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夜已經很深了,幽河寨裡一片寂靜。除了風吹草動的聲音和偶爾的幾聲貓叫以外,什麼都聽不見。但在宅子偏西的一間涼亭內,卻時而傳來斟酒的聲音。涼亭內只坐著一個人,就是月搖光。
還有兩天,新一輪的十三寨集會又將舉行,彷彿所有人都暗中下定決心——總寨主之位一定要有個結果!
現在的水寨,說是十三寨,其實也只剩下十二寨而已。其中的青神寨因為一場疫病,在一月前就被唐碧下令焚了,就連寨主天地嘯龍,也在烈火中化為焦土。後來,月搖光重新回到青神寨,建立北極教。目前雖沒什麼動靜,但依然是一股威脅水寨存亡的異端勢力。
沒有人知道月搖光要做什麼,也沒有人知道月搖光想做什麼。
就連他手下的沈開陽和庭閣都不知道。也許,唯一知道較多的人就是嶽凌樓。因為月搖光曾經不只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勃勃的野心,也給他講過以前天地御月的故事——這個故事已經埋藏了很多年。
連月搖光自己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主動向外人提及。
一開始靠近嶽凌樓,只是因為好奇而已。好奇的原因有很多,最初是因為天翔門而好奇,後來是因為西盡愁,再後來就是因為紫星宮。
嶽凌樓……
每當念起這個名字,月搖光臉上總會出現一抹奇怪的笑容。現在想想,才終於承認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那隻牙尖爪利的小野貓給吸引了。雖然他全身上沒有一點體貼溫順,但偶爾氣急了見人就咬的個性也挺可愛的。
難怪西盡愁會迷上他,現在月搖光終於有了切身體會。
月華如練,月光下月搖光對月獨酌。他淺色的衣衫薄薄一層貼在身上,面板和夜風一樣冰涼,長髮從耳邊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表情因而顯得隱約模糊。
他無法入睡,只因為他對嶽凌樓說了那些話。
他一直很討厭纏人的人,但現在,自己卻纏上了嶽凌樓。雖然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經看出西盡愁和嶽凌樓之間有條難以逾越的鴻溝,他們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兩個人。正因為如此,兩人關係也必將有破裂的一天。
但那個時候的月搖光絕對想不到,自己竟也會插足到這場混亂的情感糾葛之中。
也許在以前,月搖光沒有充分的理由擊垮西盡愁。但是現在,『情敵』這個理由,應該已經非常充分了吧?
此夜雖然看似平靜,但在這份平靜之中,依然有很多人無法安然入睡。
月搖光是一個,他在為感情問題煩惱。而現在的幽河寨裡,還有一個,他在為即將到來的十三寨集會煩惱。月色下,這個人行走在樹木的陰影中,腳步匆忙,也有些沉重。他走得很快,目標也很明確,不一會兒便來到目的地——陳凌安的房間。
站在門口,但敲門的手卻停留在半空,猶豫了好久,遲遲沒能落下。他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終於下定決心,『篤篤』的叩了幾下門。門內傳來陳凌安翻身的聲音,接著就是一聲不耐煩的吆喝,「誰啊?」
來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壓低聲音答道:「是我。」
說出這兩個字時,他不由自主地閉了閉眼,彷彿在告訴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聽到回話後,陳凌安一個激靈,驀然坐起,盯著那緊閉的門扉看了好久,頭腦產生瞬間的空白,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然,他做夢也想不到站在門外的是那個人!
陳凌安起身開門,有些輕蔑地望著來人道:「首輔大人你深夜……」
蕭順低頭行了一禮,闔門進屋,朝房間中心的圓桌衝去。他迅速點燃蠟燭,還擅自斟了一碗清水,擱在桌上。這一切都發生在他進屋後的短短三秒鐘內,陳凌安根本什麼都沒反應過來,就被蕭順硬拉到了桌邊。
「蕭順!你到底是……」
陳凌安皺眉吼道,甩開蕭順的手,顯得有些焦急。蕭順一直是站他大哥陳商南身邊的人,現在十三寨集會迫在眉睫。兩派勢力水火不容,他卻意外前來,實在出人意料。
「請恕屬下無禮!」
蕭順低著頭說,聲音依舊低沉。不給陳凌安發問的時間,只見他已經抓過陳凌安的手,黑暗之中什麼東西迅速閃了一下,陳凌安只覺指尖刺痛,一滴紅血已被擠了出來。叫都沒來得及叫,只聽『滴答』一聲,那滴鮮紅的血珠落入碗中,濺起一些水花。
陳凌安愣住了,盯著碗內的那滴紅血,臉上出現片刻的呆滯——他依舊弄不懂蕭順為何這樣做。就在這時,碗中的水面突然再次泛起漣漪——又有一滴紅血滴入!
