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所有見過那場火的人都確信嶽凌樓已經死了。
他們雖然並未找到屍體,但卻在下游發現了木船的殘骸。那場猛烈到幾乎燃盡整條淅川河的烈火,在所有水寨人的心中,都刻下難以磨滅的回憶——陰影深重的回憶!
雖然沒人說出來,但顯而易見的是——他們越來越怕紫星宮。這點,從他們看尹珉珉的眼神裡就可以體現出來。
當晚,嶽凌樓的船被風浪帶遠,是尹珉珉果斷下令往水中傾油,而後一把火,就點起了那場宛如噩夢般的沖天炙焰。雖然水寨中人都成功潛水脫險,但後來,當他們站在河岸,遠遠眺望那遮天避月的烈火時,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沒有一個人說話。
天和水,都是紅的。升騰的熱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木材燃燒的焦味令人窒息。就連土地,也好像變成被炙烤的鐵板,難以站立。
對方不過是名十七歲的少女,從外表看根本沒有幾分斤兩,但其狠毒的手段和趕盡殺絕的作風,卻令人咂舌不已。漸漸的,幽河寨裡傳出一些不一樣的聲音。他們不再如以往那樣支援陳凌安和尹珉珉的婚事——他們因為恐懼而退縮。
不是懼怕尹珉珉,而是懼怕她背後的紫星宮。
甚至,有人懷疑陳凌安是中了紫星宮的蠱術,才會跟尹珉珉草草定下了婚約。
正是因為那一場火,十三寨的陣營再次出現分化。
有一部分人開始接近蕭順和陳商南一派,並且這股勢力越來越大。直到第三天,人們已經漸漸忘卻那場大火,和嶽凌樓的事情,他們的注意力又移到新的事情上,那就是——總寨主的繼任問題!
無疑,唐碧被軟禁以後,幽河寨大權由陳凌安一人獨掌。但這只是表面現象,其實,水寨的一舉一動都由尹珉珉在暗中操縱著。無論是對嶽凌樓的懲處,還是對紫星宮的禮遇,都是她說什麼是什麼。
就像歐陽揚音說的那句話——陳凌安是個很聽話的人。以前他聽唐碧的話,現在他聽尹珉珉的。
而尹珉珉的後臺是紫星宮。關於紫星宮,有一點很奇怪,雖然他們已經踏上幽河寨整整三天,但就好像幽靈似的,依舊非常低調。既不出來走動,也不與人交際。紫星宮的到來,給幽河寨帶來的唯一變化,就僅僅是多出一塊由紫星宮人親自把守的禁區而已。
其他一切,平靜如昨。
背地裡大家都議論著這件事,所以傳言的版本眾多。有人說是紫星宮在暗中施蠱,想透過蠱術控制十三寨;有人說是他們不贊成這次聯姻,所以私下在對尹珉珉施壓。而比較正統的版本則是:祭司身體微恙,正在療養。
其實,這三點都不算錯。但最正確的還是第三個。
自從那晚,紫坤把風之神力交託給嶽凌樓以後,她就一直在療養——她因為神風強大的反噬作用而神志委靡。雖然比起時空轉移之術,司風之力並不算激烈,但能把神風使用到那種極限,帶來的反噬令紫坤都難以接受的人,卻非常少見!
直到第三天,常楓給紫坤帶來一個訊息,說幽河寨將於三天後再次集會,決定總寨主的繼位人選。這件事對十三寨來說非常重要,但對紫坤來說,卻沒多大興趣。此時此刻,能讓她產生濃厚興趣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嶽凌樓。
已經三天了,風之神力並沒有回到她身邊,這就說明嶽凌樓沒死。雖然沒死,卻也沒有回來。於是,紫坤向常楓下令道:「你去下游搜一搜,三日之內,一定要把他帶到我的面前。」
嶽凌樓再次睜開眼,他看見的是明亮的天空,還有鳥雀劃過天際的影子。
他搖了搖發脹的頭,掙扎著坐起來,四肢都是僵硬的,才起身就覺得骨頭都要散架。環顧四周,全是焦黑一片,樹木都被燒得只剩下一截樁子,地面寸草無生。空氣裡至今還彌散著濃濃的煙味,試著回憶,記憶的前一刻還是那熊熊的烈火和刺目的明光。而自己,則在火光中拼命奔逃。
終於——成功脫險。
連嶽凌樓自己都覺得是神靈附體、上天眷顧,才能逃過這次大劫。其實那天晚上,他除了逃什麼都沒做。而他應該做的,早在三十多天以前就做好了——雖然一切都只是巧合。
三十多天前,他和月搖光被困在這裡,後來幽河寨船泊岸,嶽凌樓放火想把他們引上岸來,再趁機盜船。但是,蕭順並不上當,原因是嶽凌樓沒有控制好火勢,火燒旺以後,竟把島上燒禿了很大一塊空間。
為此,西盡愁還取笑過他。卻萬萬沒有想到,正是這塊被火燒得已經沒有任何可燃物留下的空間,在這次大火中救了嶽凌樓一命!
