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伶跑上許逸文常去的山頭,卻再也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拾起一塊石子,在地上笨拙地寫著許逸文三個字,一筆一劃,都是他手把手教她的,現在竟然只能用來懷念他了。她呆呆地看著這些字,被風一陣陣地吹散,她不甘心地一遍遍地寫,好像這樣一直寫,就能把他召喚回來一般。
許逸文決定摒棄過去,獨自一個人,隱姓埋名地生活,不再去打擾任何人。他來到離村子最近的南京城,因為識字,即便戴著面具不能示人,也在一所織錦廠裡找到了一份記賬的活。他安分而低調地工作度日,以為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直到有一天,工廠的主人範子涵來到這裡,看到他寫的一手好字,要讓他入府做管家的幫手。範子涵看著這個戴著面具的年輕人,不想多問他背後的故事:“他們說你叫顏武?”
“是,老爺。”許逸文弓著身子,他不再願意露出身上一點一絲的光芒。就這樣,他進入了范家,一邊替管家做些筆頭工作,一邊做起花匠,他現在喜歡種花種草,也是因著阿伶,他從心底感激那對兄妹,教會了他很多事情。
比起那些案頭工作,他更喜愛收拾這些花花草草,只要精心呵護,它們永遠都會以最美的姿態呈現,他看著那些花兒,好似在對他微笑一般,只有它們是從不會對他露出鄙夷或者嘲諷的神色的,它們待他是最好的。
許逸文幾乎大量時間都在園子裡,看到范家的主子們來,也馬上會避開,所以很少會遇見那些主子們。他只看到過范家少爺一次,那日他在遊廊下整理花盆,一個身影匆匆走上游廊,他無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那個英姿勃勃的男子果然如這裡的丫鬟們所說的一樣,英挺而瀟灑。
園子裡兩個丫鬟看見少爺走過後,不禁竊竊討論,“少爺最近是改了性子了,聽莞茹說好事將近了。”
許逸文轉頭一看,是廚房裡的銀玉和細珠,許逸文低頭做事,暗自想,原來宅院的丫鬟們都一樣,他不禁想起自家的許園,此時也許那些丫鬟也聚在一起嚼主人的舌根呢!
細珠笑道:“我真想快點看看未來的少奶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女人才能收了少爺的心呢!”
“噓!”銀玉戳了她一下手臂,道:“少奶奶這裡已經有兩個了!”
“那兩個都不得少爺的心,我看這位新來的說不定能成為正室呢!”
“去你的,那大少奶奶怎麼辦呀!”銀玉笑道,細珠道:“你想想看,這個女人能收了少爺的心,自然是不一般的,聽說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怎麼可能肯來屈就做老三呢?”
“你說得也有道理呢!那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豈不是氣死了啊!”銀玉嘻嘻一笑。
“哎喲,你沒瞧見呢,我今兒早上給二少奶奶送茶水去,那張臉呀,真是拉得老長呢!難得少爺回來,沒想到是宣佈喜事的!還不把她給氣死啊!”細珠笑道。
“我頂瞧不慣她了,小門小戶出來的,安分點做寡婦也就算了,不肯回家去,非要做這裡的少奶奶。”銀玉啐道:“過去載少爺真是白疼她了!”
許逸文不想再聽下去了,這些大宅院裡的細瑣之事,他看得聽得太多了。
數月後的一天,他依舊在園子裡倒拾花草,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小姐,你看這園子裡的花開得真好!”
“嗯,果然很美!”這個聲音更加熟悉,不,不僅是熟悉。
許逸文以為自己在夢中,這個聲音如今只能是出現在他夢裡而已的。他猛地抬頭,越過亭子,看見了日思夜想的那個身影,一下子,他雙腿發軟,他蹲下了身子,下意識地不想讓她發現。
他忍不住偷偷地看她,依舊那麼纖細柔美,那細長入鬢的眸子,那白皙勝雪的面板,她一點都沒有變,還是他心裡的珊瑚,而自己卻面目全非了!
待珊瑚和留香走遠後,許逸文才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呼呼地喘著粗氣。他簡直不敢相信此生他還能再見到她!簡直如在夢境中一般!
“珊瑚,我的珊瑚!”許逸文不禁喃喃道。他忽然心裡咯噔一下,苦笑了一聲,珊瑚出現在范家的原因只有一個,她就是范家少爺新娶的少奶奶!原來在丫鬟們嘴裡那個收復了少爺的心的女子就是珊瑚!
她終是嫁為人婦了!許逸文心裡一顫,猛地眼睛就溼潤了。和珊瑚的過往忽然像風車一般在他腦海裡轉過。那個冬天,他讓雲出送去詩文,她讓留香回贈手帕;一起逛著蘇州街頭的繡品店,他那麼執著地買著她的每一幅繡品;那年的元宵夜,他們一同放了花燈;梨花樹下,他們約定終身。
他的淚默默地落在青衫上,他鑽心地痛,但是他知道他該為她高興的,他不回去,不就是不想拖累她,讓她能得到幸福嘛?此刻,她正是幸福的,他從她臉上看到了幸福在盪漾,就如過去她和他在一起時一樣。這不就是他期盼的嗎?
許逸文可以想象出當珊瑚得知他的死訊時,是會有多麼的痛不欲生,是會有多麼的傷心欲絕,每每想到此,他都無比心痛!恨不能立即跑到她身邊告訴她真相!但是他知道他不能,他不能毀了她的一生!她是那麼美好,不能和一個醜八怪度過一生的!