陳凌安驀然抬頭,只見蕭順的指尖出現一抹鮮紅——第二滴血竟是他的!
蕭順什麼都不說,只是面色沉重地盯著水碗看,那銳利如劍的視線,好像可以把水碗都盯出一個洞來。見他這副表情,那一刻,陳凌安竟也猜到了什麼,呆滯地低頭,視線重新落回碗中。水面的漣漪還沒有消失,兩滴紅血在晦暗的燭光顏色顯得有些烏青。
但漸漸的,陳凌安的嘴脣慢慢張開,抽如一口涼氣。他親眼目睹那兩滴鮮血在水中慢慢融和,慢慢融和……就在那兩滴血液突然融成一滴的時候,陳凌安的瞳孔驟然縮小!他後退一步,喃喃唸叨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而蕭順卻沒有任何反應,還是盯著那碗慢慢變紅的水碗發呆。但眼中卻多了一份的無奈和苦痛,最後,他閉上了眼,輕輕搖著頭。
「可惡!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凌安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揪住蕭順的領口,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吼道,「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蕭順一直閉著眼,此時此刻,他竟不敢再看陳凌安。
「你告訴我啊!」陳凌安揪住他的衣領狠狠地搖。
終於,蕭順這才慢慢睜眼,他望著陳凌安失去理智的眼瞳,沉聲道:「陳凌安……」
幾乎同時,陳凌安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木桌上那碗相融的血水已經恢復原本的平靜,但在那份平靜之中,卻蘊含著怎麼樣的巨浪?就像此時蕭順的聲音一樣,雖然平靜,但暗藏著驚人的祕密。他就用這樣的聲音告訴陳凌安說:「凌安……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你根本就沒有資格跟你哥哥競爭總寨主之位……你連一點資格都沒有!你憑什麼去爭!」
「你說謊!」陳凌安揪住蕭順衣領的手又狠狠絞了幾圈,連手指的骨節都在咯咯作響。
蕭順依舊很平靜地告訴他:「他可以不信我的話,但是——難道你還不信你自己身上流淌的血?!」
「不……不是這樣的……」
陳凌安搖著頭,鬆開手,不斷後退。驀然回頭,雙手撐在木桌上,那碗觸目驚心的血水在他眼中不斷晃動、不斷放大!最後竟變成一股洶湧的浪潮,劈頭蓋臉向他開啟!
他大叫一聲,竟打翻那碗血水,發瘋似的衝了出去。
「凌安!」蕭順雖然喊了一聲,但根本無濟於事,陳凌安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百米之外的嶽凌樓突然睜開了眼!
蕭順和陳凌安的對話,被夜風送到他的耳邊。他躺在**,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一切,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蕭順告訴陳凌安說——他沒有資格去做總寨主。
但究竟為什麼沒有資格?也許現在,只有四個人知道:一是蕭順,二是陳凌安,三是蕭辰清,四是唐碧——這本就應該是,他們四人之間的祕密。
「哥!哥你開門!」
陳凌安發瘋似的拍打著陳曉卿的房門。
「幹什麼啊?三更半夜的……」
陳曉卿一邊揉眼睛,一邊抱怨,非常不情願地下床去給陳凌安開門。
門一開啟,只見眼前什麼東西一晃!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刀!——陳凌安拿刀站在門口!