他被激流衝上島後,躲在這片禿地上。任憑四周火勢如何旺盛,如何凶猛,但都不能灼燒到他一寸面板,不過最後還是敵不過嗆人的濃煙,昏厥過去。
再次睜開眼已經是三天後的傍晚,夏季的氣息越來越濃,日落的時間也越來越晚。所以即使是傍晚,陽光依然明亮。
雖然僥倖從火中逃生,但是,剛甦醒過來的嶽凌樓立刻意識到,自己有更為嚴峻的問題需要面對,這就是——絕糧問題!
水蛇島只是個巴掌大的荒島,也許以前還生長著一些可以果腹的樹皮草根之類的東西,但現在卻被烈火悉數燒盡。恐怕這裡除了泥巴,再沒什麼可以充飢的東西。
嶽凌樓心中雖然絕望,但撐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走下河灘。有那麼短短一瞬間,他想下河撈魚吃,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一來,他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過慣了,再加上現在體力不支,連走路都困難,根本沒有捉魚那本事;二來,這裡既無火種又無柴,可以燒的東西都燒光了,就算捉到魚,難道要吃生的?
嘆了一口氣,竟頹廢地坐在河灘上,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乏力到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地步。
——飢餓的感覺還真是難受,早知道最後會被慢慢餓死,還不如被火燒死痛快。
嶽凌樓仰面躺在河灘上,自暴自棄地想著,閉上眼睛。
河沙細細的,非常舒服,還留有太陽暖暖的味道。
突然,嶽凌樓聞到什麼味道,好像……是什麼吃的東西……
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拼命閉上眼睛,不讓這種感覺溜走。
好像是燒雞?……不,烤鴨?……好像也不對呢……到底是什麼呢?好近哦……好像就在身邊……
忍不住睜眼,卻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橫在眼前!
雖然被嚇了一跳,但嶽凌樓已經沒那個精神和體力大叫了。他只是眨了眨眼,盯著那黑乎乎的不明物體使勁看,看了好久,終於看清那不是幻覺。再吸吸鼻子,感覺那香味也不是幻覺。
——這到底是什麼?可以吃麼?
『噌』一下坐起來,這才發現那黑乎乎的物體竟是長條狀的!朝四周望去,竟全是那種黑條狀的東西!
嶽凌樓自嘲般的苦笑一聲,他終於知道那是什麼了——那是水蛇!
已經在這河灘上死了很久的水蛇,卻被那場烈火給烤熟了。
聞味道的確不錯,但難道……自己真要靠吃這種噁心的東西維生?更重要的是……這真的可以吃麼……
嶽凌樓瞪著近在眼前的唯一食物,用瞪仇人一樣的目光瞪!瞪了好久,眼神終於軟化下來,非常無奈。表情也由剛才的『極度厭惡』變成『大義凜然』,最後眼睛一閉,張嘴就朝那條烤好的水蛇咬去!
——有點咬不動,使勁再咬!
咦?什麼東西叫了一聲……一定是幻覺……
——不對,死蛇怎麼會叫?而且還是用人話叫『哎喲』?!
越想越不對,驀然睜眼,這才發現自己咬在嘴裡的東西不是蛇,而是人!
被自己咬在嘴裡滲出血來的東西,也不是蛇肉,而是手掌!那手掌的主人雖然痛得齜牙,但只是忍痛緊緊扼住手腕,並不往外扯。
嶽凌樓被嚇了一跳,眼睛向斜上方瞟去——
就在視線觸及那人的臉後,驚得張大了嘴。好半天,終於喊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信的名字——
常楓?!