她畢竟沒有辜負他付出的代價!找到了這樣一個一表人才的男子。
許逸文字想著離開,可是他卻捨不得,再次見到了珊瑚,他再也捨不得從她身邊離去,也許這算是他最後的一份自私吧。他想一輩子守護她,縱然他們不能再在一起了,即便他已經徹底失去她了,他也不在意,只是他不能再離開她了,他要守著她,守著她的幸福。
許逸文摸了摸胸口,自言自語道:“現在只有你陪著我了!”
何仲航站在采薇的床前,看著迷迷糊糊的采薇,約瑟神父道:“她在醫院太認真了,昨晚陪了一個病人一天一夜,你看,現在她自己病倒了!”
“你儘管出去辦事吧,我會照顧她的!”
“那就交給你了!”約瑟神父道:“退燒藥已經吃過了,多給她喝水!”
“我知道了!”
約瑟神父走後,何仲航替采薇的額頭敷上了涼手巾,便坐在一邊專注地看著睡著的采薇。
這個美麗的女孩子來自何方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他就被她迷住了,好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仙子一般,橫空而出,把他征服,有時候他自己都不相信,從未對女人動過心的他,會第一眼就被她吸引。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那雙能彈出美妙旋律的芊芊玉手,率直的性格,甚至是她對過去回憶不起的愁容,像一塊巨大的磁石一樣,對他有著深深的吸引力,常常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往這裡來。
采薇睜開眼睛,看到何仲航,無力地問:“你怎麼在這兒?”
何仲航回過神來,走到她床邊,用手觸了觸她的額頭,說:“嗯,好多了,要喝水嗎?”
采薇虛弱地點點頭,何仲航倒了水給她,采薇繼續問:“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怎麼就不能在這兒了?神父出去了,我來照顧你。”
“我記得今天是倩琳的生日,我是不能去了,你等會兒去參加的時候,替我向她道歉。”
“我不準備去。”
“為什麼?”
“還用問?我要照顧你啊!”何仲航道。
“我現在已經好多了,又不是小孩子,有手有腳的,我自己能照顧自己的!”
“我說了不去就不去了!”何仲航不耐地說道。
“倩琳會失望的,她一定希望你在!”
“又不是第一次過生日。再說我根本就不喜歡那種鬧哄哄的場面,沒意思!”
采薇微微一笑:“謝謝你照顧我。”
“以後做事不用那麼拼命。”
“你自己不是也那麼拼命嘛!”采薇笑道。
“我和你不一樣。”
“我反正也是一個人,不那麼拼命做事,我閒得慌,而且想不起過去,也很難受,不如讓自己忙一些才好。”
“到現在都一點想不起什麼嗎?”何仲航問。
“似乎沒有什麼。”采薇想起她剛才又夢見那個她最近時常夢見的小男孩的背影,還有他手中的裝著那隻叫小拉子的喜鵲的鳥籠:“倒是總夢見一個小男孩,十一二歲的樣子,可是看不見他的臉。”
“或許這個男孩子是你的家人,你有弟弟嗎?”
“想不起來了。”
“說不定哪天就能想起來了。”何仲航這樣說著,心裡卻有一番忐忑,采薇的過去到底是什麼樣子,他想知道,也怕知道,她會不會已經有意中人了?他有點失笑,這竟是他最擔憂的!可是轉而一想,若是有了在意她,她在意的人,怎麼會那麼長時間沒有人來找她呢?采薇長得那麼漂亮,或者喜歡她的人是有很多,卻也並不代表她自己有心上人!可是正因為她如此美麗,也許早就有意中人了!
因此偶爾何仲航會希望采薇不要回憶起過去,一直就這樣失憶著。他知道這樣的想法很自私,但是情不自禁。
過了幾日,溫倩琳來看采薇:“仲航哥說你病了,好些了嗎?”
“已經好了。”
溫倩琳帶著失落說道:“上回你沒來參加我的生日宴會,真遺憾。仲航哥也沒回來。”
“我也不想的,誰知道會那個時候生病了。”
“所以我今天邀請你去我家玩。”
“今天?”
“是啊,你還從沒去過我家呢!上次想借生日的機會讓你來玩的,可惜你生病了,那就今天去吧!”
采薇跟著溫倩琳上了她家的車,一路來到了溫公館,黑色的大鐵門緩緩開啟,車子開了進去,采薇著實沒想到溫倩琳的家是那麼的大,綠樹成蔭,車子繞過一個小型的噴泉和偌大的草坪花園,就停在了一幢白色大洋房外。
溫倩琳帶著采薇參觀了自己的家,采薇不禁感嘆:“你家真大!”
“大家都說我幸運,有個有本事的爸爸,能住這樣的房子!”溫倩琳笑道:“走,我們去花園喝茶去!”
兩人來到大草坪的樹蔭下,那裡擺著白色的西式餐桌椅,桌上擺滿了點心甜品和紅茶,傍邊是雕花的西式鞦韆,溫倩琳坐到鞦韆上,說:“就是房子太大了,沒人氣,其實我也整天無聊得很。”
“你沒有兄弟姐妹?”
“沒有,我爸爸就我一個孩子,媽媽又死得早。爸爸又常常不在家,我從小總是一個人。”
“那還可以有同學啊。”
“我爸爸怕因自己的地位,我被人綁架,所以我從沒上過學,就請過老師在家教我。你瞧,我有多寂寞的啊!”
“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呢!”采薇笑道。
這時候,一箇中年男子朝這裡走來,後面跟著邵平,溫倩琳從鞦韆上跳下來,跑過去,挽住中年男子的手:“爸爸!”
采薇也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們走近之後,溫倩琳笑道:“爸爸,我給你介紹,這就是我向你提過的采薇姐。采薇姐,這是我爸爸。”