頓時,陳曉卿什麼瞌睡都被嚇沒了,條件反射立刻挑開,躲到桌子後面去,用顫抖的手指著門口的陳凌安結結巴巴地說:「凌……凌安……你冷靜一點……千萬不要衝動……天地可證,二哥我絕對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啊!你先把刀放下……」
陳凌安皺眉進門,把刀放在桌子上,倒了滿滿一碗水,把桌子後面的陳曉卿拉過來。
「喂喂喂……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陳曉卿極度不情願地被陳凌安硬拖過去,看到陳凌安重新抄刀,立即把手縮了回去。但不幸卻慢了半拍,只見青光一閃,接著幾滴血水飛灑。陳曉卿『哎喲』大叫一聲,淚眼婆娑地望了陳凌安一眼,立即把被割破的指頭含在嘴裡,模樣甚是悽慘。
而陳凌安全然不顧這些,他右手持刀,左手卻停留在半空,絕決的眼神怔怔望著自己的左手。見陳凌安這副表情,剛才一直在叫疼陳曉卿也察覺到事情的怪異,不再出聲。
突然,又是刀光一閃,陳凌安自己的血也落入水中,他盯著水面出神。
陳曉卿也慢慢靠近,望著那若干紅血在水下慢慢匯聚,最後聚成了很大的兩滴,卻再也不見融和。陳凌安說不出話,他的大腦再次陷入空白狀態。而陳曉卿則摸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語道:「這可不好呢……這個……難道是說……我是陳家撿來的?」
一念之間,陳曉卿根本就沒往陳凌安那方面想。他只覺得自己不像是陳家的小孩,孃親去世得早,從小他就和陳凌安一起長大。雖然大家也叫他一聲『二公子』,但陳曉卿既不是長子,又不是嫡生,所以地位不輕不重,極易被人忽視。
陳曉卿正在發呆,就聽陳凌安的聲音傳來:「哥……」
陳凌安望著那碗無法融和在一起的血水,絕望地說道:「不要告訴任何人……」
「什麼啊?」陳曉卿有些聽不懂。
「不要告訴任何人,好不好?」陳凌安的聲音突然大了,『嚓』一下把刀紮在桌上,竟抱頭蹲了下來!喃喃念著:「不要告訴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要……」
這時,陳曉卿才終於明白。難道那個沒有陳家血統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凌安!?但是,這怎麼可能!一時間,陳曉卿竟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驀然回頭,望著桌上的那碗血水,兩滴涇渭分明的血珠把他的眼睛刺得生疼!
陳曉卿什麼也沒說,端碗就把水潑到地上,隨後在陳凌安身邊蹲下,拍拍他的肩膀說:「沒事兒……什麼事都沒有,是你自己多想了……」
「哥……」陳凌安抬頭,眼中充滿淚水,他問陳曉卿,「我該怎麼辦?我到底是什麼?」
看到陳凌安這副表情,陳曉卿心裡也痛,他什麼都不多問,抱住了陳凌安的頭說:「笨蛋,你還是我的兄弟。是跟我一起長大,一起闖禍的兄弟。什麼都可以變,但只有這個——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哥……」陳凌安用顫抖的聲音喊著,哽咽不堪。此時此刻,還有這樣一個哥哥認他,不知怎麼,突然覺得非常滿足。
當嶽凌樓來到陳凌安房間時,蕭順已經離開。房門敞開著,屋內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冷冷灌入。嶽凌樓踱入房內,環顧四周,沒有任何異常。他是在無意中聽到蕭順和陳凌安的對話後,因為好奇趕來的。
充滿冷風的房間在半夜時分顯得有點恐怖,桌面上還殘留著帶有血腥味的水漬,雖然氣味很淡,但依然刺激到嶽凌樓敏銳的神經,他順著氣味驀然低頭,竟發現地面的瓷碗碎片。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點地面的**,輕輕一嗅,這才肯定——果然是血!
但是,蕭順和陳凌安為什麼要在茶碗中放血?又為什麼說沒有資格?嶽凌樓想不明白。
正在這時,突然身後傳來一聲驚喝:「誰!」
雖然聽聲音已經知道來人是誰,但一念之間,嶽凌樓還是條件反射似的回頭!竟正好對上了尹珉珉驚異的眼眸。暗叫一聲不好,什麼也來不及沒想,嶽凌樓已經敏捷掠向視窗。腳尖在窗臺一登,眨眼間就竄出房間,騰入半空。
而尹珉珉還呆立在門口。她怔怔盯著嶽凌樓的背影,即使只是匆忙的一瞥,即使房間裡光線陰暗,但她還是認出了嶽凌樓!——那個本應該在幾天前就葬身火海的罪人,竟又鬼魅般的出現在自己眼前!
為什麼自己每次認定他必死無疑時,他總是能死裡逃生?為什麼總是殺不了他,他還是一次一次出現地在自己眼前!
「嶽凌樓!」尹珉珉雙眸一沉,壓低聲音沉吟一句,緊跟著追上去。
尹珉珉輕功雖然不錯,但比起嶽凌樓來,畢竟還差了一截。再加上嶽凌樓比她早那麼幾秒翻出窗外,時間上佔有優勢。所以,即使尹珉珉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但兩人的距離不但沒有縮短,反而還在逐漸拉開。
眼看嶽凌樓就要消失在夜色裡,尹珉珉心有不甘,竟摸出一疊小飛鏢。
什麼雜念也沒有,一心只想取嶽凌樓的命!