「你怎麼會在這裡?」嶽凌樓一驚,頓時來了精神。
而常楓的回答只是淡淡一笑,用袖口擦拭著手上被咬出的血漬,低聲道:「剛才看到你想吃那些東西,真是嚇死我了。」說著,指了指河灘上那些橫七豎八的蛇屍。
嶽凌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原來,剛才自己差點咬到那條水蛇時,是常楓突然衝過來捂住自己的嘴,卻不小心被自己誤傷。因為咬得很重,所以到現在還滲血不止。——不過,常楓為什麼出現在這種地方?
正想問,突然眼神一凜,視線在常楓手背定格!
面板被咬破的地方露出鮮紅的血肉,而那血肉之中,又夾雜著些奇怪的白色!仔細一看,竟是幾隻蠕動的蟲子從血肉裡爬了出來。如同蛆蟲一般軟綿綿的探出腦袋,身子上還黏著一些血絲,在傷口附近不停蠕動著。
「唔……」忍不住捂住了嘴,明明胃裡已經沒有東西,卻還是想嘔。這些白色的小蠕蟲,看起來實在噁心!
見狀,常楓苦澀地一笑,捂住傷口。
「這到底是什麼?」嶽凌樓皺眉問道。
「蠱蟲。」常楓的身子微微傾斜,望向遠處的河水,平靜道,「雖然很噁心,但卻是維持我生命的東西。」
「是紫坤對你施的蠱術?」嶽凌樓問得非常肯定。原來如此,這就是常楓死而復生的原因。
常楓點點頭,站起身來。
嶽凌樓留意到他手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不留一點痕跡。心中一驚,但立即猜到原因——那些蠱蟲除了控制神經以外,應該還有治癒外傷的能力吧?
常楓突然這麼一問,嶽凌樓還沒回過神來,就見他已蹲下身子,取出短刀,把一條水蛇沿腹部剖開。隨著刀鋒的移動,焦黑的外皮割開後,露出的雪白蛇肉,竟令人食指大動。常楓用刀劍取出一塊蛇肉,想也沒想就丟進嘴裡去。
嶽凌樓急忙喊了一句『喂!』,想要阻止,常楓卻對他笑了笑,示意沒事。
「就目前來說,還沒有毒可以毒死我。」
他說得雖然輕巧,但在嶽凌樓聽來,卻包含著萬般的無奈和苦澀。
過了一會兒,常楓向嶽凌樓靠近,挑出一塊雪白的蛇肉支到嶽凌樓嘴邊說:「吃吧,沒事兒。」
嶽凌樓愣了一下,這才知道:他剛才是在以身試毒。
見嶽凌樓發呆,常楓以為他不信,又保證了一遍:「真的沒毒,你再不吃東西的話,說不定下一秒就會餓昏過去哦。」
邊說邊把那蛇肉又往嶽凌樓嘴邊送近了一些,臉上恬淡的笑容就像輕風一般和煦。
「不是不信你……」嶽凌樓撇嘴嘟噥了一句,一口把那塊蛇肉含進嘴裡。
莫名其妙的,他竟突然想起西盡愁的一句話。這個世界上他只可以相信『一個半』人,一個是西盡愁,另外半個,就是常楓。
「味道怎麼樣?」常楓迫不及待地問。
嶽凌樓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眼睛睜得大大的,非常認真地說:「唔!好極了。」
常楓終於鬆了一口氣,笑容舒展開來,又把一塊蛇肉就送到嶽凌樓嘴邊。嶽凌樓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現在只見美食當前,還有人伺候著喂,溫順地就像一隻小兔子,乖乖地一口接著一口吃。
不知不覺,天色就暗了下來。
河灘上兩人的影子越變越長,夜風也涼了起來。嶽凌樓的肚子雖然已經填得差不多了,但還是來者不拒地把常楓用刀尖送來的蛇肉全部吃了下去。不知為何,他和常楓相處的時間雖然很短,但只要和他在一起,總覺得身邊有股安寧的氣息包圍著。彷彿什麼傷害痛苦和仇恨都不見了,一切都可以變得簡簡單單。
無論是一年前,還是現在,常楓身上的這種感覺,一點都沒有改變。
但在幽河寨,氣氛卻截然不同。
紫坤臥在軟榻上,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她面前只有一個人,就是——月搖光。
月搖光看出紫坤臉色不好,也不多說什麼,垂手立在榻邊,聽候吩咐。
終於,過了好一會兒,紫坤才動了動,說話之前,先嘆出一口氣來,「他已經找到了那個人,卻不把他帶回來……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什麼前因後果都不解釋,開口就冒出這麼一句,即使是月搖光,也聽得有些稀裡糊塗。還好紫坤又接著補充道:「我讓他把嶽凌樓帶到我的面前,他卻在島上逗留到現在還不回來……不要以為我不會生氣。」說著把眼睛斜向了一旁,氣乎乎的咬著下脣。
這下,月搖光總算是明白了。他就奇怪為什麼沒看到常楓,原來他已經被派去搜尋嶽凌樓的下落。但突然,月搖光又注意到另一個問題——紫坤在幽河寨裡足不出戶,她怎麼會知道常楓已經找到嶽凌樓了?
