。
回府整裝,入宮赴宴,新君無親無友,眼下所有的親人便是宋家與王家。陸元暢一路緊緊跟隨著顧小芙的馬車,當馬車到得府門處,陸元暢親自將顧小芙扶下。
“太平侯?如你所願。”顧小芙抬頭看到府門牌匾,便覺得新君此舉當存善意。
“累了罷,咱們進府。”陸元暢微笑道,不過拉著顧小芙進門的腳步有些急促。
正房門剛關上,顧小芙便落進了緊緊的懷抱中,陸元暢並沒有急著想要做些什麼,而是就這麼抱著,就這麼看著,好好看看思念入骨的妻子。
瘦了,憔悴了,不過依舊美麗,漸漸地,陸元暢的眼底映進了笑意。
顧小芙輕輕撫摸著陸元暢越發剛毅的臉龐,手中不再是以往光滑的感覺,踮起雙腳,紅脣相印,顧小芙含淚說道:“阿元,讓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是的,沒有什麼委屈,許是命中註定,許是性格使然,陸元暢明白那個位子不是自己所想。
但這樣言簡意賅的話,並沒有讓顧小芙放下心頭的擔心,始終是宋定天虧欠了陸元暢,這一點誰都不能更改。顧小芙急急趕來京師,怕的便是陸元暢與宋定天對立,但若是無法勸導兩人,那自己也是跟定陸元暢的。
顧小芙將自己埋入陸元暢懷中,柔柔說道:“阿元,男也罷,女也罷,窮也罷,富也罷,顯赫也罷,卑微也罷,不管別人如何看待你,我眼中你便是陸元暢,從未變過。”
顧小芙堅定的柔情,熨貼了陸元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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