藉著月光,只見數十隻飛鏢脫手飛出,宛如流星般從各個方向急追嶽凌樓背影而去!
瞬間,感覺到迫人寒氣的嶽凌樓驀然回頭,而但那些暗器已經近在眼前!身體反射似的朝前俯下,飛鏢貼著他的面板『唰唰』劃過!
但剛躲過第一輪襲擊,第二輪又接踵而至。嶽凌樓正要起身再逃,但腳尖剛一離地,只覺小腿一陣劇烈的疼痛,使不上力,身形一偏,竟直直栽倒在地!緊接著,肩膀手臂和胸口也被飛鏢打中,暗器雖然細小,但因為傷口眾多,白衣瞬間就被血水染紅。
嶽凌樓無法再逃,而尹珉珉已經來到面前。
「一年你就該死了,多活了整整一年,早就夠了。」
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冰冷地就像夜風。嶽凌樓蜷縮在草地上,慢慢向後縮去,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尹珉珉。尹珉珉快步上前,嘴角竟浮出一絲寒冷的笑意,手中刀鋒清亮的光芒在月光下耀眼奪目。
「嶽凌樓……」手中的短刀已高高舉起,尹珉珉的表情變得扭曲不堪,她大叫著,「我說過我會恨你一輩子!」
『唰』的一聲,刀尖已對準嶽凌樓的脖子猛刺下來!
「誰有本事捅你一刀?」幽河寨的地牢內,蕭辰清問西盡愁。
「告訴你怕你不信,我都想不到自己會冷不防地挨她這麼一刀。」西盡愁乾笑兩聲,聲音聽上去還算精神,但同時又有些無奈和苦楚。
「是那個黑衣人?」蕭辰清猜測道。
當日要處決尹珉珉時,是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從蕭辰清手中救走了她。但後來搜查樹林時,尹珉珉和那個神祕的黑影都不見蹤跡。蕭辰清一行人只把腹部中了一刀、陷入昏迷的西盡愁草草收監,但還未及做出懲罰,翌日,連蕭辰清自己都成了階下囚,正好跟西盡愁成了鄰居。
「不是。」西盡愁搖頭,低聲說出正確答案,「是珉珉。」
「那個丫頭?」蕭辰清驚了一跳,『噌』一下從地上坐起來。
他的囚室正好在西盡愁的對面,中間只有兩米來寬距離。這幾日水寨裡大事小事一堆一堆的,恐怕好多人都忘了地牢裡還關了西盡愁和蕭辰清這兩個人了吧?
西盡愁是被蕭辰清送進來的,而蕭辰清則是被陳凌安送進來的。
現在,蕭辰清自身難保,而陳凌安一心掛在尹珉珉和寨主繼任問題身上,沒有閒情報復蕭辰清,更何況蕭辰清是蕭順的兒子,陳凌安也不敢輕易動他。所以,比起西盡愁,蕭辰清的待遇要好上那麼一點——只是戴上手腳鐐銬,還沒被掉到刑架上去餓肚子。
西盡愁和蕭辰清兩人本來就沒什麼深仇大恨,只是因為各自立場不同而交流不多,現在同陷囹圄,每天就對著黑乎乎的四面牆壁,日子過得非常無聊。所以閒著沒事,他倆也會東拉西扯得談些無傷大雅的東西。
這會兒,就談到了尹珉珉身上。
蕭辰清走到鐵欄邊,望著西盡愁道:「真想不到你是被她所傷!那丫頭,外表看來挺單純的,怎麼下手這麼狠。」
西盡愁道:「所以說,人不可貌相,那丫頭的本事比她外表看上去大得多呢。她從小在竹林里長大,接觸的人少,作比較的人也少。所以,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反而外人還知道得比較清楚……」
「外人清楚?」蕭辰清有些疑惑。
西盡愁望著正面的牆壁,又道:「比如說,我就知道她不好對付。再比如說,如果哪天嶽凌樓遇上了尹珉珉,他不會跟她硬碰,而會先躲開——因為他也知道硬碰不會有好處。畢竟一年前,他被尹珉珉廢了三肢,一個多月才好。也許在潛意識裡,還有些怕……」
蕭辰清靜靜地聽著。雖然沒有明確說出來,但不知為何,他越來越相信西盡愁就是西盡愁——名劍門隱劍的持有者,而不單純是和歐陽揚音一夥的騙子。無論是他的臨危不懼,還是冷靜清晰的頭腦,都已經清楚證實了他的身份。
這時,西盡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顯得更加沉重:「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珉珉真的無論如何要殺一個人,可能天下之大,沒幾個人逃得了……」
「也就是說被她盯上的人必死無疑?」蕭辰清緊緊皺眉,他開始擔心陳凌安了。如果尹珉珉真這麼狠毒,凌安和她在一起絕對沒有好下場。
聽蕭辰清這麼一問,西盡愁反而沒了聲音。他也在擔心——擔心嶽凌樓。同時,他又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尹珉珉和嶽凌樓真的鬧到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夾在中間應該怎麼辦?畢竟,兩邊都是他不想傷害的人。
「珉珉曾說她會恨嶽凌樓一輩子,雖然我當時聽過就算了,但現在想想,卻覺得這話非常可怕——她說的不是氣話,她是認真的。」
西盡愁一邊說,一邊抬頭,透過天窗望著外面漆黑的天空,他的眼底暗藏著濃濃的不安。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今晚特別多話?