臉上剛露出疑惑的神情,就被紫坤猜出心中所想。只見紫坤笑了笑,輕聲道:「我看到的。」
這下,月搖光更是吃驚。
紫坤向他招了招手,示意走近。月搖光雖然心有疑惑,但還是乖乖遵照指示在她身邊坐下。紫坤握住月搖光的手,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寧靜而又詭異,嘴角微微上翹,浮出一個冰涼的笑容。
「你也把眼睛閉上……」
她輕輕吩咐了一句,月搖光乖乖閉眼。突然,手上被紫坤握住的地方瞬間灼熱起來,彷彿一股熱流順著手臂逆流湧入自己的腦袋。在那一瞬間月搖光想要抽手,但卻力不從心,他被紫坤抓得死死的,竟無法動彈。但隨即,他的眼前亮了起來!
雖然沒有睜眼,但卻漸漸有了光亮!
月搖光顰眉,腦海中隱約有幾個影子淡淡浮現,並且越來越清晰!竟是兩個人影——嶽凌樓和常楓。他們坐在河灘上,前面是平靜流淌的淅川河水,後邊是漆黑的焦土。
月搖光大吃一驚,倒抽一口涼氣。就在這時,手臂上那股熱氣突然消退,紫坤睜開了眼睛,嗔怒道:「你也看到了吧,他們兩個還呆在那裡,沒有半點要回來的意思……我的鬼鴛……他越來越不聽話了……月教主……」突然抬頭,眼神變得鬼魅起來,「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月搖光苦笑著搖頭。
「月教主……」紫坤又叫了一聲,臉上笑意更深,「如果哪天鬼鴛背叛了我,你就做我的新鬼鴛,好不好?」
這話聽起來雖然像在開玩笑,但月搖光的身子卻驀然僵住。成為鬼鴛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這個要求雖然不能答應,但如果現在一口拒絕的話,豈不是讓紫坤憎恨?!思及此,月搖光只得轉移話題道:「我相信鬼鴛永遠不會背叛祭司你的……」
紫坤深不可測地無聲一笑,幽黑的眼眸狹得更加細長,低聲輕柔道:「但願……如此。」
翌日清晨,常楓和嶽凌樓返回幽河寨。
當然,除了常楓,沒人知道嶽凌樓已經回來了。進寨的時候,他用一塊厚實的黑布包裹住頭和身體,臉垂得很低,藏在黑布的陰影裡,沒人認得出來。本來他並不願意回水寨見紫坤,但仔細一想,才覺得自己除了見她以外,再無活路。
自己已經得到紫巽的風之力,雖然是迫不得已,但卻可以說是半個紫星宮的人了。無論是福是禍,總該有個了斷。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西盡愁應該還留在水寨,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一點訊息。如果不回水寨弄個明白,即使平安回到杭州城,只怕自己也會坐立不安。
抱著這種想法,當常楓說要帶他回寨時,嶽凌樓並沒多做抵抗,就乖乖答應。
幽河寨總府面積不大,而紫星宮人則聚集在府邸偏西的一小塊地方。那裡矗立著參天高樹,濃密的樹蔭遮天避日。即使是大白天,依舊影影綽綽,和紫星宮詭異陰森的感覺倒是很相配。嶽凌樓一邊走一邊想:也許紫坤心性屬陰,所以才會喜歡這種陰森冷清的地方吧?
紫星宮這次入寨人數不多,加上常楓也就十人。他們守在紫坤的居室外面,面無表情。嶽凌樓只瞥了他們幾眼,就感到寒氣逼人——這些人,真的不像活物!
常楓走上前去,低聲交待了幾句,便有人入內通報。
嶽凌樓走近常楓,不安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而常楓淡笑著什麼話也沒說,只幫他把那遮住頭頂的黑布拉得更低。嶽凌樓明白,那是在告訴他不要讓其他人看到他的臉。不然,他回寨的訊息一傳開,麻煩必將接踵而至。
過了一會兒,突然聽見腳步聲從內屋傳來,嶽凌樓以為是通報的人回來了。微微抬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卻在認出來人的身份後,差點叫出聲來!