也許,在西盡愁的內心深處,預感到了某種不祥——他感覺到,今夜在某個地方會發生什麼事情。
「尹珉珉恨嶽凌樓?」蕭辰清重複了一遍,有點難以置信。
西盡愁道:「是啊,恨到差點殺了他。」
「你和嶽凌樓的關係好像不錯?」蕭辰清問得非常保守。
西盡愁點了點頭。
「但你和尹珉珉的關係好像也不錯?」蕭辰清又問。
西盡愁還是點點頭。
這次,蕭辰清突然沉默了。隨後,他嘆了一口氣,慢慢走回牆角坐下,「可是,既然他們兩個已經兵刃相向,你還可以同時跟他們兩個關係都不錯?」說到這裡,隨口就問,「如果嶽凌樓真死在尹珉珉手上,你會怎樣?」
這次輪到西盡愁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道:「應該……不會吧……我想只要有我在,事情就不會鬧到那種不可收拾的地步。」
蕭辰清突然笑了起來:「總有人以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八面玲瓏,但這個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與其這麼搖擺不定,你倒不如趁現在安靜,好好想想——如果有朝一日,必須要在他們兩人之間做出選擇的話,你應該幫誰?」
聞言,西盡愁的確在想,但想了半天,還是隻能嘆氣:「好難啊……」
一年前,尹昀臨終時把尹珉珉託付給他,是他把她帶入江湖,帶入這一連串的是非之中。事到如今,他絕不能丟下她不管。但同時,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嶽凌樓被尹珉珉傷害折磨。
一邊是情,一邊是義,情義二字,自古難全。當這個難題真正落到自己腦袋上時,西盡愁才知道難辦。
「真有這麼難?」蕭辰清的問話裡隱約有些事不關己的輕鬆。
這時,西盡愁才偏頭向蕭辰清望來,正色道:「如果必須選擇幫誰的話,我想我會選——那個更需要我幫的人。」
蕭辰清笑了,「目前看來,是嶽凌樓比較勢單力薄啊。畢竟尹珉珉的後臺是紫星宮,嶽凌樓的唯一後臺是你,而你現在卻自身難保。」
這話聽上去雖然有理,但西盡愁卻搖了搖頭,沉聲道:「未必。」
聞言,蕭辰清改口道:「那麼,你會幫尹珉珉?」
西盡愁道:「如果她真的需要我,我想我會。至於嶽凌樓,說起來不可思議,其實每次到了關鍵時刻,他總有貴人相助。」
所謂『貴人』,西盡愁就是其中一個。但同時,洛少軒、常楓、月搖光,甚至紫巽和紫星宮,都在莫名其妙地幫嶽凌樓。
正在跟蕭辰清閒聊的西盡愁,怎麼也不會想到,此時此刻,百米外的地方,嶽凌樓已經被尹珉珉逼到絕境。但是,西盡愁並沒有說錯,這次——嶽凌樓也有貴人相助。
這名貴人便是——常楓。
尹珉珉的刀尖指著常楓的臉,鮮紅的血液連著一線,順著刀刃滴落在地。
那一刀本應該刺在嶽凌樓身上,但卻被常楓用手擋住了。手掌被刀刺通的地方,連皮下乳白色的蠱蟲都斷成兩截,它們扭動著軟綿綿的身子,痛得使勁往肉裡鑽。
尹珉珉大吼著,但持刀之手卻沒有半點晃動,直直對著常楓背後的嶽凌樓!