——月搖光!怎麼會是他?!
察覺到那個裹在黑布中的人身體僵直了一下,月搖光笑眯眯地把一根手指放到脣邊,示意安靜。嶽凌樓把頭垂得更低,五指緊緊縮攏,捏成拳頭,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
月搖光走到常楓身邊,耳語了幾句,但曖昧的眼神卻一刻也沒從嶽凌樓身上移開。
嶽凌樓雖沒再次抬頭,但依然可以感受到那盯著自己的灼熱視線。總覺得月搖光的眼神有點嘲諷的意味,彷彿在說:「當日我要救你,你拒絕。結果九死一生,差點送命,自討苦吃。」
最後一次見月搖光是在淅川河上,那是紫星宮入寨的前一天,自己被困在木船上,月搖光說可以救他走,但他卻拒絕了。後來,幽河寨人追來,燃起大火,自己差點葬身火海。事到如今,嶽凌樓還真有些後悔當日拒絕月搖光的好意(?)。如果那天跟月搖光離開水寨的話,就沒有尹珉珉的那場火,自己也不用像現在這樣狼狽地找到紫星宮來。
月搖光跟常楓說了幾句話後,常楓回頭望了嶽凌樓一眼,隻身掀開帳子走入內室。嶽凌樓見他獨自離開,有些驚慌,正想跟上去,卻被月搖光攔住去路。
「這裡你還是不要亂闖,我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月搖光的言談舉止都挺有禮貌,但嶽凌樓就是怎麼聽怎麼不舒服,低聲道:「你倒真是八面玲瓏,哪裡都混得開。」
月搖光笑嘻嘻的說:「八面倒談不上,不過應付水寨和紫星宮,應該是綽綽有餘了。」說著,很有風度地左手一攤,給嶽凌樓引路。
嶽凌樓心想:紫坤在屋內,而月搖光又從那裡出來。所以他現在做的一切,應該都是紫坤遵照的意思。思及此,縱使心裡有百萬個不願意,還是隻能乖乖跟著他走。畢竟,現在的水寨對他來說就像龍潭虎穴,如果沒有紫星宮做後盾,自己的身份一暴露,必定又會惹上殺身之禍。
另一方面,內屋裡,常楓單腿跪地給紫坤行禮,但在眼角瞥到紫坤冷冷的表情後,立即低下頭來,知道事情不妙。剛才月搖光告訴給他兩句話:一是『你不該回來這麼晚』,二是『她在裡面等你,只等你一個』。
「你回來晚了……」紫坤微微起身,姿勢由臥變坐,雙腿軟軟彎曲在榻上。
常楓不敢抬頭,盯著地板道:「因為我找到他時,他已經昏迷了太長時間,我怕立刻把他帶回來,他會中途昏迷。」
「所以,你就把他餵飽了再帶回來?」紫坤雖然在笑,但眼神卻很冷。
「屬下下次一定……」
常楓話未說完就被紫坤輕聲打斷:「沒有下次,一次都不行。你只能聽我的話,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除了我的命令,你什麼都不需要知道——包括為其他什麼人的身體著想之類——鬼鴛,你是什麼時候學會了考慮其他人的身體狀況?難道他比我的命令還重要?」
「屬下不敢。」常楓立即解釋道,「因為主上一直這樣看中他,所以我才……」
「你什麼都不用說,我都知道。」冰冷的語言從紫坤脣邊吐出,連空氣都要凝滯了,「並且,我也警告過你,你不要對他有任何不該有的感情,不要逼我親手毀了你。」
聞言,常楓不禁打了個寒戰。還沒回過神來,只覺眼前一黑,全身血液彷彿都開始逆流。那些寄居在他身體裡、控制了他一半神經的蠱蟲開始蠕動啃噬,每一寸面板都在抽痛,每一根血管都漲得快要爆炸。痛不欲生,這就是紫坤對他的懲罰!
「啊——!」的大叫一聲,常楓就已蜷縮在地。他的身體**著,十指緊緊摳住手臂,衣服被絞作一團。手背上的筋絡清晰可見,就像要從面板上彈出來似的繃得極緊。細密的汗水涔涔滲出,沾溼了背部大片衣衫。
「鬼鴛……我的鬼鴛……」望著地上掙扎著打滾的常楓,紫坤竟吃吃地笑起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討厭背叛,特別是被我認為絕對不會背叛我的人背叛。聽清楚了,如果你再不聽我的話,下次就是你的——死期。」
嶽凌樓的耳邊傳來常楓痛苦的低吼。
自從得到紫巽的力量後,他發現自己的聽力變得有些不可思議,可以聽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對話。就像現在這樣,他跟著月搖光已經離開紫坤的居室幾百米遠,但依然可以清晰聽見常楓痛苦的吼叫。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月搖光的話從前面傳來,嶽凌樓這才回過神來。
他們現在在一間小廂房內,房間很小,只擺放了幾件很簡單的傢俱,但是打掃乾淨,看上去倒也整潔舒適。月搖光坐在圓木桌旁,兩隻手指鬆鬆地提著茶杯晃來晃去,茶水也跟著朝一個方向旋轉。
他喝了一口茶,搖頭道:「看來你是走神了。我剛才在問你,你是怎麼從火中死裡逃生的?」
嶽凌樓把頭撇開,冷冷道:「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月搖光重複一遍,自嘲地一笑,嘆口氣無奈道,「你不想說就算了。不過你這次回到水寨,難道打算投靠紫星宮?」
嶽凌樓的眼角瞥向月搖光,嘴角一彎,笑道:「怎麼?對你來說是個壞訊息?你怕我揭穿你有二心啊?」
月搖光冷笑道:「如果我怕,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我絕不允許那種會威脅到我的人在這世上繼續存活。」
聞言,嶽凌樓的表情出現片刻的僵硬,他知道月搖光不是在開玩笑——他的確就是那種人。
「所以……」月搖光接著道,「如果你真入了紫星宮,對我來說,並不算個壞訊息。但同時,也不算是個好訊息——除非你是我的人。」
嶽凌樓冷哼一聲道:「往往自識過高的人,最後摔得最慘。」
月搖光搖頭道:「這話雖然有些道理,但我從來不信。」
嶽凌樓道:「你信你會勝過紫星宮?」
月搖光注視著嶽凌樓的臉,毫不謙虛地笑著點頭。
嶽凌樓皺眉把臉撇開,冷聲道:「可是我不信。」
「如果有一天你信了,是不是會乖乖投靠我?」
「等你有了那個本事,再來說這句話吧。」
話音一落,月搖光先是不說話,但突然就笑出聲來,「有點意思。你越是這樣冷言冷語,就越能激起我的鬥志。以前,能激發我鬥志的人只有天地琉華,可是他死了。但現在,只要看到你,聽你一說話,就又能恢復以前的鬥志——也許把你留在身邊,我的鬥志就永遠不會消磨吧?」
說著,單手支起下巴,饒有興趣地盯著坐在窗邊的嶽凌樓看。
嶽凌樓冷笑道:「你當我是什麼?」
月搖光不急不徐道:「我當你是有資格留在我身邊的人。」
嶽凌樓轉頭望著他,雙眉皺得很緊,「你說話真的很奇怪。」
月搖光淡淡一笑,把茶杯放下,收起剛才玩笑的表情,正色道:「其實一點也不奇怪,我以為我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了。」
「哦?」冷冷地應了一聲,興趣不大。
「嶽凌樓你聽好。如果你選擇留在西盡愁身邊,一輩子只有數不盡的麻煩;如果你選擇留在常楓身邊,也許會得到片刻安寧;但如果你要立於眾生之上,令人俯首下拜,得一世風光的話,就只能——選擇我。你不考慮一下?」
這句話令岳凌樓產生片刻的沉默,沉默過後,他皺眉嘆道:「月搖光,看來你的臉皮真的已經厚到一定境界了……」
月搖光說得倒是理所當然:「臉皮不厚怎麼靠得近你?」
嶽凌樓臉色越來越差,竟冷冷逐客道:「我累了。」
「好,那你就好好休息。」月搖光依舊笑著,不再多說,起身離開,走到門邊說,突然回頭道,「我還是那句話,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你想通了,就可以來找我。我還是要你。」
說完,只聽『咔嗒』一聲,月搖光已經闔門離開。
但嶽凌樓依舊直直坐在窗邊,坐了很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每次月搖光的話,總能在自己心裡掀起巨浪,自己總是會不受控制地被他的言語影響?也許這種人,真的會有那麼一天,能夠騰空化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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