常楓背過手,拍了拍嶽凌樓縮在地上的腿,示意他走。但嶽凌樓只是向後爬了幾下,小腿被暗器傷到的地方抽痛不已,連站都站不起來。下肢的知覺正在漸漸喪失,變得像石塊一樣僵硬。並且,那股僵硬的感覺還在不斷向腰部攀升。
見狀,尹珉珉笑了起來,「不要以為你還逃得掉!」
她推開常楓,朝嶽凌樓刺去!但刀剛一刺出,就被常楓擋開。
常楓終於怒了。但即使是發怒,聲音依舊溫和得嚇不了人。尹珉珉當然不怕他,反手又是一刀,本想揮開常楓,卻沒想到只見一抹血光一閃,常楓的手臂上又多出一條血紅的傷口。那一瞬間,尹珉珉顯得有點呆滯。
「小宮主,你冷靜點!你殺了他,祭司大人會怪罪下來的!」
「怪罪!?」尹珉珉一聲冷笑,「你不要忘了,當日決定燒死他時,你的祭司大人可是點了頭的!滾開!」說著,刀鋒再次指向常楓。
常楓把嶽凌樓護在身後,還是搖頭。
身後是他要保護的人,而眼前卻是他要服從的人。
因為嶽凌樓在,所以他不能逃,但因為尹珉珉在,他又不能還手,任她宰割。
尹珉珉好像也看出這點,更加肆無忌憚。她推開常楓,跌跌撞撞就朝嶽凌樓撲去。而嶽凌樓卻已經兩眼發黑,意識不清,要使勁甩頭,才能保持片刻清醒。
眼看刀尖就要刺到嶽凌樓的脖子,然而湧出的血還是常楓的——他再次擋在嶽凌樓身前,替他捱了一刀。尹珉珉的刀從常楓胸口插入,瞬間噴出的熱血濺上了她的臉。
「真的夠了……」常楓艱難地說話,跪在地上,身子搖搖晃晃的,眼看就要倒下。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他用自己的軀體擋住已經完全趴倒在地的嶽凌樓。
「你才夠了。」尹珉珉的聲音也輕了下來,但眼神卻有些渙散,「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是這樣……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維護他?……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滾!」
常楓沒有滾,甚至連動都沒動。
伴隨著一聲大吼和刀鋒沒入肉體的聲音,常楓的胸口再次噴出鮮血。
見對方還是一動不動,尹珉珉拔刀再刺。但常楓還是一動不動,連躲也不躲地擋在嶽凌樓面前。
漸漸,尹珉珉變得瘋狂起來,她在滿天飛濺的血光之中完全喪失理智。她只知道耳邊不斷傳來利器和皮肉之間尖利摩擦的聲音,每一股噴到自己臉上的血都是熱的,然後慢慢冷卻。每一刀都深深沒入心臟,直到刀柄抵上胸膛。
她不知道自己刺了常楓多少刀,她只想把他刺倒為止,但是——他一直都沒有倒,甚至沒有移動分毫。連尹珉珉都覺得他已經死了,變成一具沒有任何感覺的屍體在那裡擋著。
嶽凌樓雖然身體無法動彈,但他無法就此昏厥。尹珉珉刺下的每一刀他都記得非常清楚,一共是十七刀!雖然他看不到,但他聽得非常清楚,那聲音被放大了若干倍,就像轟隆的雷鳴和洶湧的波濤在耳邊震響,盤旋不去。
耳邊好吵,他想大叫卻叫不出聲,這種聲音快把嶽凌樓逼瘋了。
最後,當第二十刀就要落下時,常楓的身體突然倒向一旁——他是被打起最後一絲精神的嶽凌樓掀開的。
尹珉珉的手已經停不下來,第二十刀直直向嶽凌樓刺來!
刀鋒割破空氣的聲音在嶽凌樓耳邊清晰響起,除此之外,什麼都聽不到了。
那一刻,嶽凌樓竟閉上了眼睛。
但是,他期待中的那一刀卻遲遲不見到來。片刻過後,竟有一個意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還好被我看見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是月搖光。
嶽凌樓艱難睜眼,從眼皮之間的縫隙裡,他看到尹珉珉倒在地上,紅色的短刀被月搖光握在手裡。月搖光向自己走來——在嶽凌樓閉眼的那一刻,他彷彿看到月搖光,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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